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者言】丘光/我的出版生活

自莫斯科河望向克里姆林宮,天際線上浮現一簇數個金頂的建築即為聖母領報大教堂。(圖/丘光提供)
自莫斯科河望向克里姆林宮,天際線上浮現一簇數個金頂的建築即為聖母領報大教堂。(圖/丘光提供)

十一年前,我抱著一股對俄國文學的熱忱,乘著契訶夫一百五十歲冥誕的時機,成立了「櫻桃園文化」,我有意識地用這個出版社名稱來向俄國作家契訶夫的同名劇作致敬,因為《櫻桃園》這齣劇啟發我勇於面對新生活。然而在現實生活中,大概是社名中有水果,聽起來像是果園產地直銷店,開業之初我會接到這類的來電詢問:「有沒有賣洛神花乾?怎麼沒有?那你們賣什麼水果?」我起初不知該如何應對這種理直氣壯的質問,要是說沒有好像會冒犯對方似的,後來覺得這頗為單調的編輯生活增添樂趣。

櫻桃園文化出版的第一本書,是以契訶夫相當經典的《帶小狗的女士》為題的短篇小說集,市場反應還不錯,讓我認識到有許多潛在的新讀者,鼓舞我繼續出版這樣的文學作品。與讀者接觸的經驗中有一次令我印象深刻,某年在台北國際書展上有一位陽光型大男生買了這本書,我剛好在攤位旁顧攤,他付了錢並很友善地跟我聊了幾句:「因為我女朋友喜歡狗,所以買這本書。」「可是這本小說中狗的戲分不太多……」我欲言又止,為了別掃他的興,我隨即補了一句:「雖然不多但是很關鍵。」

有些時候,你我就是在這樣的機緣巧合下讀到一本平常不會翻的書。我相信那位讀者慢慢進入契訶夫的故事中必然會對人生有所感觸,大概也就不會介意狗的角色和當初的購買動機了。

以薩克‧列維坦的油畫〈晚鐘〉,莫斯科特列季亞科夫畫廊。(圖/丘光提供)
以薩克‧列維坦的油畫〈晚鐘〉,莫斯科特列季亞科夫畫廊。(圖/丘光提供)

▋撿拾生活中的靈光

某日讀到德國思想家華特‧班雅明九十五年前走訪蘇聯時代莫斯科的日記,因為通篇幾乎是生活,少有理論框架或哲思糾結,相當好讀。讓他急於想來這個陌生國度的動機很令我好奇:首先是來探望住進精神病院的「女友」(或者說繆思女神)阿斯雅‧拉西斯,其次是尋找出版機會、觀察剛建立的共產主義社會等。

班雅明在《莫斯科日記》中記錄了從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六日至隔年二月一日的生活軌跡,講得瑣碎片斷,主要是他跟生活在當地的拉脫維亞女演員兼導演阿斯雅‧拉西斯和奧地利導演兼劇評家柏納‧賴希之間的互動,其實說穿了就是兩個很悶的男人爭他們眼中的繆思女神的三角戀愛關係。班雅明好哲思,大抵是個理性的人,偶爾閃現感性的「靈光」,也掩不住他談起戀愛來的綁手綁腳,他大多時候是極為溫順地拜倒在這位「傑出的女共產主義革命分子」阿斯雅的石榴裙下。

這種乍看之下很生的文字材料往往被認為是作家的次要作品,我卻非常喜歡讀這種書,因為這類文本留給讀者相當大的空間,比如我在這個散文文本中看到了戲劇性,讓我覺得《莫斯科日記》是一部相當好看的生活劇場演出。

尤其一月十八日這一段令人著迷:

「離開博物館時,我更能理解布拉戈夫先斯基大教堂所產生的強有力的神祕效果了。我對莫斯科最值得一提的印象首推這座教堂。其神祕效果衍自如下事實:從革命廣場的方向看紅場,紅場略顯坡度,如此大教堂的圓頂一點一點顯現,像是在山後面。今天陽光不錯,再次看到大教堂真高興。」(本段及以下引文自商務印書館《莫斯科日記》)

我在莫斯科住了三年,從未這麼認真回望過克里姆林宮,我也懷疑一九二七年的天際線上是否真會顯現出那座教堂,無論如何,他這段看似靈光閃現的觀察之於文本深富寓意,彷彿為接下來這晚他所期待與阿斯雅的約會預埋了伏筆,約會的情節近乎跟著這段靈光閃現的調子唱和:

她(阿斯雅)晚上來找他(班雅明),開玩笑說只待五分鐘/他感到在過去幾天激烈爭吵後她反倒對他越來越有好感了/他說要延長待在莫斯科的時間/她擁抱他/他原本像個細頸瓶,這晚卻開竅了/她吻他/像是通了電/再吻一次,被忘卻的柔情又浮現了/他對她說:「莫斯科在我生活中的位置是這樣的:我只能通過你來體驗這座城市」/她躺下,兩人彼此長久地親吻/她手的撫摸最令他內心激動/她說每個這樣親近過她的人都感到過她的手釋放出來的魔力/回憶共同去過的地方/最後他讀《追憶似水年華》中普魯斯特描寫同性戀的場景給她聽/為她解釋普魯斯特如何把一切打成碎片並失去光澤──這天的日記可說是整部《莫斯科日記》的高潮,這晚繆思女神對他一點一點散放的情愛魅力,一如前段「(布拉戈夫先斯基)大教堂的圓頂一點一點顯現」。

俄文的布拉戈夫先斯基是聖母領報之意,紀念聖母馬利亞領受天使報喜訊,聖人身上的光環即是靈光的原始意義,班雅明應是有意識地把這座教堂放進來,它起了一種隱喻作用。

這是班雅明日記中少數的喜悅靈光,其他部分多半是與阿斯雅爭吵或身處異地迷惘的沮喪情緒,他不會講俄語,在莫斯科行動受限,但這都不是原因,主要是他太過迷戀阿斯雅這個眼前有缺陷的繆思女神的形象,以至於他看整個城市多少都帶有缺陷。

然而,有些時候,你我就是在類似的機緣巧合下探訪一個陌生的地方。我相信像班雅明這樣細細觀察感受,終究會有所得,也就不會糾結在莫斯科的缺陷中了。

《莫斯科日記》裡這種發掘日常生活「自然事物的靈光」,或者說用某種個人視角去發掘特定時空下獨具風格的人事物景象,這對我做經典文學新譯有許多啟發。經典新譯在時空演進下的新譯者、新語言、新觀點、新詮釋……是否能完整作品的意義與風格?這些年來我仍一再琢磨著。

▋面對生活中的困境

近年我講契訶夫都會用以薩克‧列維坦的一幅畫〈晚鐘〉來開場,這位著名的俄國風景畫家是契訶夫的同年好友,我發現兩者在藝術精神上有共通之處。有一次我在莫斯科的特列季亞科夫畫廊看這幅畫,試著從圖像本身的視角從畫布下方的河岸向畫面上望去,荒蕪的岸邊停了一艘空船,河中央有另一艘載人的船,對岸是一片樹林、白石教堂和鐘樓,夕陽的紅橙黃橘色調染上了教堂和鐘樓的白牆顯得溫馨,教堂響起晚鐘,宣告黑夜將臨──這時候你彷彿聽得到畫布中對岸的鐘聲傳來幸福的召喚,然而能否到得了對岸,這恰好就是契訶夫作品中的主要問題。

契訶夫的作品大都在描寫一個進退兩難的人生困境:抱怨過去(不能在此岸這樣生活下去了),幻想未來(彼岸一定有幸福美好的生活),他筆下的角色在這當下卻無法跨出去(永遠有理由不搭船到對岸追求幸福),而繼續停滯在這兩難之間過著鬼打牆的生活。

有些時候,你我就是在類似的機緣巧合下了解到一個平凡的想法───出版如生活。我相信如果像契訶夫那樣從日常生活的細微中去感知現實、去發掘問題,出版始終會像生活那樣一步一步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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