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專欄復刻:聯副電影院】聞天祥/青春不一Young:《早餐俱樂部》與《颱風俱樂部》

《早餐俱樂部》海報。(圖/取自網路)
《早餐俱樂部》海報。(圖/取自網路)

迎來苦悶又騷動的青春

早餐俱樂部》(The Breakfast Club),約翰休斯(John Hughes)導演;《颱風俱樂部》(台風クラブ),相米慎二導演;都是廣義的青春校園電影。巧的是都在1985年問世:《早》片2月15日在美國上映,《颱》片則是8月31日在日本推出。因此,有人說《颱風俱樂部》就是日本的《早餐俱樂部》。這純是影迷自由聯想,兩者其實並無關係,手法風格更是南轅北轍。而且都要到1986年,兩片才在對方的國度上演。

這兩部片都沒上過台灣院線。《早餐俱樂部》幾年後才用《五個留校生》這個片名發行錄影帶,應該是拜《七個畢業生》(St. Elmo's Fire, 1985)在台賣座不惡所賜,只是換電影台播出時又用回原名,難免混淆。《颱風俱樂部》則是在1986年金馬影展被引介,但也止步於此。沒上院線不表示就沒影響力,過去影迷懂得從坊間錄影帶(無論正版或盜版)以及平行輸入各類影片的MTV視聽中心去挖寶。君不見今年金馬影展一公布要做相米慎二回顧專題時,一堆不忘青春的老靈魂紛紛跳出來讚嘆唏噓嗎?

兩個俱樂部,迎來的皆是苦悶又騷動的青春。然而差異的不只是氣候、語言。彼時兩地的電影潮流,也在其中風起雲湧。

《颱風俱樂部》劇照。(圖/聞天祥提供)
《颱風俱樂部》劇照。(圖/聞天祥提供)

YA電影的真正掌門人非約翰休斯莫屬

上世紀八○年代,也是青少年的我,生平第一回聽聞YA電影這個詞時,只能剃個大平頭穿著一成不變的制服在戲院裡看別人的慘綠青春。管他A指的是Adult還是American,重要的是擺在前面的那個Young。雖說柯波拉(Francis Ford Coppola)的《小教父》(The Outsiders, 1983)和《鬥魚》(Rumble Fish, 1983)也許才是開山始祖,但YA電影真正的掌門人非約翰休斯莫屬。他以《16根蠟燭》(又名:少女十五十六時,Sixteen Candles, 1984)奠定基礎,《早餐俱樂部》趁勝追擊,之後的《紅粉佳人》(Pretty in Pink, 1986)、《蹺課天才》(Ferris Bueller's Day Off, 1986)一浪漫、一逗趣,都是YA陣營裡的名片。

其中,《早餐俱樂部》描述五名中學生被罰在周六到校,這對當年還沒有周休二日、留校晚自習已屬常態的我們而言,只會說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有趣的是這五個平日在學校根本不可能產生交集的人,卻因為這一天的相處,成了掏心剖肺的朋友。

當時在美國紅透半邊天但在台灣缺乏觀眾緣的摩莉倫華(Molly Ringwald)飾演養尊處優卻自怨自艾的小公主,留校帶的午餐竟然是日式握壽司還自備芥末醬油。而嘲弄她「不敢舌吻,卻喜歡生魚片」的裘德尼爾遜(Judd Nelson)則是隨身帶有小刀、大麻的痞子。「小姐與流氓」互相吸引的公式在這裡一樣成立。表面上挑釁一切的痞子,關鍵時刻卻懂得仗義而為;千金大小姐的故作姿態,其實是高處不勝寒的同儕壓力,我見猶憐。

同樣的,被父親「情勒」而被迫裝man、忍不住霸凌弱小同儕的摔角選手(艾米里伊斯特維Emilio Estevez),以及被家人和同學完全「忽略」而故作自閉的怪咖妹(艾莉喜迪Ally Sheedy),也要先後來個懺悔儀式或者脫胎換骨的變妝魔法(後者就像周星馳電影的莫文蔚和趙薇),然後也一起送作堆。

這兩對新情侶都是校園生活的上層(高貴辣妹、運動明星)與邊緣(問題學生、獨行俠)成功融合的理想狀態。唯一落單的數理資優生(安東尼麥克霍爾Anthony Michael Hall),因為工藝課被當想不開,結果拿的是信號槍,當然自殺未遂,但到頭來還是發揮學霸功能,幫大夥完成了被規定要寫的千字作文,所以也不算孤單。尤其他執筆的內容,是對師長權威的鏗鏘頂撞,這也夠了。就像電影開頭,是父母載他們去學校,放人下車前不忘威脅或安慰;影片最後,孩子們膽敢在父母車前熱吻,青少年很難不將這視為集體勝利。

雖然有多達五名主角,但《早餐俱樂部》一點都不難懂。首先五名學生無論外形與個性都有稜有角、一目瞭然。而他們的家人,在電影裡都只有驚鴻一瞥。稱得上有戲分的成人,僅有看管他們的老師和宛如哲學家的工友,後者甚至還要對前者當頭棒喝:「孩子沒變,是你變了。如果你十六歲,會怎麼看現在的自己?」存在的意義也是要為青少年喉舌。整部電影發生在一天之內,完全符合古典三一律。他們從陌生、接觸、交流到衝突,撕下貼在每個人身上的標籤,碰觸青少年好奇的性經驗,傾瀉對父母的不滿,然後和解和擁吻。一方面撻伐成人世界的偽善,反映成長的困惑,另方面也不忘在博取年輕觀眾認同的時候,安慰他們並不孤單。因此它不會呈現下周一他們在校園碰面時,是跌破旁人眼鏡的熱情招呼,還是一如往常的形同陌路,而破壞了這個happy ending。

青春電影很少給成人好臉色

《颱風俱樂部》的電影時間也不長,主要衝突發生在颱風侵襲的當天,因此開頭頂多往前推個兩天,捕捉山雨欲來的緊張;結局則是隔天早上,表面上雨過天晴,但淹水的校園一片狼籍。相米慎二雖然也拍過捧紅超級偶像的青春電影如《水手服與機關槍》(1981,藥師丸博子主演),《颱風俱樂部》卻大相逕庭,不僅捨去了偶像糖衣,內容與手法亦具有相當顛覆性,不僅在當年以鉅額獎金引發關注的首屆東京影展奪下首獎,也被劃入八○年代日本電影汰舊換新的旗手陣營裡。

跟《早餐俱樂部》結構井然、角色分明不同,《颱風俱樂部》更瑣碎也更複雜。影片開始便是幾名女學生溜進學校游泳池,發現一名男同學早已捷足先登,她們仗著人多勢眾戲弄他,脫他泳褲、按頭入水,差點就鬧出人命。結果兩個夜跑的球隊同學路過幫做人工呼吸,溺水者不意有了生理反應,女孩們忙著撇頭、欲蓋彌彰,然後老師也跟著登場,嘴巴叨念責怪但還是要幫學生擦屁股收尾。這場在黝黑之中發生的意外,其實已經暗示了許多事,也帶出所有重要角色,但某種混沌未明的,如荷爾蒙飆升,如颱風驟到,隨即籠罩著整部影片。這讓它比較「難」看,卻也令人「難」忘。

譬如有個回到家總是不斷開門關門喊著「我回來了!」「歡迎回家!」的男生,家庭的失溫,讓他只能在門口自導自演。但不曉得是不是無處表達也不懂表達,加上性激素的結果,讓他把實驗室的化學物澆在心儀女生的背上,害人被灼傷。颱風夜他緊追著對方不放,衝到她躲藏的老師辦公室,用腳踢著門板,口中念著「我回來了」「歡迎回家」,簡直教人不寒而慄。然而當他衝動撕裂女同學的衣服,看見她背上的疤,忍不住崩潰失聲。

青少年之間一觸即發的吸引與暴力,對應著成人世界的歹戲拖棚,藕斷絲連。數學老師上課到一半,女友母親前來鬧場,聲稱女兒把錢都花在男老師身上,他卻不願給她名分。即使事情原委並非如此,也只能啞巴吃黃連,但老師最後的湊合或妥協,好像也是息事寧人、順水推舟的一種選擇。青春電影很少給成人好臉色,《早餐俱樂部》老師角色的功能就是用來被討厭,但《颱風俱樂部》不太一樣,它讓你看到成熟帶來的顧忌與心計,以及青春的那股似懂非懂;沒有純然無辜,也沒有十惡不赦。男孩們的站排撒尿,女孩們的同性禁斷,甚至眾人從體育館一路嬉鬧到戶外的狂舞、裸體與高歌,都像在狂颱中一併被鬆開了緊箍咒。

結果,總是和喧鬧保持距離的小哲學家,決定以自殺示範信念,但墜樓之後,卻以倒栽蔥姿態頭插因颱風而淤積的泥水裡,讓悲劇頓時顯得荒謬。離家出走的女孩,原以為會掉進援交圈套,但最後選擇離開陌生男大生租處的她,卻得以全身而退,虛驚一場。有趣的是無論在學校或市區,這些孤獨的孩子都會遇到一具假人模特兒正巧在旁邊,暗示著缺席的人,也象徵情感的待補。

影史地位隨著時間而高升

《早餐俱樂部》為美國YA電影奠立了一套明星養成系統,《颱風俱樂部》則為日本青春電影試圖往灰色地帶挖掘樹立了標竿。就像台式青春,可以浪漫如《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我的少女時代》,也可以是侯孝賢的《風櫃來的人》、《戀戀風塵》。

約翰休斯在2009年過世,隔年奧斯卡頒獎典禮找來他捧紅過的影人,齊聲悼念這位從未拿過金像獎的類型開創者,《早餐俱樂部》也在2016年被美國國家電影保護局列為經典。相米慎二在2001年籌備第一齣舞台劇時因病過世,《颱風俱樂部》隨著時間累積,在日本影壇各種回顧及票選中,排名節節高升。前者對我而言,有許多是對自己青春的緬懷,今天再看,有種經典鞋款復刻版的感受;至於後者,以為它當時只是隨意打了個水漂,沒想到卻帶出了心底一片深潭。

電影 颱風 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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