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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台灣:離島──金門篇之4】吳鈞堯/壓線球

立下戰功的戰車「金門之熊」佇立慈湖沙灘,是遊客的參訪重點。(圖/吳鈞堯攝影)
立下戰功的戰車「金門之熊」佇立慈湖沙灘,是遊客的參訪重點。(圖/吳鈞堯攝影)

讀高中時,我在台北橋頭換車回三重三和路住家,多次搭上三○六公車向右張望,看見陳姓同學背深咖啡書包、戴大盤帽,一人獨行。我家並不比他寬裕多少,但陳說得坦率,「可以省下一程車票啊。」年輕人臉皮比春風更綠,聽他說完竟是我默默低頭。

我也該省下一程車資。有一天我找藉口婉拒與同學共乘,獨自走上台北大橋。車子前後湍急如流,淡水河靜默橋下,必須凝視良久,才能看見幾朵猶豫的漣漪。倏然,橋中央一道分界線,我正從台北市跨向台北縣,故意定格,左右腳分踩兩座城市。前半身與後半身,你們能察覺到什麼差異嗎?

我作為一種表演特質,站起來轉圈、空中灑花,直到高中才告個段落。國中時代,我從放牛班一路前行,進入第一好班,同學的資質確有差異,對我的好奇都一樣,不同的任課老師也來摻一腳,「聽說你們班上有人,來自金門啊?」

我尚未迎向同學看我即已滿臉窘紅,站起來呀,有人嚷嚷。我尷尬站著,也不知道何時該坐下。我塌鼻、厚唇且微微外翻,臉曬得比胳臂更黑。我大學同學眼光看得精準,直接用非洲土著「班圖」作為我綽號,但此刻,大家好奇戰地,偏偏身邊一個金門人都沒有,我成為搜奇對象。

金門的海可親、可戲是這幾年的事。遠處暗礁是當年演習時的砲擊點。(圖/吳鈞堯攝影)
金門的海可親、可戲是這幾年的事。遠處暗礁是當年演習時的砲擊點。(圖/吳鈞堯攝影)

打量、窺伺,有時候當天下課就結束,有些慈悲點,兜著我打轉好幾天,有幾次還蹲下,讓他們看看我濃密的髮漩。或短或長的偵查中,不知道同學察覺前線與後方有何差異,但知道我不懂過紅綠燈,都笑了,再知道我不會游泳,都好奇,「金門不是四處環海嗎?」「是呀,而且我家還靠海,屋宅後邊就能看見料羅灣……」

同學們戲水最近是八里,但沙色烏黑難看,如果三五個臭男生無妨,若邀請女伴不是到沙崙就是白沙灣。幾個海邊,一個遠過一個,都是經濟壓力,到海邊約會跟今天到帛琉泡泡旅遊同款,都要花錢,於是他們對我極度不諒解,跟海住得近、住得近卻不會游泳?國中生的腦筋沒有男女之別,一旦被討厭了,難以翻身解釋。

在金門老家,出入海邊必須繳驗身分證漁民證,並且得經過兩處崗哨,孩童什麼都沒有只能尾隨大人,在荷槍士兵的注視下,踩上燙腳海沙。海邊防線無法處處架上鐵絲截路,就算是,也會有幾處補丁尚未縫補,我跟玩伴化身兩棲少年部隊,爬幾步、躲起來,再前進。我們的頑劣行徑,更高據點的觀測所可能看得一清二楚,只是未加攔阻,每次得手前進海灘,也不能抓蝦抓蟹,躺在沙灘仰望無垠藍天,成就感無比。

據說,沙灘上埋有無數地雷,只有駐軍才知道界線,生命與死亡彼此倚靠的那條線。我跟大幾歲的玩伴,沉默望向沙灘上蔓生的牽牛花,嘴邊沒說,但都在猜哪一條莖蔓之下埋有地雷?他匍匐前進、我跟進,一次、兩次,三步、五步,回頭看,我們與原來的仰躺處,已經是幾個人身的長度。還要再前進嗎,誰帶頭?

還好我們止住。國中生腦袋男女不分,國小生則是生死模糊,尤其我們勞動不斷、謀生辛苦,但留有身軀一副,才好繼續頑皮。

我們常在夏天抓蟬。到田裡頭偷折一枝高粱,最好是備妥長細的樹枝,再找一截鐵絲,把營養口糧包裝袋串成圓,纏緊樹枝頭,拎一個鐵罐進野林,哪裡有蟬哪裡罩,蟬最大的武器只在驚慌時撒尿,躲好躲好,萬一淋著也沒有毒。被罩住的蟬躺在包裝袋底,揚聲哭咧咧,袋口洞開,明明沒有鐵絲網,蟬也無從遁逃。

我多次在演講場合提到人生際遇,學生會問,如果我還留在金門呢?我想也不想,「那麼你們到金門,經過昔果山村頭時向右望,會看見我裸上身、露六塊肌,駕駕,趕著牛耕田哪。」多好呀,半百以上壯漢,還有不穿上衣的本錢。

一九七九年六月國小畢業,父母帶領一家遷徙台北,因為昔果山漁民剛剛歷經一場生死劫,壯丁傷亡慘重,父親是僥倖活命的那幾個,奶奶說,「不放棄捕魚,就搬到台灣吧。」為躲開生死劫,只好斬斷母子線,此後,直到奶奶過世我只見過她一回,再來就是她託夢來說,「墳頭裡,好冷啊……」地下水流經墓穴,奶奶睡不安穩,半年後二伯母偕同法師處理了,然後我才知道,被託夢不只是我,三姊、堂姊都能陳述一樣的夢境。

我佩服奶奶記性好,竟能跨越台灣海峽,在形狀雷同的擁擠公寓中找到我們,或者奶奶當仙,神通不同凡響。

每一天過橋、過縣市分界線,實屬每一天大事,但似乎很少人注意,如此三載來回高中畢業,我即將提前入伍,在軍中升任班長後不久,度過我的二十歲生日。

那是我最不應該公開跨過的界線,自己多事買蛋糕,班長下令誰敢不來,班兵十多人,每一個人盯著蛋糕上兩只蠟燭,才驚覺班長年方雙十。他們的反骨從我生日那天滋生,要內務比賽,棉被與蚊帳遲遲捏塑不出美麗的直角線,身在營部唱歌答數比連隊還糟糕,我非常不情願地抬出下士班長威儀,並且我風霜鍛鍊的金門童年終於作為一種驕傲姿態出場,伏地挺身、交互蹲跳,外加跑步,終於贏回我自己。

我並非動口而已,動口也動作,二十歲的男人為愛護臉皮,不惜耗費體力。

踏履社會多年,我最厭惡他人有事沒事,在應酬場出賣我的金門身世。金門高粱酒盛名在外,金門人與善飲差距萬里,但餐宴上猶如戰場,都需要有人挺身而出擋酒,我彷彿回到國中情境,「誰呀、誰是金門人?」經過青春期後,我鼻子不塌了,可皮膚依然黑,拙樣始終未改,訥訥地說,是我是我。

我的金門身世覺醒,跟高梁酒倒沒干係,而攸關一條河:濁水溪

廈門近在眼前,讓金門的地理位置成為「原罪」。(圖/吳鈞堯攝影)
廈門近在眼前,讓金門的地理位置成為「原罪」。(圖/吳鈞堯攝影)

據說往上藍天、往下綠地。離島金門,甚至馬祖、澎湖都一樣,佇立惡水上的大橋,兩頭都不是岸。所以我格外好奇「界線」,雙北怎麼在台北大橋、中興橋等,截然二分?本省外省以台灣海峽分界容易多了,但多少本省人先祖險渡黑水溝,勇渡海岸中線,成為地理分界的彼端跟這頭?金門的尷尬,是位於海峽中線那一邊,而且游泳就能到廈門。

本島人必少知曉,往昔「台澎金馬」喊得滿天價響,在金門,我們稱作「金馬台澎」。幸虧東京執意疫情期間辦理奧運,否則哪來獎牌豐收年,而男子羽毛球雙打夥伴李洋、王齊麟的決勝壓線球,更成為火燙熱搜,一下子台灣多了一對運動明星,台灣傳媒紛紛報導王齊麟、李洋,偏偏金門大小媒體都云李洋、王齊麟。幾個朋友來電或來訊,「金門人好威啊……」

兩個人的奮鬥故事被起底。李洋說,他是金門人,也是台灣人,在兩人的自拍或受訪中,人為的無謂劃分消弭不見。羽毛球有發球與防守、前後半場以及左右攻防,這是比賽開始時的布局,一旦賽局開始,界線消失。這是李洋、王齊麟的羽毛球國情,放諸四海皆準。壓線極其有趣,它不一定偏向我方,也未必有利對手,透過科技捕捉的鷹眼,仔細地把球的落點,描在線上。李洋、王齊麟如同聖杯的歡呼姿態,也瞬間爆紅。原來人在做、天在看,亦可如此解。

我的金門書寫獲得某些肯定後,許多朋友感嘆,「好羨慕你小時候住在金門哪……」我寬慰他們,人生苦難向來不嫌少,我看了看他們的頭髮,男的髮線退後,仔細量測,也好幾個指腹;女生則髮流分界處,愈顯寬敞,頭皮以它的原色,突破青絲的或長或短的包圍。這還不悲嗎?

該悲該悲。

所以哪,凡事壓線就好。在鷹眼出示真相那一刻,我們還有期待。最好也不要動用鷹眼,即以肉眼看看你、看看我。凡人肉身,已經穿越界線無數,不需要再為誰,站起來轉身、灑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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