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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散文】楊渡/漢中觀音像(下)

漢中觀音像。(圖/楊渡提供)
漢中觀音像。(圖/楊渡提供)

他在心中想,這明朝的觀音,已經有五百年的閱歷,看盡了人世的滄桑,或許在相對靜坐的時候,早已聽見了他內心的聲音,了解他的矛盾與直面死亡憂愁,因此不想讓他憂懼為難,所以決定要離開吧。

「或許,每一尊佛像都有內在之靈,自會尋他的歸處吧。」他告訴自己。

然而,這一堂課,這一堂生死之課,他覺得似乎還沒修完,好像那佛像還有些什麼,是他還未感知,尚未感悟的。這樣離去,他心中有一種遺憾。

但佛像是妹妹的,她如果想賣了,或許有經濟的需要,或許別有顧慮,能說什麼呢?也許,和這一尊觀音的緣分也到此了。

那一天晚上,他恍惚中未曾睡好,一早便起來,在幽幽微明的晨光中打坐。

「我的功課還未結束,不該讓他離開啊!」

雖然他心中覺得,那是死亡的象徵而感到恐懼,可內心卻有一種聲音說:「如果那不是死亡的象徵,而是佛的接引,那麼,他是誰?是因緣?是功課?還是佛陀要來教我的生命導師?」

他心中充滿矛盾,卻只是坐在觀音像前,靜靜打坐。

面對和他的身形一樣大小,一樣姿勢的觀音,他對望著。

觀音垂目,無言。

「如果你有靈,請你決定,是要離開,還是留下。」他伏在佛像前敬拜。心想,從昨天妹妹通知到今天,都過了二十幾個小時了,骨董商仍未來電,或許已放棄了吧。

早晨十時許,那個骨董商還沒有打電話來,他正兀自慶幸。不料電話就來了。他說:「如果方便,下午找輛車過去載。」於是約定了四點。

「你終於決定要走了嗎?」放下電話,他靜坐在像前,燒上一炷香,說:「那就得讓你走了。」

走之前,幫他理一下儀容吧。他心想。

從來了這裡到現在,只是打坐時隔了一段距離相望,都不曾好好整理一下。於是他仔細去看了佛像。只見他的肩膀的地方,似乎有一點擦到了的白痕,可能是在搬運時碰傷的吧。如果觀音像是從漢中運來的,那也是走了好長的陸路,再飄洋過海而來。

佛像的雙手肘彎處,向內凹的地方,有一點殘留的沙塵,可能積得久了,有一些黏著,拿不下來。觀音的左手腕上,不知為何有一點黑色的焦痕,近一點看,是燒過的,顯然可能被什麼火勢灼燒過,但時間並不太長,木質也堅硬,所以未燒壞了。

佛像的左手臂和右膝蓋,都有些被蟲子蛀了的小孔,有一點開始蛀蝕了。

那麼久的時光,幾百年,從明朝的繁華,到明末的戰亂,再到大清的盛世,清末的亂世,乃至於民國的軍閥混戰,八年抗戰,漢中都是兵家必爭的戰略要地,能在戰火中生存下來,已經很不容易了。

「流浪了這麼長的時間,流浪了這麼久的火宅死生,辛苦你了。」他輕輕撫著佛像交疊的手說。

「想像如果我是你,看著生民的流離死亡,卻一無辦法,看著國事的崩毀喪亂,卻只能徒然,這心的傷痛,要如何承受啊?」

「辛苦你了。流浪了這麼久,才來到了這裡。」他在心中說:「今天又要離開了,或許你有該去的地方吧!」

為了留念,在下午斜照的陽光中,他決定用手機拍下一張照片。

陽光先是照亮了佛的大足印,繼之灼痕的手掌,那焦黑的舊傷;隨之是胸前的衣物,而後是靜穆垂目的面容。

秋日午後的陽光明亮穿透,讓他想起《金剛經》說的「日光明照,見種種色」。觀音看來如此安定,彷彿有一種恬適從容。他覺得有一點捨不得,便把照片發給妹妹,說:「陽光下的佛坐在這裡,看來如此安適,有點捨不得。」

妹妹回信說:「我也是,捨不得,真好看。」

或許是要分別了,他繼續在佛前打坐,當是一種告別的凝視。他想把握這對話的時光。

於是他細細的看見觀音身上還有些小傷痕,左手腕上,有細細的蛀蝕,右膝蓋的凸出處,可能曾碰傷過;那一道左眼的裂痕,只到了眼睛下方,並未裂開臉頰,細細一道,像漸漸乾了的淚痕。

「唉!你也流浪那麼久了,終於在這裡落定。安然坐著,和我相對。」

他看著觀音在秋日的陽光下,恬然安坐,忽然念及:「如果我心中有這樣的感覺,是不是觀音像在告訴我,他不想走了,他想坐在這裡?」

他靜靜望著觀音,觀音靜靜望著他。

他想起長崎的福濟寺。在二戰最後的原子彈大爆炸中,整個寺廟瞬間焚燒,四百年木建築結構與所有木雕佛像全部化為灰燼。

在人間流浪的佛像啊,即使存在五百年,也一樣歷經五百年的劫難吧!

現在,這一尊觀音彷彿歷經百劫,終於在此相遇,落座在秋陽下。

他於是給妹妹發了一則訊息:「我這幾天坐那兒打坐,抬眼有伴,亦甚有緣,看那一尊觀音端坐得好好的,彷彿他也流浪了很久,該是落定於此,便決定將他留下了。」

妹妹回信:「是啊,看到你發來的照片,真的就覺得祂到了祂想要在的地方,特別安祥。」

定了下來,他懸著的心總算安下了,便回到觀音像前靜坐。

他凝視,感覺此刻觀照,是看佛像,也像是觀照自己。他實在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如此矛盾,如此糾結,才下此決定。

是內心對死亡的恐懼?還是對佛像的陌生?為什麼到最後,會做這個決定呢?

他看著觀音像,那些受傷的痕跡,都是流浪四方的傷痕,那不正是他自己內心的寫照。一生流浪四方採訪,寫作報導,卻在人世的觀照中,對人性愈來愈感到悲傷,對人愈發失去信念。那些蛀蝕崩毀的信念,那些燒灼焦黑的心痕,難道不是和眼前的觀音像一樣?

那觀音,何曾不是自己的心史與心性?

那觀音的流浪死生,也只是成住壞空,早晚會消逝於世上,或許是戰火,或許是大洪水,或許是像長崎的佛寺,被一場核子之火所全面焚毀,瞬間成灰。那麼,從明朝至今的觀音像,一定曾靜靜的,看過了許多人世的悲歡,歷朝歷代的離合,一切的世間相,最後剩下什麼呢?

他想到自己,日漸衰老的肉體,也即將壞空,死亡終將來臨。這世間有什麼是永恆?

而我們都只是流浪死生,時光長河裡的風中微塵。

你已流浪五百年,我已流浪六十年,我們在此相遇,你或將遇見更多個像我這樣的蜉蝣之生,我也有幸遇見過悠久的莊嚴相與美好相。誰又能預知,後末世,我們還會不會相遇?

此刻,在迢遙的時空裡,我們相遇於宇宙的一瞬,如此稀有的片刻,你落定,在我的書房。我落定,在你的莊嚴相之中。我凝視你,如同凝視自己的內心。

他靜靜流下眼淚,不是悲傷,也不是歡喜,而是溫柔的淚,悲憫的淚,從心中湧出來,盈滿了眼睛。他彷彿感到佛的眼睛,凝視這人間,也凝視自己的心。(下)

長崎 二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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