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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相對論12月 二之二】張亦絢vs.孫梓評/菜市場

張亦絢(左)。(圖/張亦絢提供)。孫梓評(右)。(圖/孫梓評提供)
張亦絢(左)。(圖/張亦絢提供)。孫梓評(右)。(圖/孫梓評提供)

獨屬於木柵市場的滋味是什麼?

●孫梓評:

我們都住木柵,但十多年來我還沒有感覺自己是木柵人,木柵好像只是一間不用check in的旅館。關鍵也許在於菜市場。落地生根的條件如果是:小食店→診所→牙醫→菜市場。箭頭前進中有一無法抵達的罅隙,乃獨居者+外食者=畸零者,他可以擁有抽油煙機但八年不換油網,瓦斯爐只擺水煮用鍋具,幻想自己生活美滿的夜晚,全日營業超市敞亮迎接他買一點蘋果,藍莓,幾根蔥,一盒蛋,兩袋泡麵。

一日聽聞木柵市場內有製麵店,為了證明我對健康的嚮往(好過泡麵?),馬上出發。果然,是這樣江湖秩序凜然之地,我默默巡邏肉肉肉魚魚魚菜菜菜,心裡知道這裡那裡有一些「好東西」,但頭低低彷彿經過百貨公司打烊前櫃哥櫃姊站成兩排,體內湧出「此地不宜久留」指令,買妥一袋生麵便夾尾而逃。越數年,又一日再聽聞木新市場物美色齊,挑了黃道吉日去買雞湯所需具材,這一次,我方圓南北晃走一圈,鎖定某攤,躊躇甚久,找不到語言,最終空手而回。

我自忖應不屬「碰到棉花都會受傷」之人,但菜市場,一如森林,一如大海,一如京都,有一種經時間組合而成的生態,魯莽外來者很難探其真趣。因而有時,在你不同的寫作中,讀到木柵(當然包括了菜市場)像一個青梅竹馬的角色存在著,總是非常羨慕。亦絢也行走世界各地,甚至曾「去國經年」,對你而言,獨屬於木柵市場的滋味是什麼?

●張亦絢:

哎呀,你這哪來的外國人!有個我很喜歡的影集,女警形容漂泊的童年,「永遠摸不到燈的開關」,剛習慣一處,就又搬家了。我覺得那個「開關」的說法很傳神。我在木柵曾三進三出,對菜市場的記憶也是有前有後。

但與你最大的不同,可能是我對它真的有種「知道開關在哪裡」的篤定:車城的洋蔥往這裡走,台南的蘆筍往那裡彎……哪個菜販家有臥病在床的親人,哪個攤主超討厭台電,誰嘴巴很壞心地很好,誰表面木頭其實心細如髮。我未必知道它跟其他菜市場有什麼差別,但我非常知道的是,我之於其他菜市場會有如過客,但木柵菜市場不一樣……它真的是「我的菜市場」。

我對它的感情是有歷史的,所以它根本不可取代。對我來說,「迺菜市場」既是「聲光瀲灩」的「五十九分鐘小旅行」,也是感受各種細微風氣的方式——比方說,都知道菜市場本來就會上演有時好笑有時不好笑的推銷術——但最近,有女生菜販正在對我「說盡青江菜的好話」時,都要貼到我身上來了。

我說「疫情欸,不要貼那麼近啦」。說是這樣說,我其實有點惻然。我感覺是疫情使大家有種不安全感,覺得「要更奮力賣出」,因為「未來不知還會不會有變數」。或許經濟上找得到補償措施,但有種心理創傷,好像市場的人還在憂慮「人們會不會不再來」——那會表現在從前不會有的姿勢,或許多小動作上面,很令人心疼。如果木柵菜市場對你來說,非常迷離,你總有感覺沒那麼「異世界」的菜市場吧?小時候不會跟大人上菜市場嗎?

一期一會的菜市場

●孫梓評:

咦,難道我真是外國人?確實我有些旅行異地的惦念,離開時一併隨紀念品擱進了行李箱。

在峇里島蒼谷(Canggu),透早六點起床,離開前夜睡亂的大床,沿筆直鄉間小路無目的亂走,路過野狗,供佛婦人,稻田,忽然一片不知其名的菜市場,哄哄鬧鬧,生食熟食,聲音氣味,全部混合一起,攪進晨間七時甦醒後某一種生存的欲力之中,一個亂入的人是漩渦中的泡沫,什麼也不買,只貪婪看著。

在飛驒高山宮川朝市,讚嘆過野菜和漬物,歡喜過手雕和牛乳,一邊研究小攤主人是否細心排列攤上貨品配色,一邊想像三百年前,當人們將新鮮農產運至此地,那些蔬果想必同樣「朝採り」,但交通不若今日便利,得多早動身出發?迎面就走來一群香港遊客,那是前兩日在白川鄉獨宿識得的,圍著地爐吃朴葉燒時,他們忍不住向我攀談。

在倫敦波羅市場,敞而高的墨綠鐵架撐起透光雨棚,木製櫥櫃擺滿香料和起士,刺青手臂現剝生蠔現煮咖啡,肉商剁巨大的肉,魚販剖各種類魚,物產豐隆的視覺前提就是不管什麼都疊高高:堅果,蜂蜜,辣椒粉,長麵包。前口罩時代,比手畫腳買好一餐:香料炒蘑菇,炸魚薯條,草莓,熱拿鐵,很幸運還找到座位。

這些,當然與童年菜市場有異。它滿溢生活滋味卻又逸出生活軌道外,身為觀光客,享有一期一會特權,所有關係都是即時的,像手機離開供應Wi-Fi的咖啡館就斷線,雖然它還記憶著密碼。我試圖反省,那些我走進卻無法走近的菜市場,難道全因為我吝於「建立關係」?亦絢也有這樣「無須觸摸開關」的菜市場經驗嗎?

●張亦絢:

我第一次嘗試寫長詩,寫菜市場。想的是菜市場作為「時間終站」,隱藏有我們不知不見的「更長的時間」。像木柵魚攤上的魚,攤主清晨兩三點就出發,從基隆運來,這都還不計農漁業的投入。呂赫若的〈牛車〉,寫抵達市場前的旅途,時間也是長的。木柵市場可以分固態與流體,固態攤不管什麼日子都在,另外還有只有一個星期的某一天才出現。有次我隨口跟有賣娘惹的男人招呼,很少看到你呀。他非常生氣,覺得我詆毀了他,跟我爭辯:「我每個星期二都有來!」——我很少選星期二上菜市場,難怪誤會他是新客。流體會賣什麼常令人驚奇:看過賣毛筆硯台。「無須觸摸開關」的經驗,當然也有。

馬來西亞的亞庇有很繽紛的市場,但我印象深的反而是在海邊,有一長排非常簡樸地在賣魚乾。每一家都賣魚乾。我就很困惑,怎麼選擇?我看起來每一家的魚乾沒有不同。(難道要吃過才知道?對魚乾的了解太少。)賣一種工藝品,也是每家都一樣。這裡在做生意,所以應該是市場,可是貨物太相似了,就覺得又是「非市場」。那使我對商業的「繁與簡」產生興趣。在亞庇另一處看到「收攤時刻」,大人推車,小孩繞著玩。初看好像無甚可觀,但拉長時間看互動的過程,卻有種濃郁的歡欣,源源不絕。英國市場也令我印象深刻,可能在約克郡,那種天長地久的有條不紊,讓我覺得「在這裡,人們擁有的時間就是比較多」——菜市場雖不晶亮如百貨公司,但有種長期安定才能造就的溫潤,簡直像一把加了軟墊的搖椅似的。

你吝於「建立關係」嗎?這真不知道。也許你廚房太閒置也是原因。如果我不開車,跟汽車商能多有得聊?你與菜市場之間,似乎有奇妙的誤會。

童年的菜市場

●孫梓評:

就來說說童年的菜市場吧——或許我擁有奇妙誤會的,其實是童年。我記憶中的菜市場,無論小孩大人,大約都五分鐘腳程可以抵達。市場給我的印象是濕濡與黝暗。為了遮雨,壓低的棚子掩住了天空。到處流竄的水,可能來自各種清洗的需要。小孩視角只比擺滿蔬菜魚肉的鐵皮桌面略高些,那些還不是食物的食材,以一種放大倍率的姿態存在。市場裡有廟,據說三百年了,在一九八○年代後半遷到附近一片鄉紳捐助的土地,蓋成巍峨的聖母宮。當我還是小孩,廟隱身暗處,我踩過這個那個水窪,嗅聞這個那個腥羶,常常看見布袋戲或歌仔戲在廟口酬神,底下站有一群與我年紀相仿的孩子。

採買動線由大人決定,我不很關心「頭家,這偌濟」「遮貴」「我算你較俗」等對話,比較在意媽媽是否買了我最愛的魚「胭脂冷」,或是甜點「泔模粿」(ám-bôo- kué)?那畢竟是一個家裡會自己搓洗愛玉籽、蒸草仔粿的年代,阿嬤殺雞就在後院,一碗生糯米拌鹽淋上雞血蒸成米血。所有必須上市場買的,都是難以「自家製」的。我的後見之明:為什麼澎湖產野生海魚會出現在岡山鄉間市場?許多年後讀陳淑瑤《流水帳》得到一些線索。又為什麼,明明屬於客家糕點的「九層糕」,會換了個名字,和冬瓜茶、洋菜粉製成的「菜燕」並排在我以為的閩南聚落小販攤上?

有些食鋪環繞市場周邊,或直接設攤市場裡。有家蒸肉圓四神湯,慈面善目的老闆娘手腳利索,總很快將蒸籠內煙氣撲騰的肉圓鏟起,擠醬,裝袋,邊交給個頭不高但自以為是美食主義者的我,還不忘邊問我幾年級了?或機車改裝成攤車,後座設長方白鐵深容器,分兩格:一格豆花一格杏仁,貪吃的人不做選擇,這格要一勺,那格要一勺,攤販把兩種不同的白疊在一起,再舀入糖水,沒忘記點綴一小瓢紅豆。還有間快炒店:大火熱爐,湯湯水水,豬肝海鮮,亂七八糟菜,鹼水黃油麵,冶為一碗什錦魯麵。

有人活了半生,突然敢吃苦瓜;有人大半輩子堅持不嘗下水……有時我覺得味蕾的尺度很大程度關乎童年養成,我就是靠著菜市場小攤吃食,以及阿嬤和媽媽的家常料理,建立起我的「童年感覺」。於是,有日朋友對我告解:人到中年才被彰化油炸肉圓驚豔,我立刻大喊「叛徒」!或者,感覺腳下冰層就要裂出縫洞的前一秒,我總是很能被加了薑絲的蛤蜊湯粉腸湯,或濃重的麻油產品撫慰。許多孩子視為畏途的藥補,是氣溫陡降時我買給自己的暖暖包。矛盾的是,我深刻懷疑,「濕濡與黝暗」又是我亟欲逃離的經驗,所以我老在下班夜半的超市,以浪費時間為前提,一一問候架上商品。

亦絢在木柵三進三出,童年菜市場風景又是如何?

●張亦絢:

哈哈哈,我也在等著寫「水窪」——可是,你竟然可以「踩過這個那個水窪」?不知道是否我當時的年紀小很多,把水窪看得像宇宙黑洞一般,行走時都被「害怕鞋襪弄濕」的恐懼糾纏。偏偏大人覺得避開水窪並不難,總是生氣,不知道我在「慢吞吞什麼」,拽著我的手愈拽愈緊——嚴格來說,小時候在菜市場,眼睛根本沒離開地面的「水雷」過,應該說是「痛苦的回憶」才對。突如其來的濕意,是最早感覺到的「危機四伏」。

那麼,以前有多恐懼,現在就有多高興——改造後的菜市場「完全不是水世界」了。快樂就是恐懼的解除,這或許也是我喜歡菜市場的原因。因為有那麼一個對照在,對「乾式市場」的清爽,感受更強烈。

你說的草仔粿與愛玉籽,我前陣子在木柵市場還有看到,當時還想「咦?這要叫孫梓評來看」。不過,我媽已經是不太精通廚藝的職業婦女了,她買的蔬果都很一般,也沒有買熟食的習慣,可能還帶一點「趕時間」的快走感。我只對「買泥鰍」印象深點——不過,你提到「殺價」,小時候完全看不懂,只覺得「買菜時的媽媽真是可怕的壞人」。嫌貴就不要買嘛,為什麼要跟人吵架?當時恐怕都還心裡吶喊著:「我希望世界和平!」那樣離開菜市場。

我姑姑有次回台灣,跟我說:「小時候,我們姊妹都最怕跟阿嬤上市場,阿嬤很會殺價,我們覺得很丟臉。」她自己也做阿嬤了,在菜市場還是跟我阿嬤保持距離。我長大後,就比較沒有羞恥的感覺,覺得殺價有它的趣味,像「鬥嘴鼓」,存在很多「語言的藝術」。我現在偶爾也會殺價,當然是好聲好氣那種:「買兩件有沒有折扣?」因為覺得自己是「會過日子」的人了。疫情後第一次回市場,一塊兩塊的零頭,我說別找了,但菜市場裡不但堅持找,還會說:「大家賺錢都不容易。」好像存在某種「菜市場的義理」似的。

菜市場「黝暗」的感覺,我倒是完全沒有過。如果不把超市與菜市場那麼二元對立,兩者多少都會互相模仿。最喜歡菜市場的還是它的自由度,超市喜歡預組裝,小黃瓜幾乎一定三個一組,有時就心生厭膩。上超市有時還會買不到馬鈴薯!是世界末日了嗎!雖然我在菜市場也非買遍各蔬果,但看到即使不愛吃的什麼,仍好好存在,會覺得異常安心。

●孫梓評:

啊,是的。超市的過度包裝,以及經營模式對小農可能的破壞,我想我也是幫凶。還要懺悔一事:疫情之後,加上忙碌,我使用外送的頻率有增無減,甚至有點沉淪。有次我在手機螢幕上流浪了一個小時,忽然發現,我真正想吃的,是童年菜市場邊的那一碗魯麵。然而真正擊倒我的,不是我吃不到一碗三百多公里外無法外送的麵,而是,我發現,連外送平台都出現了傳統市場的選項。當我點進「郭媽媽蔬菜7號攤」,一一滑過光潔明亮的醜豆水蓮韭黃瓠瓜,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非常憂傷。

●張亦絢:

嗯,我仍然想說,菜市場並不完全等於懷舊與反科技。比憂傷更重要的,可能還是人們持之以恆地去認識,與改變。

2022年一月《文學相對論》

林俊穎vs.黃麗群將於2022年1月3-4日登場,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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