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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旭確診移工足跡有教會 菓林、南崁設採檢站應對

【當代小說特區】黃錦樹/頭家門下(上)

圖/阿力金吉兒
圖/阿力金吉兒

關於失去記憶這件事,建國一直覺得很不好意思。不全然是由於他住院療養期間,院方播放給他看的那許多電影和連續劇,好些都以「主人公失去記憶」為主要敘事設定的(當然,還有一堆其他的類型),據說那是院方為了治療他的失憶給他安排的特別療程,有個名堂叫「敘事治療」。

那些亂七八糟的片子裡,有幾部令建國印象深刻。一部是印度片,為保護心愛的女人而被匪徒打破頭的印度仔,僥倖救回卻發現失去記憶──不知道自己是誰。但其實他並沒完全失去記憶,他會從心底深處喚起那深惡痛絕的仇人的名字。但一覺醒來(大腦重新開機後),新的記憶又會忘得一乾二淨。為了防止忘卻,於是他把每回重新喚起的記憶片斷的關鍵詞用簽字筆寫在身上(一開始當然是身體的前面,寫滿了只好「校正回歸」在屁股和腿後側)。就那樣,累積了充分的復仇資訊。另一部恐怖一些,遇難醒來的主角,殘存的記憶驅使他要去找某君復仇,經過大約一個多小時的抽絲剝繭、殺了許多看來就是該被殺的傢伙,終於找到他想找的那幅記憶深處模糊的臉孔──你一定猜到了,沒錯,那正是他自己。有位成名後專演傻瓜的那個老外,年輕時有一部片有類似的裝置。著迷於某個神祕數字,最終引導主人公找到從前的、被自己遺忘的另一個自己──一個殺過人的精神病患。那是部喜劇,因此他美麗年輕的妻子和可愛的女兒免於被殘殺,不像那些凶殘的韓國驚悚片。有的政客失憶後變成好官,重新找回良心;有的渣男失憶後愛回被自己遺棄的女人──只有她沒放棄成為廢人的他,他也「退化」為比較純真的過去。如果是喜劇,結局總是那樣的,看得出是一種「願望的滿足」,好像是對現實的不完滿的一種修補。

還有一部,一位被打破頭的老兄,被警方懷疑是連續殺人犯,幾經艱辛找回自己後,發現自己原來是個偵探,受雇追蹤連續殺人犯,且已經非常接近目標,不料卻被反將一軍,差點喪命。

建國不曉得自己的處境究竟會是喜劇、悲劇還是鬧劇。剛醒來時,他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記不得自己是誰。頭被厚厚的包紮起來,每天換藥會感到疼痛。但不知道究竟傷得有多重,好像整個頭都被掀開了。大鬍子孟加里醫生叮囑,受傷的地方絕對不能去搔,傷口癒合時可能會癢,抓破了就很麻煩。為防止他睡著時無意識的亂抓,那陣子,睡覺時間護士都會鄭重其事把他的手綁起來。能下床後,照鏡子才發現頭顱左上方一個拳頭大的凹陷。問過醫生,說補不起來了,「留著好通風。」大鬍子自以為幽默。「沒死就算命大了。」

他們說,他被送來時,頭都被打破了,流了很多血,動手術時不得不挖掉好些碎骨和一小塊被打爛的腦。動過二十多個小時的外科手術後,他就被送到這地方療養,昏迷了好久。

建國驚訝的發現自己聽得懂那些縈繞在耳邊的英語、馬來話和華語。

他知道的一切都是醫護和志工阿嫂告訴他的,包括他叫「建國」這回事。其實他們發現他時,身上沒有證件,也沒有錢,可能皮夾被搶走了。只有一封密密麻麻寫滿兩張紙的信,頭兩行寫著:

「建國:

當年匆匆一別,不料三十年過去了。」

因此他就被叫建國了,建國本人也沒什麼意見,名字不過就是個名字而已。後來院方想聯絡建國的親屬,就依信封上寫的地址寄過幾封通知,幾乎都被退回了。可能信封和信本來就不是一體的,因某種緣故被「送作堆」。信封上以發抖的隸書寫的其實是「北方先生鈞啟」。因信封和信紙上收信人的名字不一致,院裡開會商議後,就做了那樣的決定。志工阿嫂有點得意的小聲說,最終被採納的是她的意見,「其實我只念到華小五年級,我的華文程度在這裡算很好的了」。那封信,因浸泡在大量的血裡,成了名副其實的「血書」,但因血太多,都被泡爛了。要把信紙和信封分離都很難,更別說那些鋼筆字,能辨識出來的都不多,而且不成句,沒什麼有價值的訊息。後來被辦案的警方裝進拉鍊袋,和他的血衣血褲、鞋子等,都作為證物收繳了。

(好像千百個不同的時鐘在耳邊滴滴答答──噹噹噹)

每天大腦重新開機,建國都慶幸,至少住院以來的種種好像都還記得,不致每天都得歸零重來。但也許是那些失憶的影劇看多了,就連這些記憶他都不是那麼確信。那些片子裡有一款是科幻驚悚的,主角要嘛最終發現自己是複製人,他所記得的一切,都是創造他的系統細心植入的。他的童年、家庭、小時玩伴、初戀情人、他的悲傷歡樂、他眷戀珍惜的一切,其實都是植入的,假的。或者被人抓去動了腦部手術,豆腐狀的腦被挖走,換成了晶片,被植入各種雜七雜八的訊息。或者大腦遭駭客入侵,胡亂增添刪減訊息。建國因此養成了隨時摸摸頭的習慣,也畏懼照鏡子,因為鏡裡那人雖然有點面熟,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陌生,蒼老。「難道我被整過容?」

那部片子播放時,醫生剛好來巡房,看了幾秒鐘,即朝他側首,搖搖頭──典型印度式的動作,好像在說,「那是電影,別當真。」或相反,「抱歉,但我們就是那樣修理你的。」

建國一直納悶,誰在為他付醫療費?

雖然病房小,然而是單間的,乾淨,免於被干擾;從窗外的視野可以判斷,住這裡應該不會比廉價旅館便宜。這裡看來不像是慈善機構,除非他買了很好的醫療保險。更何況,動那樣的手術本身,就是一大筆錢,足以讓人傾家蕩產的。是誰支付的?他問過醫護,他們都笑而不答,要他別擔心,「有人幫你埋單了。」但不肯說是誰。有一天,他從夢中驚醒,腦中閃現thâu-ke(註一)兩個音節和一張模糊的臉──如影片上女性陰部被打霧後朦朧的形象,記憶如潮水湧來──但潮水堆滿破碎的塑膠、保麗龍。沒有具體內容。然而,這樣的記憶會不會是被錯亂剪接後植入的?

病房厚厚的深藍色窗簾總是拉上,護士解釋說,「你受傷後眼睛畏光。」因此很難判斷日與夜,只能用護士巡房的頻繁程度約略知悉更迭,夜晚總是比較冷清的。有時疑似聽到遠方的雞鳴、狗吠;建國也不確定那是不是電視裡的聲音,有時片子看著看著就睡著了。看多了,不同片子的情節、影像和聲音會錯亂剪輯,大腦也會亂存檔。

看不到窗外的風景,因此根本不知道這醫院坐落在什麼地方,前後左右有什麼建築。但隱約可以聽到火車聲,南下或北上。

建國醒來後在那昏天暗地的所在不知道過了多久,從醫護的表情來看,似乎是他的病況好多了,過了危險期,傷口也穩定的朝向痊癒的方向。首先是鼻胃管,接著是尿管,可以自己進食、如廁,頭上的紗布也愈換愈薄,但每天還是得吃一大把藥。

老是夢到一道巨大的白色木門躺平。沙灘,潮水,漂流木,貝殼,泡沫。

那一天早上(他判斷是凌晨,雖然那回教堂的誦經聲和黃昏沒什麼不同,都是用狂躁的高音喇叭狂吼,但無人知曉的遠方隱然有雞鳴),建國如常醒來,感覺好像有什麼怪怪的。首先是耳朵:怎麼那麼安靜?電視的聲音呢?然後是眼睛:燈光黯淡,有一張臉,一副眼鏡,一個中年女人,灰白的長髮披肩。眼耳口鼻一應俱全;一副白衣天使裝扮。那女人睜大眼瞪著他。建國意識到這是個不同的地方,灰白的牆,半掩的窗外黑漆漆,遠處有燈光。睡的似乎還是病床,手變輕的感覺,點滴竟然移除了。頭上薄紗布裡側加了個塑膠護套。

「我終於把你接回來了。」她的表情似乎有幾分得意,抿一抿嘴角,眼鏡玻璃片上有一絲銀色閃光。

建國卻是一臉茫然。接回來?趁著夜晚……為什麼什麼都不記得?是被麻醉了,還是記憶被漏植了?

兩人默默的互瞪了好幾分鐘。建國發現她瞳仁深處似乎冒出一絲煙,一絲火苗,齒間發出淒厲的叫聲:「你不記得我了?你竟然──」

一直搞不清楚狀況的建國不禁惶恐,不知道惹惱眼前的女人會有什麼後果,因此帶著哀求的口吻說:「醫生沒告訴你,我失去記憶了?我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連昨晚的事我都不記得了。我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他甚至覺得自己的聲音聽來有點陌生。

建國記得看過的那些亂七八糟的片子中,有一種類型是,主角被瘋狂粉絲或變態仰慕者或純粹的變態綁架,被關在地下室,打肌肉鬆弛劑或什麼讓人全身軟的藥,讓他無法行動,好餵食豢養,或者閹割折磨,放血肢解。

這女人看來很會打針。也許昨晚,她悄悄潛入,給他打了一針(就像那些片子的典型橋段),用輪椅推到地下室,用廂型車載走。一定是這樣的。

女人低頭沉默了好一會,咬咬唇、撥弄一下頭髮,好似強忍著淚水。

「我是小紅啊,我曾經帶你去『尋找亡兄』你忘了嗎?」她抓著建國的右手用力搖晃著。因為發音的偏差,講成了「尋找忙兄」。那更是令他一頭霧水。

見建國仍是一臉茫然,自稱小紅的女人就花了一番時間從她的角度把「尋找亡兄」的故事仔仔細細的講了一遍(註二)。雖然仔細,還是省略了很多無關緊要的枝節,當然也不乏添枝加葉。

建國仔細在腦裡搜索,搜遍腦中所有的皺褶和死角、動脈靜脈和微血管,甚至微不足道的小血栓、蛋白質堆積,都沒找到什麼蛛絲馬跡。眼前的女人,遠不如那失憶驚悚片裡那些動不動就張嘴尖叫的女人印象深刻。但小紅認真的神情讓他有點擔心,如果據實以告,讓她知道他其實什麼也不記得,會不會讓她抓狂?只好以若有所思的神情,順著小紅提供的線索,囁嚅著勉強提了個問題:「那位『忙兄』,後來真的死了嗎?火化了?」建國小心翼翼的不敢校正她的發音。火化了是他頭腦還來不及反應時嘴巴就自發的說出來的。不知道腦子裡哪個陰暗的角落閃出「『忙兄』一定很忙」之類無聊的念頭,但他很努力的控制面部的表情。

「『忙兄』竟然也被做成了標本收藏了。」小紅憤憤的,語帶哽咽,「『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建國還沒來得及想起「伯仁」是誰,小紅隨即話鋒一轉,「都是你害的!」她突然咬牙切齒的站了起來,剛剛仰視時,建國發現她有一顆牙齒缺了一角,大概是咬到硬物崩掉的。標本和收藏兩個詞都讓建國的心弦抖了一下,像黑暗中劃過火柴,因為風的緣故,火瞬間熄滅,留下股磷煙味。

「你還記得oo-thuànn(註三)麼?那個連『趙廉』、『族魂』、萊特、陳平和許多華教鬥士,甚至『東姑』都做成標本收藏的、自稱是馬華首席名人標本收藏家的傢伙,幾個月前竟然辦了個線上展覽──我們懷疑你的遇襲和他的特殊癖好有關──我們竟然看到了『忙兄』被做成標本展出。」

建國不敢問她口中的「我們」究竟是誰。

也許因為建國看來沒什麼反應,她突然嘆了口氣,拭去眼角的一滴淚,似是表示不會生他的氣了。

「連『忙兄』、oo-thuànn都不記得,看來你真的是失去記憶了。」

其實聽到「忙兄」時,建國腦海深處浮現一個大大的、彩色花體的「糞」字。小紅平舉右手宣布,「我小紅將盡一切努力讓你恢復記憶!」(上)

註一:閩南語,老闆。

註二:事見〈尋找亡兄〉。《南洋人民共和國備忘錄》。

註三:閩南語,烏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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