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台灣:離島──金門篇之2】黃克全/金沙溪千年芳華–—一對父子的過去與未來

太武山下田畝,麥穗離離。(圖/黃克全攝影)
太武山下田畝,麥穗離離。(圖/黃克全攝影)

民國五十年代晚期,一個金門島上的少年扛著六齒耙,睡眼惺忪地跟在牽牛荷犁的父親身後,出了后水頭村子,越過金沙溪,溪水縈繞著他腳踝及小腿脛骨,給了他異樣之感。日後他終於明白,那是自己被一種預知攫住:人一生不能兩次渡過同一條川流,這給了他惘惘的愁悵——還有,奇異的,某種相對的莫名的歡喜。

這對父子朝太武山前進,登上河堤,天光大亮,雲雀啁啾聲漫天蓋地掩面而來,少年霎時陷入一陣恍惚,宛如身處夢境。他仰頭眺探,影影綽綽成千上萬隻鄉人俗稱圃丟仔的雲雀身影縱騰蒼穹,半空中極其清脆啼喚著的鳥鳴,聲音、形象二者不住對位互換,懸在虛空中的形聲漣漪盪漾……少年的臉被朝陽裹住,天以靛藍、以海的姿影,投向無垠,他的瞳仁扣擊一記金色鐘聲,同時映照出他稚嫩的、一步步走向未來、老成的臉龐。村人習稱豬母奶或豬母菜的馬齒莧匍匐小徑兩旁,然後父子抵達自家的田畝,這是太武山腳下的一畦地,他們要在這裡犁地翻土播種,栽下一溝溝的番薯。

這個少年就是我。

村莊和我們父子所在位置在金門島東半部,偏北,背山面水。山是太武山,水是金沙溪,一方是五虎,一方是太武。永恆的星光在山野間擊出七彩,擊出低吟的清音。更遠處,是金沙港,是金廈海峽。大陸鴻漸山一脈跨海而來,至金門島隆起,形成狀若兜鏊、山勢雄偉的山脈,故山名太武,村人通稱大山。明末遺臣盧若騰的〈募建太武寺疏〉可不講得很清楚?「鴻漸一龍,奔入大海,天霽水澄,石骨稜稜可辨,蜿蜒起伏,挺為巨石,盤結十餘里,全體皆石,狀類兜鍪,尊嚴莊重之勢,不屑與翠阜父蒼巒爭妍秀,名曰太武。」同樣的,對岸九龍江水脈也潛伏海峽底下,至金門再冒出,匯成多條溪流,金沙溪就是其中之一。山水蔥蘢蓊鬱,孕育成眼前這片樂土。

剛來到田裡,父親放下犁頭,打量身前這畝田,再抬頭眺望太武山一眼。我懷著半疑惑、半敬畏的眼光投向這座山。山樹蒼翠,山的主體是淺赭色的花崗岩和灰底黑斑紋的花崗片麻岩。奇妙的是這整座山會隨早晚、季節及天候變幻顏色,分分秒秒既緩慢又快速地移變著……

金沙溪整個流域約10公里長,有著多條支流:源自太武山西北麓,流長4.5公里的后水溪(今稱光前溪)、流長3公里的斗門溪、起源於鵲山北側的凱湖南浦溪,再一條是櫸溪,由美人山西南側流下,經東珩、西吳,最後於陽翟北端注入東店溪,再與東店溪一起納入后水溪……

金沙溪主要流域在我出生的村莊后水頭和蔡厝之間,后水頭村居民的農耕作息田地和金沙溪緊密相連。那是我們的母親河,是我們靈魂寄託的所在。我且歌且頌,頌讚這一道金泉從天上來,也往天上去,柔媚的是水,爍金的為沙,無數雲雀的啁啾永不消失,合奏出淚光閃閃的樂章。

那些年,住在瓊林的姨表弟李子恆常來后水頭家,我們表兄弟直奔金沙溪泅泳戲水。這裡是我們的天堂——日後成了我們的失樂園。時而,我們兩人在一陣嘻鬧後,不約而同地感到穹蒼有雙眼睛瞅著我們,同時,天地被抽空般地岑寂,一種豐滿的寂靜,我們噤聲不語,脖子伸出水面,遠眺雄偉的太武山,靜靜諦聽這片歲月安妥靜穩的山野,虎莓和豬母奶草,枕在我們心靈最深的地方,我依稀瞧見兩個少年朝太武山奔跑著,奔跑著,直到把自己奔跑成一方壘壘昂天的巨岩。

后水頭村空拍圖。 (圖/王賢端攝影)
后水頭村空拍圖。 (圖/王賢端攝影)

再過幾年,我們表兄弟雙雙離開故鄉金門,赴台求學;不久,他譜寫出眾人傳唱的著名民歌:〈秋蟬〉、〈紅蜻蜓〉。而我則走上了文學創作這條路。

有一次子恆突然對我說:「阿頭!(我小名阿頭)你知道嗎?〈秋蟬〉、〈紅蜻蜓〉我寫的都是我們故鄉的景致和經驗。」

我怎麼會不知道?漫天雲雀、漫天紅蜻蜓,還有漫天的蟬鳴,在村子裡,在太武山田野、金沙溪畔縈迴,如今竟成了我們失樂園的三部曲。於是我跟子恆說:「為金沙溪作一首歌吧?追念我們在那裡消逝的童年。」我的意思或竟是追念那永恆不變的時光。於是我先提筆作詞,子恆為我們的失樂園譜曲。他且親自演唱。少年已老,滄桑的嗓音幽幽唱出〈金沙溪〉:

大山腳 水流溪 我問汝

半天頂的圃丟仔 叨位去?

大山腳 水流溪 我問汝

泅水的少年郎 叨位去?

大山腳 水金閃閃 我問汝

有歡腸 心成灰 汝敢知?

大山腳 沙金爍爍,我問汝

人世間 唯存悔 了然呀 了然呀

大山腳 沙金爍爍 我問汝

人世間 變雲煙 了然呀 了然呀

大山腳的彼條溪呀

大山腳的彼條溪呀

我的心究竟為什麼成灰呢?存的是什麼悔恨呢?我回想起一次次跟父親上山稼穡(種田、收割),父親望著身子骨孱弱的我,說:「種田艱苦,沒出脫。讀書,做公務員,做老師吧!」但我終究違逆了父親的期盼,走進了一條人煙稀少的路——自由寫作。父親竭力隱藏自己的失望,他轉而把希望寄託在大弟克福身上,個性溫和的大弟果然不負所望,很年輕時就任職地政局測量科科長。不料命運再一次擊打父親,大弟積勞成疾,於任職期間病逝。父親從此陷入沉默,直到他過世為止。父親走後第二年,我夢見父親來會,即使在夢中,我自己的歉疚與悔恨,仍然灼灼在我胸口燃燒著。時間回到半個世紀前,夢中我們父子走在金沙溪畔的田野,父親低著頭,牽牛、扛著犁,沒有半句話。時間的奧窔向我展現,我預知了若干年後自己的悔恨。歌聲又在耳邊響起:「人世間 唯存悔 了然呀 了然呀……」我反覆聽清楚這幾句,眼眶噙滿的淚終於滾下,我醒了過來……從此我再沒夢見父親,我讓父親失望了,他不再回頭, 像一枚指甲脫離指尖,渡過洶湧川流,即使是背影,背影也不肯回頭。  

「脫離指尖的指甲,」我痛苦地想:「一座山嶽般重的。」從此我再沒有和父親在夢中相見。

這些年來,我一再回去家鄉那片山水田野,在神祕難解的時間裡,和父親,我們父子倆彳亍在大山和溪岸之間的小路。馬纓丹、芒草、苦根芽一路迤邐而去,我們逐漸達成了某種心靈的和解。

再另一個月夜,父親和我來到金沙溪畔的田畝。下弦月無聲地在溪面上盪漾。夜色昏暗,來得太早,根本無法耕田播種。父親要我先在田岸小睡,等天亮。那個月夜裡,山靈注視下,月光紛飛如霜,我們父子二人,躺臥在短草如刺的田壟。不知名的蟲唧細銳又模糊地起落,像一股靜靜的波浪。耳鼓中隱約聽到陣陣遠方拍岸的潮濤,只有在夜闌人靜,以及風向順勢的時候,才能聽到濤吼。這濤聲總無端地教人陷入似悲似喜的思緒。我有點不習慣父子倆這麼親密,暗中將自己身子挪開些,偏過頭,瞥見了身旁靜靜矗立的太武山。我偷偷瞄了身旁父親,他雙眼闔著。

我終究背叛了一個父親望子成龍的期待。儘管我理直氣壯地說我有自己的路要走,另一層悔恨卻深深攫住我。但父親,我們父子是不是可以找到一個和解點?使我們不必永遠陷在親情以及人與人之間的缺坎?我想到那個月夜,一對父子躺臥小島田埂,遠處拍岸濤聲,太武山鹽道碑靜靜佇立,千里外多少次改朝換代,但這一對父子安臥小島田埂,這難道不是我們父子生之意義及榮耀嗎?明洪武江夏侯周德興曾登太武,留下讖語:「帝典王猷,海外傳一肩行李;龍樓鳳閣,空中起百代文章。」我每次讀這讖文,無不熱淚盈眶,這不正是屬於我們島民的命運和榮耀?我在一處神祕的未來和神祕的田野間和父親交談,「做官一陣煙,種田萬萬年。」我說:「種高粱、種麥,和種字,都是種田,那都是咱世間的依靠啊!」父親側過臉看我,點頭微笑了。我們父子抬頭,金沙溪川流北來,那是面銅鏡,映照的倒影如許清澈且巍峨,北極星以沉默顯露出自己的尊貴。然後,我們父子捲起褲管,下田。父親犁田、翻土,一排排金沙濤浪在腳前腳後翻湧。我,一步步踩著濤浪,撒下黃澄澄玉米籽。遠處或不遠處,金沙溪啊!水聲潺潺,跟我們父子說些什麼,一股清涼、歡喜湧上胸口,和我腳下濤浪金沙捲滾成無比莊嚴的美。

金沙溪出海口回望太武山。(圖/王學敏攝影)
金沙溪出海口回望太武山。(圖/王學敏攝影)

金門 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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