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散文】沈默/存在的姿勢不假外求

《我喜歡這樣的生活》書影。(圖/遠流提供)
《我喜歡這樣的生活》書影。(圖/遠流提供)

推薦書:果子離《我喜歡這樣的生活》(遠流出版

關於以閱讀進行書寫,我總會想到唐諾《閱讀的故事》裡寫到的:「書寫,尤其是在閱讀之後,因閱讀而興的書寫,對閱讀有著我不曉得是否僅此一種的積極意義,那就是思考,一種異乎尋常的、生活中再難以做到的最精純思考……」

當然了,與此同時,也無法忘懷那本簡直把閱讀跟宇宙等同起來的奧義詩集──零雨《膚色的時光》裡所寫到的各種對閱讀的體驗的眾多詩句,如「我將抵達心臟。走上╱藏書樓的階梯。那裡可以╱俯瞰整個園林的景致」、「每隔一段時間,我就要被他們呼喚。╱而現在,正當其時。我進入他們的內臟。╱看到他們偉大的臟腑。╱在句子裡,在顏色裡。╱在生活的虔敬,在情感的紋路之中。」、「我喜歡天下的書冊╱在胸口湧動」等等。

果子離文集《我喜歡這樣的生活》,同樣是在進行精粹思考,也有許多依傍著閱讀而生的體悟,不過並非前兩位把閱讀最大化、猶如探問極限的寫法,而是以平實日常的和緩筆觸去描述生命中的尷尬、艱難處境,以及如何一路走來,堅守在個人選擇的生活之道上,如「讀與寫構成的日常,大概是我心目中最理想的生活。」、「我沒有起跑點,向來閒閒散步。閱讀是從小就喜歡的事,沒有目的。」、「人要做適合自己的事。」、「寫作者在思考想寫什麼、不想寫什麼之前,需要了解的,是自己能寫什麼,不能寫什麼,而這是每個寒暑假繁花錦簇般的文藝營不會教你的事。」、「……藉由閱讀,看見原來不可能看見的景物、人物與事物,發現與別人的不同,也發現與別人的同。看見不同,增加了廣度;看見相同,增加了深度……我喜歡以閱讀為軸心的簡單生活。」

本書共分四輯,從職業工作、生命故事與性格特質、書房和書店以及出版社乃至於整個業界的思維,再帶到對其鍾愛作家(李敖、向田邦子等)的緬懷,還有地景書寫、具備衝擊性的重要時代事件與及環境的變遷和情感,書寫的面向多元,那是他的惶然錄、惘然記,既有果子離個人的體驗,也將閱讀是一種千真萬確的經驗化入生命之中。

果子離在書中徐緩如和風的娓娓道來,不賣弄技藝和文學強度,充滿真心實意的唏噓、喟嘆,像低視角的主觀鏡頭,沒有把自己放在高座上,一方面輕描淡寫,一方面又是誠摯可信,我不可或免的也要想及陳雨航的《小村日和》所寫的:「……日常生活本來都是以俗氣為基礎的啊。」、「唉,我們那時還年幼,怎麼能理解起伏明暗的人生呢,而這些人生與工作上的起伏波濤,隨著時光流轉,全都到我們自己的身上來了。」

而《我喜歡這樣的生活》真正讓我動容的是,果子離直視自己身為普通人的事實,沒有大江大海驚濤駭浪大鳴大放驚世駭俗的經驗,就只是一個喜愛閱讀的人,堅持了幾十年,淡靜地凝視自我與人生乃至於時代,無可奈何的誠實,不因自曝其短而洋洋得意,且直指失敗終究是不得不接受的生命現實,如「我厭惡威權與形式化,一生都在對抗這兩樣事物,但做得不夠好,為對抗這兩樣事物需要對抗更多東西,需要膽子,而我小時候膽子就嚇破了。」

願意在文學裡承認自己沒有什麼了不起,這件事的本身,就讓人相當不得了。這樣的自知之明彌足珍貴,不被對文學的渴望與信仰過度擴大了己身的價值。堪稱地表最強讀書人波赫士的詩作〈我的一生〉(《波赫士全集Ⅰ》)不也這麼坦誠地寫了嗎:「……我玩味過許多詞句。╱我深信那就是一切,深信不會再看到╱ 或作什麼新的事情。╱我相信我的日日夜夜同上帝和所有的人╱ 一般貧乏和充實」。

《我喜歡這樣的生活》無非是一個普通人如何依靠文學生存下來的實錄,在神聖與偉大都被掏空殆盡的今時今日,正如陳珊妮那首與呂士軒合作的〈成為一個厲害的普通人〉(《Juvenile A》):「……我要成為自己╱拒絕被世界改變╱(就是今天了 是今天了)╱╱可以的╱我們可以的╱可以的」,皆教人喜愛難忍,因於他們示範了無須將自我神格化,也能選擇想要的生活以及更適合己身的可能路徑。

辛波絲卡那首幾乎不斷被提及的名詩〈種種可能〉有寫:「……我偏愛書桌的抽屜。╱我偏愛許多此處未提及的事物╱勝過許多我也沒有說到的事物。╱我偏愛自由無拘的零╱勝過排列在阿拉伯數字後面的零。╱我偏愛昆蟲的時間勝過星星的時間。……我偏愛牢記此一可能──╱存在的理由不假外求。」果子離亦如是,無論是閱讀、書寫、飲食和生活態度,他都真真切切地找到了一種不假外求、最原味、最簡單的,存在的姿勢。

李敖 信仰 掏空 遠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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