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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屆聯合報文學大獎評審會議記錄】侯延卿/寫作是攸關生命之事

時間 : 2021年6月26日下午2點

決審主席 : 詹宏志

決審委員 :王德威、向陽、張貴興、張瑞芬、詹宏志、劉亮雅、鍾文音(按姓氏筆畫序)

主辦單位 : 聯合報、聯合報系文化基金會

第八屆聯合報文學大獎入圍名單包括夏曼‧藍波安、郭強生、黃錦樹、楊双子和賴香吟,決審會議由詹宏志擔任主席,先請評審委員敘述提名理由,交鋒之後,進行第一輪投票

王德威推薦夏曼‧藍波安(代表作《天空的眼睛》)

2018年出版的《大海之眼》介於散文與傳記之間,交代夏曼在過去二十年所來之路的里程碑,他是一位具有完整自我期許及創作視野的作家,並且敢於用「你們的」語言,敘述「我族的」故事。

《天空的眼睛》和《大海之眼》相呼應,天空、大海與眼睛的意象,對夏曼而言是靈感,也是尋找寫作與身分認同的重要象徵意義。除了語言、身分之外,《大海之眼》在國家認同的議題上更引發深刻思考。在夏曼的世界裡,他的國家認同不一定是中華民國,也不一定是其他可能會產生的政治實體,而是他在南太平洋找到的一座小島,他在那裡發現了另一種認同的可能。

從這個觀點來思考,什麼是中文的文學?什麼是華語文學?在什麼樣的意義上,身為一個少數的、原住民的作家,仍然艱難地捍衛自己的認同選項,而不臣服於檯面上的各種國家論述。夏曼不是輕易地去找一個對自己有利的位置,也拒絕利用少數身分、被殖民迫害的主題,他清醒冷靜地從更廣闊的層次、從海洋的象徵裡面,找尋所謂的海洋的眼睛和天空的眼睛,這是一個成熟作家對自己的寫作重新定位。有人說夏曼寫來寫去總是蘭嶼和大海,但我們應該反問,難道他不該寫這些嗎?他每一次的書寫,像海浪一樣,一波又一波,一次又一次把我們帶向新的境界。

劉亮雅推薦賴香吟(代表作《文青之死》)

賴香吟的作品深刻,可以面對內在,也可以觸及社會、國家、殖民等議題。她的《文青之死》表面上談藝術家的憂鬱症、愛情與婚姻的困難、中年危機、生老病死,但賴香吟將許多生活中常常會遇到但一言難盡的複雜關係表達得很貼切,比她之前的作品增加了更多生命的肌理與生活體驗。例如〈日正當中〉裡的母親年輕時生活困苦搞壞身體以致罹癌,因此生活平順的女兒無法啟齒告訴母親自己得了憂鬱症。母女倆不同的生命歷程、生活背景,造成世代差異,在故事裡形成一種張力。

《文青之死》第一篇〈在幕間:一則偽評論或偽小說〉寫英國作家吳爾芙,但從丈夫的角度著手,然後發展為奇幻小說。真實世界裡的吳爾芙選擇自殺,賴香吟筆下的吳爾芙死後下一世成為妮亞,妮亞的結局看似也是自殺,然而妮亞究竟是真的自殺還是丈夫這個角色有嫌疑?賴香吟為讀者留下一個懸念。

同名短篇〈文青之死〉用搖滾樂做隱喻,用搖滾樂手對比社運人士。當故事中的社運人士走入婚姻,人生開始妥協,甚至失去原先的理想。除了探討生命議題,也蘊含時代縮影。

《天亮之前的戀愛》寫十四位日治時期的台灣作家,不亞於一般的學術論文,但比論文更多了一股臨場感,賴香吟想像、重建了當時的背景。她是一個願意挑戰不同題材的作家,而且每一部作品都有很深刻的呈現。

張貴興推薦黃錦樹(代表作《烏暗暝》)

在整個華語文學界中,黃錦樹是獨一無二的存在,是大學者,也是大小說家,而且還寫了非常厚實和獨具風格的散文、雜文、時事評論,作品發表於台灣、中國、香港和馬來西亞,其中四本小說集被翻譯成外文出版,包括日文、英文、法文和波蘭文。日本學者北岡誠司寫了一系列黃錦樹的論文,預計明年結集出版。

黃錦樹的短篇創作無論內容和形式,打破許多禁忌和框架。同時他的歷史感非常強烈,透過繽紛多角度的書寫,他的小說藉由一個又一個角色真真假假的扮演,一幕又一幕虛虛實實的場景轉換,讓讀者看見南洋華人的無根、無常和無所適從,並且不斷反思南洋華人的歷史與困境,現在與未來。雖然每一個單篇或每一本小說集都是一個獨立完整的作品,但是串聯起來,更加變化萬千,氣勢恢弘。《民國的慢船》延續了黃錦樹馬共書寫的繁雜操作和虛實壓縮,詭異、荒謬,鬼影幢幢,情節離奇,人物怪誕,有淡淡的個人色彩,也有濃稠的歷史泥淖,讓讀者深陷其中,難以自拔。新作《大象死去的河邊》更高度展現黃錦樹的風格。

南洋華人一次又一次失敗的建國史、種族衝突、華人屠殺、華人文化的存亡與傳承,雖然不乏論述與研究,但數百年之後,所有的論述和喧譁都不會留下太大的足跡,唯有透過語言和文字,透過文學和文化的連結,這些足跡才會留下深深的刻印,既是傷痕,也是療癒,提供後世更多反省和窺視的窗口。

向陽推薦郭強生(代表作《尋琴者》)

壓抑、寂寞,是《尋琴者》這部小說的基調。許多人的生命裡都有一個共同的感慨,知音難遇,即使遇見也容易錯過。《尋琴者》以一位曾經擁有音樂天分的鋼琴調音師為敘事主軸,做生意的林桑因妻子過世之後留下的鋼琴而與調音師結緣,兩人一同踏上尋琴之路。小說結尾的兩段情節讓人印象深刻──其一是調音師和林桑到了紐約的二手舊琴廢墟,呈現調音師面對廢墟時彷彿世界崩壞的憂傷與憤怒;其二是故事結束在拜訪鋼琴大師李赫特故居,調音師決定不去碰觸那台展示的鋼琴,因為害怕撩撥了鋼琴,會讓鋼琴誤以為自己將被繼續彈奏。故事荒涼,圍繞在「尋覓知音,調度音準」二個主旋律上,像樂曲一般動人心弦。在故事的轉折上,同樣表現出曲調的連續性,情節推演彷彿有人彈奏音樂,如音調有高低起伏長短快慢強弱,宛如一曲深情款款又蒼涼的情歌。將音樂知識、音樂特質融入小說,在台灣的小說創作領域開創一個嶄新題材。

郭強生2015年出版的《何不認真來悲傷》寫50歲之後在生命艱難轉折處的感想,以真實的人生處境為本,敘述作家與家人、情人之間的私密故事。面對悲傷,不再偽裝。2017年《我將前往的遠方》則描述他照顧失智父親生活起居的心境,寫人生的成住敗空、生老病死,亦涉及台灣高齡化的老年問題。

張瑞芬推薦郭強生(代表作《何不認真來悲傷》)

郭強生於2014年開始寫一系列專欄,2015結集出版為《何不認真來悲傷》,一家四口有四種不幸、四種悲傷。文字與生命結合,挖掘自己內在的恐懼和黑暗。

2020年出版的《尋琴者》,敘述四十歲的調音師與六十歲的喪妻商人,為了處理過世女鋼琴家的鋼琴,懷著各自的傷痛,結伴踏上旅程。故事從音樂的比喻講到人生,結束在鋼琴的廢墟裡。東西最美的時候,也是最悲傷的。最悲傷的時候,也是最美的。他寫出日本文學裡的「物哀」,於是《金閣寺》的味道出來了。郭強生頭腦清晰,透過核心本質,把最為複雜難解的事呈現出來,沒有迴避。

郭強生不僅兼擅小說、散文,跨越不同文類,而且他的本行是戲劇,創作多元,劇場導演作品包括《慾可慾,非常慾》與《慾望街車》等,舞台劇本《非關男女》曾獲時報文學獎戲劇首獎。

今年一月,郭強生又推出《甜蜜與卑微》,是他四十年來的短篇小說精選,結合早期、中期、近期作品,收錄了許多不曾結集出版過的作品,例如曾經發表於《印刻》的〈罪人〉,描寫日治時代的政治犯,情節跌宕,很適合拍成電影或電視劇。《甜蜜與卑微》講述不能被他人所理解的生命史,知道會受傷,依舊去愛,是一種甜蜜;即使擁有的不多,仍然想去付出,呈現一種很卑微的處境,也是一個創作者的心境。

鍾文音推薦郭強生(代表作《尋琴者》、《我將前往的遠方》)

郭強生沒有依附國族、歷史、時代、海洋、人物或知識,完全是自己生命畫布一筆一畫放大檢視──這對寫作者來說,不僅是逼視之艱難,而且還要通過邏輯性的情節再敘述一次,等於在經歷過傷害之後,還要再勾動這個傷口──郭強生把地獄變成蓮花池,從汙泥裡開出蓮花。

2014是郭強生的轉捩點,他度過人生的漫漫長夜,然後從沉潛跳躍到新生。寫悲傷容易,但寫卑微的悲傷很困難。《何不認真來悲傷》以種種細節寫盡人生之遺憾。通常我們寫散文會包裝,寫小說會大膽,因為小說有人物可轉借。郭強生正好相反,他的散文每一刀都刺中要害,安靜地流血。

他是說故事高手,同時也在藝術性與通俗性之間取得很好的平衡,打動到人心細微處。《尋琴者》有藝術性的精緻與中篇小說的節制,知音的「音」具有雙重隱喻,並藉由人物角色反述自我,把故事和心事,他者和自我,兩個開關控制得非常好。鋼琴廢墟把情節推向高點,把鋼琴放進焚化爐,代表一份「情」也灰飛煙滅。

郭強生的同志書寫也為作品賦予一種時代感,例如《斷代》寫80年代解嚴前的台北同志酒吧,《夜行之子》結合了當年的911事件。

每個人都想在寫作裡偉大,郭強生卻剛好相反,如同《我將前往的遠方》那個遠方就只是鄰近住家的7-11,他有一種哀屈,只想在寫作裡成就自己。

詹宏志推薦楊双子(代表作《台灣漫遊錄》)

楊双子的作品有幾個關鍵詞,例如「日治時期台灣」、「百合少女」(Girls' love);還有次要關鍵詞如「台中州」、「台灣上流社會」、「殖民者與被殖民者」。她的作品讓人感到驚奇,她獨自一人建造了一個創作類型,一個獨特世界,有細膩的歷史陳設,歷史是她的小說裡一個精緻的布景。《台灣漫遊錄》裡還包括了千迴百轉的少女文學,在感情的相互吸引當中又有一道完全無法跨越的鴻溝,就是殖民者與被殖民者的權力位置關係,即使雙方都有無限的善意,也無法打破這道圍牆。她用各種方式重複在做幾件事──用非常確定的場景,故事重心一定包含青春少女之間的情誼,一個社會裡一定包含兩種階層。她不是創作一部小說,她是在建立一個有點像漫威宇宙這樣的世界。

《花開時節》還有點青澀,到《台灣漫遊錄》,作品的成熟度出來了,這是一個偽裝的作品,裡面有偽裝的考證,偽裝的文獻,連創作者都是虛構的。對於時代的理解,地理、地景、器物、生活型態、語言……相關的所有細節,楊双子都能純熟掌握,對大眾文化或某種次文化也有她的見地,她的作品帶來一股過去在台灣創作傳統中沒有見過的新類型,她未來的可能性令人期待。她才剛開始,也不用擔憂她的續航力和爆發力。

▋第一輪投票

決審委員討論後,決定在第一輪投票中,每位決審委員投票給兩位入圍者,心中的第一名給2分,第二名1分。投票結果:

郭強生:7分(向陽2分,張瑞芬2分,鍾文音2分;王德威1分)

夏曼‧藍波安:6分(王德威2分;向陽1分,張瑞芬1分,張貴興1分,劉亮雅1分)

賴香吟:3分(劉亮雅2分;詹宏志1分)

黃錦樹:3分(張貴興2分;鍾文音1分)

楊双子:2分(詹宏志2分)

▋第二輪投票

由於郭強生和夏曼‧藍波安分數接近,評審就這兩位作家的作品再度進行討論。討論後,決議第二輪投票僅針對郭強生、夏曼‧藍波安二人,決審委員每人一票。

王德威被向陽、張瑞芬和鍾文音說服,認為在這次被提名的五位作家裡,這幾年中最有突破性的是郭強生。投票結果:郭強生4票,夏曼・藍波安3票,由郭強生獲得第八屆聯合報文學大獎。

郭強生 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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