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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台灣:苗栗篇之7】 黎煥雄/貓貍記 (二十一公里逃逸)

原台三線大湖段綠色隧道因道路拓寬而消失,攝於1991年。(圖/本報資料照片)
原台三線大湖段綠色隧道因道路拓寬而消失,攝於1991年。(圖/本報資料照片)

去年春天母親走了之後,我跟故鄉的距離更加遠了。

說不上什麼近鄉、睹物的情怯心理,其實更像是,了解了即使作為一個不夠合格、暗藏愧疚的家族的么子,畢竟也在心理上背負對至親情感包袱數十年之餘的某種釋放,甚或促成新的遁逃,是的,即使如此初老也還想著在回去之前還要跑得更遠的那樣的渴望,雖不熱烈但猶仍未曾停歇的老歌那樣。

而從台三線南端的山中聚落、出生地的大湖擴充開來,廣義些的故鄉是包含了距離二十一公里遠、後汶公路上的苗栗,舊稱貓貍的鎮集即使現在已經改制,但總覺得就是個有點雅致、絕無大起大落卻足夠風華的街市,以鎮相稱是比改制後的市,更適切連結少年時期某種逃逸轉運點定位的小城吧。

就以逃逸的想像吧,這個二十一公里、離開群山的出走,是沿著後龍溪蜿蜒曲折的,一離開大湖下街,原本該是長達一兩公里的綠色隧道,過水尾、過法雲寺山腳、過汶水,分岔離開進入獅潭鄉的台三線,取左邊沿河一下就進入前段眾多隧道、鑿山而成的台六線,直到過了福基才稍離河岸進入較開闊的平地,然後公館然後五穀崗、過龜山橋時又與繞了半圈的後龍溪相會,再來就進入了苗栗,一路南苗、中苗到北苗,在高速公路的年代之前,位在北苗的火車站,就是離開山城、奔向更繁華世界的唯一起點。這個充滿心理動能的路線,後來除了高速公路切過五穀崗、還有更後來在河對岸築起的七十五號快速道路,後者不進市街便直達了河流出海口的後龍,經過靠近台鐵豐富站的高鐵苗栗站,奇異紀元起點的苗栗街市,在跳躍空缺近乎四十年的歲月之後,交雜著自己學童時期的嚮往、中學三年時的短暫寄宿、父親母親日治後期的高中歲月記憶,多像個不可能年輕但也怎麼都不老的外房長輩,或者我會說,苗栗是我的父母以及離家多年曾在那裡工作的祖母的苗栗,而對我自身多少比較像個平行時空的存在了。所謂的故鄉,因此不是只是我自己的故鄉。

苗栗大湖盛產草莓。(圖/本報資料照片)
苗栗大湖盛產草莓。(圖/本報資料照片)

母親的辭世,對比於彼時面對父親猝逝的慌亂與震驚,甚至那樣深刻且難以平撫的創痕,其實是有一定準備,而較少劇烈心緒波濤的,而一整年來的鮮少返家,說是害怕觸景情傷,的確說不定只是個藉口,因為察覺已經沒有了心理負擔的此刻,距離自身的老年已然不遠。但說不定也不是抗拒,只是那類想要趕上末班車的輕微焦慮。而因為要處理母親身後的一些財產轉移事務,重新踏入苗栗市街時,反而意外遭逢了記憶裡的強大感傷。我細細追想多久了?最後一回開車載著兩位老人家來到南苗市街竟然是相距十五年的往事,那一次幫父親的助聽器換電池,取回送修的老人家珍愛的手錶,那是他最引以為傲的女婿送他的,然後最後一起在那家還沒有改裝的知名老店吃了扁食與肉圓,我羨慕他們兩個總是有話題可聊、總是自然混用客語與日語的習慣,氣氛一點也不沉悶的當下反而我非常寡言。終於有個空檔,我隨口問說母親,南苗客運站旁邊以前不是有家巷子裡的國際戲院?然後是不是有個舅公住在那旁邊?那應該是與外祖母劉家相近、母親少女時在苗栗鎮上念書時寄宿受過他們照顧的外家,我模糊記得似乎曾跟外祖母去拜訪過,本來我只想弄清楚那個舅公跟外祖母的確切親屬關係,他們卻調侃起,說我怎麼都記些別人不記得、會不會我是去哪裡看了場電影……結果就是沒有正面回答,或者也暗示這樣的事實哪需要問東問西?最後父親笑著反問,知道了要幹嘛?沒幹嘛,人在南苗,我其實心裡本來還想順著這個探問引入另一個空間、從母親那邊轉回父親──那是剛好相反往中苗方向走、已經不存在的一家旅社,但話題就停在那裡,沒有後續,然後過幾年父親離開,又過十三年,母親離開。

在母親百日之前的去年七月初,悶熱夏日的陰天,我們三姊弟有點清冷地在南苗與中苗間的一家銀行會合,中苗一帶始終沒有拓寬,因而替代性的將南北主軸的中正路改成單向行駛的街道,這也許都已經是上個世紀就有的安排,因為天色嗎?還是密度增高的新興商家與銀行?還是自己的心情使然,中正路就成了一條無法開朗、略顯侷促鬱悶的最熟悉的陌生街道了。

年歲皆已初老的手足,向來就不慣習多話深談,多時沉默著相處,因為銀行作業時間還要許久,三人便將就著到附近幾十公尺遠的連鎖大眾牛排屋用餐,那是怎樣的一種氣氛其實不太說得上,餐點的平價感是首先會避而不提的,尷尬的想以制式而速簡的食物訴求西式情調,如此不合時宜的策略竟然還可以存在,甚至產生了奇特的懷舊感,但我們都不會有心情去評價這些了,我只是想著,還有多少這樣難得只有我們三個相處的機會。然後在餐後的空檔中,我想問同桌的哥哥姊姊十幾年前沒來得及問的問題──還記不記得祖母以前工作的那個旅館是不是就在附近?但突然手機響了,銀行打來通知手續完成,於是沒來得及問出口,之後也就逕自收進心底,再一次懸宕,反正也是我那些老記得別人不會記得的,一個叫作永樂的老旅社甚至說不定只是個夢?

但稱之為夢是可疑的,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那些由銅綠色鐵欄窗花蔓生出來的真實巷弄,始終占據在少年的記憶角落,尤其是市街背面的一個旅社。關於永樂旅社,我依憑的大約是超過確切記憶許多的想像,畢竟,那又比少年時期還要再往前推移一些,五十年?說不定是有的,那樣半個世紀,突然意識到自己身上已經背負起的沉重,像是去除少女感的愛麗絲的兔子洞,即使二分之一,但是單位是世紀。於是沿著中正路往南苗方向,我的意識往前移動,像是地圖搜尋軟體提的串接街景,我發現街邊的建築除了寥寥四五處仍停留在上個世紀五六○年代(甚至更早)外,改建以及騎樓的消弭已經相當全面,我根本無從判定那個隱身在巷道內雖然有磨石子外牆(只是可能)、與二樓窗戶青色或銅綠的窗花(比較確定)卻仍在格局上相當日式風情的旅社的所在。我必須在意識裡遭遇那個半世紀前的自己,看著一個瘦小的身影尾隨仍然青壯身形的父親,從新竹客運巴士下了車,走一小段中正路,然後突然拐進建築間的狹小通道,因為並不直接臨街,光線變得適度的幽微,完全符合日後在記憶裡重現時的心理距離,但其實那時真的就是這樣嗎?看似探望的拜訪,稍長之後才明白是父親企圖說服祖母放棄工作回家同住,我看著通往二樓神祕的樓梯滿腦子胡思亂想,太想知道入住的都是怎樣的人?奔波者還是頹廢者?但一個剛上小學的孩子哪來這麼多的觀察?我心底明白那應該只是一種腦補式的折射,反映著更內層的好奇所反映的更內層更內層的嚮往甚或慾望。爸爸壓低的聲音掠過我耳邊的大概只有什麼什麼人家總是會說閒話什麼什麼什麼……不太長的會晤,離開前感覺有點陌生的祖母塞了兩個銅板給我,離開的路上我記得天色昏暗了,大概是冬天吧,我不確定,走出大街前我回頭最後一眼看的是讓整個空氣都渲染起微綠的窗花,即使後來再也沒去過永樂旅社,卻那樣緊緊記住了。之後我的祖母,一直到我國小畢業之後,她過世的三年前,才終於回到大湖跟獨生的兒子所組成的五口之家一起生活,而那年哥哥考上建中,姊姊則早兩年已經進入女師,都已經在台北生活。

於是遠離故鄉的概念,其實只在時間軸上追憶而成。距離落腳超過三十年的台北,兩個小時的車程根本不能算遠,以往以月為單位、現在以季節為計數,三四個月甚至半年才回去一趟。開車下了高速公路交流道不往公館先朝苗栗市卻在龜山大橋前左轉折上快速道路,那樣,非常效率且當代節奏地與過往青春裡來回不下千次的台六線隔岸而行,但記憶與現實都還並存,下了快速道路如果左轉泰安就有父親當過代課老師與會計的老礦區,到了水尾有教了一輩子書的母親短暫代過課的華興國小,然後是回到大湖前的最後一哩路,一兩家禮儀社暗示著上個世代這一區的殯葬產業,在一片興旺的觀光草莓園間尷尬頑強不退,拓寬的路,勉強在瘦小分隔島種上單排路樹,生意好做,卻也光亮荒涼,我總會不耐煩的加速,因為不忍記起幼時這段路的美好,有幾次,黃昏從苗栗城裡搭客運回家,兩排路樹拉長的影子,甚至老巴士本身的影子也跑在其間,這般如夢的場景與溫度,才是真正的回家的嚮往。

去年春天母親走了之後,我跟故鄉的距離更加遠了。還是說,最終的歸途已經啟動,那樣的話,其實卻是越來越近了。

苗栗老字號「國際戲院」前,鄉親大排長龍準備進場,攝於2004年。(圖/本報資料照片)
苗栗老字號「國際戲院」前,鄉親大排長龍準備進場,攝於2004年。(圖/本報資料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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