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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傳記】徐國能/漂流域外的詩聖之旅

《杜甫》書影。(圖/聯經提供)
《杜甫》書影。(圖/聯經提供)

推薦書:洪業《杜甫:中國最偉大的詩人》(聯經出版)

洪業英文典雅幽默,對中西文化交流有巨大貢獻

林語堂(1895-1976)和洪業(1893-1980)都是福建人,年齡只差兩歲,林語堂《蘇東坡傳》(The Gay Genius:The Life and Times of Su Tungpo,1947年於紐約出版)與洪業《杜甫》(TU FU : China’s Greatest Poet(With Notes),1952年於哈佛大學出版)都是上個世紀華人作家以英文寫成,在西方廣受歡迎的作品。《蘇東坡傳》在1970年即由宋碧雲譯為中文,而《杜甫傳》卻遲至2011年才完成中譯工作,並到今年才與台灣讀者見面,其中滄桑,使人感慨。

洪業(William Hung,字鹿芩,號煨蓮)祖籍福建侯官,自幼接受中英雙語教育,獲哥倫比亞大學歷史學碩士後,受司徒雷登(John Leighton Stuart,1876-1962,美國傳教士,最後一任美國駐中華民國大使)之邀返華任教於其創辦的燕京大學,並擔任「引得(Index)編纂處」處長,總共編纂了64種、81冊的中國古典文獻引得。洪業文質彬彬,英文典雅幽默,在美國到處演講非常受到歡迎,對中西文化交流有巨大貢獻,其生平可參陳毓賢女史在美國完成的回憶錄《洪業傳》,此不贅述。《杜甫》譯者曾祥波教授是北京大學文學博士,曾赴美於威斯康辛大學任訪問學者,本書的翻譯細密精到,將洪業寫作的丰采如實呈現於讀者面前,使人遙想七十年前的本書在哈佛大學出版的盛況。

杜甫號稱「詩史」,一般而言有三種意義:其一、杜甫在詩中反映了當時社會及政治的現實,例如宰相楊國忠的驕橫、安史之亂中人們流離失所的慘況。其二、杜甫反映現實的詩中,也寄寓了褒貶批判的春秋大義,如「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殿前兵馬雖驍雄,縱暴略與羌渾同。聞道殺人漢水上,婦女多在官軍中」,嚴厲批判了唐朝軍政腐敗、揮霍無度的狀態。其三、杜甫詩作和他的生涯緊密聯繫,詩中地理、年月、人物、事件皆如實載錄,美國學者宇文所安(Stphen Owen,哈佛東亞系教授,杜詩全本英譯者、唐獎得主)稱為「詩歌化日記」。因此歷來研讀杜甫詩,對於詩歌背景的鋪陳也非常重要,一方面可明白創作動機;另一方面,則是透過傳記理解杜甫的人生歷程和思想,體會杜甫的感慨牢騷或仁心胸懷。因此,從宋朝開始,杜甫的傳記、年譜就是一門大學問,和杜詩註解合流為「杜詩學」的主幹。近世較為人肯定的是陳貽焮的《杜甫評傳》、朱東潤《杜甫敘論》等著。

美國意象派詩人,點燃閱讀中國古典詩熱潮

二十世紀初,美國意象派詩人興起,點燃了閱讀中國古典詩的熱潮,著名詩人龐德參考了東方學家費諾羅薩(Ernest Francisco Fenollosa,1853-1913)的筆記,將費氏英譯的漢詩加以改寫,混入自己的想像,撰成了一部半翻譯半創作的詩集CATHAY(譯為《神州集》或《契丹集》),引起廣大回響;另有女詩人艾思柯(Florence Wheelock Ayscough,1875-1942,中文名「愛詩客」)和洛威爾(Amy Lowell,1874-1925)合作完成的Fir-Flower Tablets(《松花箋》),也是純就字面引申聯想,而將中國古典詩「譯」為英文的詩集。這兩部奇書的作者都不諳中文,中國古典詩在他們筆下也「譯」成了浮想聯翩、完全失實的「詩」。

有鑑於此,二戰後洪業講學美國,立志要讓西人真正認識中國古典詩歌,因而誕生了這部作品。

《杜甫:中國最偉大的詩人》原本分為傳記和詩歌英譯374首,洪業的本意應該是希望英文讀者能先理解杜甫其人及時代,再開始讀詩,但曾祥波教授將洪業所譯的三百多首杜甫詩,穿插在傳記中,便於中文讀者閱讀,這是相當好的做法。

洪業是嚴謹的歷史學者,他曾運用西方的《蝕經》,來確定《春秋》中三十次日蝕,進而推定了魯十二公之世次年代。這種運用較為現代、科學的眼光來訴說杜甫的生平和詩歌寫作的時間與背景,也釐清自宋代以來許多錯誤。

同時自宋朝以來,解釋杜詩便有許多穿鑿附會的地方,北宋的黃庭堅便曾感慨「彼喜穿鑿者,棄其大旨,取其發興,於所遇林泉、人物、草木、魚蟲,以為物物皆有所託,如世間商度隱語者,則子美之詩委地矣」;金元之際的元好問也對宋人的註解有相同的感嘆:「鑿空架虛,旁引曲證,鱗雜米鹽,反為蕪累者亦多矣」。因此洪業以赤誠之心,滌除了這些過度詮釋的部分,留下了一部較為清爽的杜甫傳記。

透過詩歌,建立一個真誠的中國詩人形象

洪業在書中想要呈現的,並不是杜甫詩歌在藝術性方面有多偉大,而是他意圖透過詩歌,來建立一個真誠的中國詩人形象,因此他特別刻畫了杜甫忠義、仁慈、耿直或幽默的個性,以及形成這個形象的文化因素。相較於《蘇東坡傳》,林語堂運用了很多傳說,讓蘇東坡形象鮮活而趣味,洪業一概排斥了不可信的證據,而純以杜甫詩中的涵義來提取他的精神面貌,洪業曾說:「至於他的詩篇,其最佳之處,不在措辭之壯美,鋪排之工整。而在於他至情之表露:溫柔敦厚,旭日春風,非詩聖而何?」

由於我們是中文讀者,洪業英譯杜詩的傑出在此不再多言,他優美深細的譯筆,發前人所未到,同時疏通了許多艱難的典故,的確如他所言,他為西方讀者呈現了真切實在的中國古典詩篇。不過洪業是非常謙遜的學者,他在1974年發表〈再說杜甫〉一文,提到了悉尼大學戴維斯教授之英文著作《杜甫》,該書在1971年於紐約出版,洪業說:「此書頗有勝於吾書之處,以其能文史並重,可補吾書偏重史實之闕失也。」今日看來,西方學者翻譯杜甫詩固然亦有洞見,但洪業的翻譯及貢獻並不遜色。

杜甫是偉大的詩人,但不少精華埋沉於宋人的穿鑿附會、元人的匠氣詩法和明清人的繁瑣注釋,近代更遭西方詩人隨意篡奪,失去了原本的色澤。洪業《杜甫:中國最偉大的詩人》還原了杜甫和杜詩的真實面貌,有助我們深入詩聖生命,體驗他的誕生於苦難的詩篇。透過洪業的敘述,我們似乎也看到了盛唐走向衰敗的關鍵時刻,政治、經濟、文化與人心的劇烈波動,興亡信非無端,詩與史相互印證,偉大詩人和偉大帝國的靈魂對話,盡收攏於這冊小書中。

●註:例如龐德譯李白詩「門前遲行跡,一一生綠苔」:You dragged your feet when you went out∕By the gate now, the moss is grown,the different mosses .他誤譯了「遲」字,就像把「五月不可觸」,翻譯為「我五個月無法碰到你」一樣。Ezra Pound, Cathay(New York: New Directions Press, 2016), p. 34.。

詩人 美國 哈佛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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