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人物誌55】王正方/勾引虎年番女有辱國體

勾引虎年番女有辱國體。(圖/可樂王)
勾引虎年番女有辱國體。(圖/可樂王)

在密蘇里讀研究所,前幾個星期心焦如焚,靜不下心來。老問題:兜裡只剩下幾十塊美元,這樣能撐多少天哪?

我的古巴同學叫Juan Castillo,讀起來是「黃‧卡斯提佑」。他也叫我Juan,因為我糾正過他:我的姓是王,不要隨著那些美國人將Wang發音成了「萬」!於是他索性就叫我Juan,我們成了古巴兄弟。古巴黃的程度不是特別好,我不時的幫助他解題目。此人性格樂觀開朗,說說笑笑的隨口就唱了起來。他見到我心事重重愁眉苦臉的德性,就說:「Cheer up, tomorrow will be a better day.」(開心起來,明天會更好。)

同古巴黃比較熟了,就告訴他我擔心的事:深怕錢花光了又借貸無門。怪了,Juan Castillo與我初識,卻很不經意的就說出了心底話。古巴黃說這不是問題,沒有錢就去打工掙錢嘛!外國學生打工,這是犯法的呀!

「你怎麼那麼笨,只要是本校註冊的學生,在校內打工完全合法。我幹過好多種工作了;食堂裡分菜,打掃衛生、幫助教授整理資料等等。而且,即便沒有錢了,明天一定會更好。」

一個星期來,我細心的看學校裡每一個布告欄,臨時工作有不少,工資都差不多:一個鐘頭七角五分,是當時的最低時薪。專業性工作不會、掃廁所太辛苦、在食堂打菜、收拾清理時間過長。見到學校圖書館的布告:「Help Wanted(急需)找人處理還書上架。」

這個差事我可以對付,當機立斷,我找到圖書館長的辦公室,立即敲門,裡面有人叫我進去。館長威廉斯先生個子不高,我說明來意,他上下打量,示意坐下來談。面試十分成功,威廉斯館長吩咐我下周一上午帶上所有證件來上班。臨別時我一再謝謝他,館長點頭微笑說:「You bet!」

聽不懂了,他在說:「你可以打賭」,什麼意思?

沒有預約,貿貿然敲門打攪人家,西方人講究隱私權,這種唐突作法相當失禮,搞不好會被人轟出門來。幸好圖書館長溫文儒雅,不介意我這莽撞無禮的外國學生。歸根結柢是心中慌亂焦躁,急著想解決面臨青黃不接的困境。

辦好手續一切順利,工作單純:每一本圖書館書的書脊上都有號碼與註明類別的標記,清楚這套系統就將還回來的書一一上架歸位。能賺多少錢?簡單算一下:一個星期最多可以工作二十小時,偶爾有加班的機會,扣去社會保障金(Social Security),可以實拿十多元現金,一個月有四十多元的進帳,省吃儉用沒有額外開銷,一個月三十元應該可以維持基本生活了。如釋重負!

室友們見到我經常在圖書館內忙上忙下的搬書,低級王子說話了:

「這個姓王的鬼聰明一堆,動作比別人快,好事就讓他逮到。以後我們要跟著他跑。」

完全是個誤會,是因為我「窮」到無米下炊了,窮則變變則通。相信他們個個的經濟狀況比我好得多,就沒必要在校園四處找活幹吧!後來有個叫上海陳的台灣同學,去學校食堂打工,因為食堂打工吃飯不收錢,上海陳吃了過多的馬鈴薯泥(mashed potatoes),一個多月下來胖到大家都不太認識他了。

五名台灣同學租一套公寓,素昧平生的漢子天天生活在一起,麻煩事兒此起彼落。輪流做飯基本上就是個問題;台東陳最用功,時時刻刻忙著讀書,為節省時間他把肉、菜、鹽等同時放在一只大鍋裡死煮,肉撈出來有如回力球,丟到牆上會強勁的反彈回來,可是不能批評,他會跟你翻臉。我炒番茄蛋,不懂得要先將蛋炒好,不分先後往鍋裡倒,炒出來的是一大盤紅黃漿糊。老蒙古做的是遊牧民族食物,處處加上過量的鹽,誰也受不了,怨聲載道;蒙古兄有理論:「不敢吃鹽的男人,都有腎虧的問題。」

每隔五天,大家必須接受他的腎虧治療。只有老何出國之前,用心跟他媽媽學會了做幾道菜,我們每個星期就等著老何當班下廚。

「低級王子」的綽號是怎麼來的?這傢伙不時的在想他遠在天邊的女朋友們,最忘不了的是與她們的肌膚之親,描述起來就有大皮球、小皮球、皮球上的小葡萄等語:又坦承這種沒有女人的日子太過煎熬,每隔兩周必須自我釋放之類的話。毫不隱瞞直接說出來也是一種坦誠,然而低級王子之名便叫開了,反正只是同學之間胡亂地說著,不傷大雅。

除了緊張的讀書準備考試之外,有時候我們也抽空打橋牌,低級王子與台東陳一隊,我與老何搭檔。牌藝都很普通,但是我與何屢屢勝出,因為台東陳好大喜功,一手爛牌他總搶著高高的叫上去,輸得很慘;事後這二人還不停地開追悼會,互相埋怨,沒心思打手上的這副牌。

老蒙古長著一幅如假包換的蒙族臉,自幼在台灣長大所以這個蒙古漢子不會騎馬。然而他曾在海軍服役,拍了一張六吋大小的海軍軍裝照,一副雄赳赳氣昂昂的樣子,將它放在書桌上自我觀賞不已。我們同室數人前後都誇獎過拍得好,蒙古兄仍不時手持著照片,或在鏡子前孤芳自賞自言自語:

「這個人長得既威武又英俊,是海軍的一朵奇葩。」

之後我們就稱他蒙古國海軍部長。海軍部長念白字,將「奇葩」的「葩」讀作「巴」,此人也不能被糾正,他會同你爭辯到沒有覺睡。

記得我曾經給每位室友做了一首打油詩,當然都是惡作劇的戲謔之詞,事隔多年也記不全了。贈給蒙古兄的是:

「沙漠海軍只一家,部長攬鏡常自誇

威武形中帶英俊,軍中一朵大奇葩。」

下面加註:奇字應讀作奇數之奇。

蒙古兄很不喜歡這首打油詩,指責我歧視少數民族。

送給低級王子的那一首:

「低級王子志在摸,大小皮球葡萄多

半月周期難自制,一心只要把逼嘬。」

大家一致認為二首打油詩寫得相當生動寫實。

在圖書館打工一個多月,威廉斯館長調我去地下室的參考部幫忙。工作比搬書上架輕鬆多了,管理參考書籍的借出登記與歸還上架。這需要有基本英語應對的能力,它給我很多練習英語對話的機會。

首先遇到的挑戰是聽不大懂印度同學的英語,他們的英語程度好,言談流暢,然而那個獨有的腔調,需要全神貫注矗耳傾聽,連猜帶矇的才略知一二。實在招架不住了,就請參考部主管裴蒂透納(Betty Turner)小姐來解困,她在圖書館多年經驗豐富,能聽懂各式各樣腔調的英語。

在參考部的工作堪稱輕鬆,來這兒的人多半知道要幹什麼,自行找到愛看的書報雜誌,閱讀後歸還原處;偶爾有人詢問:某教授指定的參考書在哪裡等。我通常帶著課本在上班時間抽空讀書、做題目。

上司裴蒂透納女士,應該有三十多歲了,鬢角略見幾根白髮,待人親切,輕聲細語的說事情,從來不著急,我們相處融洽。參考部只有兩個人,我們常在辦公室低聲聊天,她告訴我許多美國的風俗習慣:St. Patrick Day是怎麼一回事、感恩節為什麼要吃火雞、復活節時小孩子滿處找雞蛋幹嘛?

當然,裴迪小姐還教了我許多實用英語;頭一個問她的就是:什麼是You bet?裴蒂講得很清楚,這是一句美國中西部常用的話,意思是:你可以打賭,我領受到了你的善意。又舉了幾個例子,要我想出三組對話,可以用得上You bet。在課堂上聽到一個詞兒叫Snow job(令人迷惑),我弄不清楚說成了Blow job,裴蒂小姐聽了立刻臉紅起來吃吃的低首而笑,笑了好半天;她的那種表情特別好看。

傾聽她的竊竊私語,是一種無上的享受;面前的人雙目深邃,臉頰略顯消瘦,頭髮是淡淡的金黃色,為了怕吵到別人,我們有時把頭湊得很近,壓低了聲音說話。不時嗅到她頭髮特有的氣味,醉人,感受到說不出來的吸引力!

這幅景象當然逃不過經常去參考室看報紙的同學們,傳出話來:王某某和參考部那位講話時,兩個腦袋快碰上啦!在此地就讀了三年的壞學生古巴黃,笑我已經愛上那個「老處女」了!裴蒂哪裡老,她只是比我們成熟一些而已。

某星期天中午,裴蒂駕車帶我在Rolla的一個小湖邊野餐,那是個美國風味十足的活動。曾在西門町看了兩遍好萊塢的名片:《野宴》(Picnic),威廉赫頓(William Holden)、金露華(Kim Novak)主演,黃宗霑(James Wong Howe)是該片攝影指導,當時簡直愛死了這部電影,感嘆美國人真會玩。這次野宴沒那麼熱鬧,女主角不如金露華的美豔動人,我又只是個窮留學生。Rolla不知名的小湖畔,遊人稀少,四周靜悄悄的,裴蒂帶來的三明治,是用沒有麵包皮的麵包夾小黃瓜,味道清淡。

喝著可口可樂,專心的聽她說在Rolla密蘇里成長的故事;父母是愛爾蘭移民,篤信天主教,可是到了她這一代,宗教熱忱就遠遠不如上一代。中學畢業就在這所大學的圖書館工作,調到參考部也有十年了。我斗膽的問:為什麼沒有結婚呢?她淡淡地笑著輕聲說:

「還在等候那位Mr. Right出現。喂,快說說你的故事給我聽!」

我努力組織英語句子,希望能儘量正確,比較自然的講明白自己的過去:嚮往美利堅合眾國多年,也有個庸俗的美國夢;在這裡拿到學位,找一份穩定的工作,薪水最好高一點,買棟房子,結婚生小孩,最好是一兒一女。

她半躺在草地上,側著身子,略帶微笑地聽我慢慢掙扎著用英語說完了。她說:

「你的美國夢很快就會達成的,我對你有信心。」

我注意到她揚起眉毛來時,額頭上有兩道頗深的抬頭紋。

美國中西部的秋天短,稍不注意陽光就弱了下來,她問我:

「你還想去哪裡看看?」

我說:「前幾天看懂了一段電視笑話:一個男孩子邀請女孩去他家玩,女孩說:我不能去你家,因為我媽媽會擔心。男孩說:那麼我去你家好了,還是讓我媽媽擔心吧!」

裴蒂低下頭,她的笑容嫵媚,緊緊地握了一下她的手。

蒙古兄公布我的罪狀:勾引虎年番女,有辱國體。

蒙古 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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