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相對論8月 二之二】張國立vs.傅月庵/寫得讓自己快樂

張國立(左圖)、傅月庵(右圖)。圖/張國立、傅月庵提供
張國立(左圖)、傅月庵(右圖)。圖/張國立、傅月庵提供

▋為何走上寫作之路?

魚頭:「本人」為何會走上寫作之路?我是沒經費找人寫專欄,感覺似乎也不太難,乾脆自己寫,省點錢,誰知就脫不了身了。真是誤打誤撞,跟馬奎斯那篇〈我只是來借個電話〉有點像,我真的只是想當個編輯而已。

張本人:有點心酸。父親早走,老媽上班,一個人待在家鬼混,除了看漫畫就是對自己編故事。像看到村子裡的林叔叔沒上班卻梳得每根頭髮油亮油亮,戴墨鏡出門,就對自己說,林叔叔又去見外星人了。

想像中老媽上班後,整個台北都沒人,換成一批外星人。可能和老媽交代我絕不能出去有關。白天的外面都是到處找小孩吃的外星人……

魚頭:這是埋下種子,後來如何就萌芽了呢?原來不是記者嗎?

張本人:就愛胡思亂想了。大學畢業進日商,再自己做生意,不幸失敗,剛好中華日報招考記者,就去試試,沒想到因為寫過小說而被錄用,真是虛構造就日後的真實啊。

魚頭:那時寫《都市男女兵法》了?這小說我印象特別深刻,裡面有個叫聲從陽明山上直傳台北盆地。格外生猛!我覺得一直到現在,「本人」小說的特質不變,始終生猛!這本小說跟你的日商、經商經驗有關吧!?不都說從身邊經驗寫起,然後擴展到時代經驗,然後就成「老鳥」了。

張本人:噢,最有趣的是當飯店晚班櫃台,22點到清晨8點。有次半夜三點,我趴在櫃台後半醒半睡之間被女聲叫醒,穿白袍的美女,清秀得令我差點自殘。她優雅地問:「有沒有OK繃?」

「有,當然有,還有24歲的一尾活龍。」

她對「活龍」的興趣不高,倒是一直研究OK繃。我問她哪裡受傷?她仍然優雅地說:「不是我,是日本客人,包皮破了貼這個可以嗎?」失望之餘,我用力點頭:「貼兩片更好,十字形。」(嘿嘿,老日再勃起看看!)

魚頭:哈哈~這些後來都入小說了。我年輕時也曾在西門町一家出租公寓當接線生,所見所聞也有趣到極點,一下子「轉大人」。孔老夫子的話似乎要改改:「余少也賤,故多能寫作。」

張本人:余甚賤,缺郎(錢)更急,乃寫!

▋日本文學中的推理小說

魚頭:「本人」是日文系畢業的,日本文學對你的影響如何?我第一次看《炒飯狙擊手》不自覺就想到日本漫畫《哥爾哥十三》(或稱《骷髏十三》),也是講一個孤獨的殺手,狙擊本領特強。高倉健演過。^_^

張本人:嘿嘿,日本文學有意思,現代主義興起後,日本快速吸收,每十年換個主義,明治大正時代日本的文藝復興,百花開放,那時法文是主流。

骷髏13,啊,喚起記憶,很久以前看的,可能深植腦海,與《帶子狼》一樣精采。至於日文,爛到爆,日本朋友寧可和我說英文,疫情期間發奮圖強上網課,才明白我的重音和日本人不太一樣。不過看書還可以,要感謝西村京太郎,他的系列鐵道殺人事件是日本旅行事的良伴,進舊書店買文庫本100yen,看完恰好留在車上給下名旅客。

魚頭:日本推理小說只看西村嗎?所以你主要也是看歐美推理?入門就這樣?

張本人:比較喜歡歐美硬漢式的偵探,個性吧,傾向高倉健勝過福山雅治。

魚頭:冷硬派偵探,我想不起日本推理有哪一位是塑造成功的?個個都像居家大叔,「新宿鮫」似乎也不太冷硬。反觀歐美隨便一拉,馬羅、史卡德、博斯、芮尼克、韋蘭德……族繁不及備載啊~但日本推理真沒有強的地方嗎?據說除了土屋隆夫,詹宏志一個也看不上。你也持此論?

張本人:日本比較在意推理,自成一格,松本清張,夏樹靜子,土屋隆夫在歐美都很紅。我最喜歡《砂之器》,把人物寫得深刻,媲美川端康成。

魚頭:我也覺得松本清張自成一格,宮部美幸也有點意思,土屋筆下的偵探跟清張的有點類似,性格都有點模糊,沒那麼生猛,沒辦法,「芮尼克」不住日本。

張本人:我猜日本人民族性不同,他們太計畫性,不喜歡超出計畫的怪咖。處女座的民族。我曾經好奇日本人為什麼處女座,就開始看日本歷史,看出點苗頭,從此去日本很守規矩,免得惹人討厭,像吃壽司得先喝啤酒(瓶裝),再喝其他酒,日本人講究儀式。

▋純文學與大眾文學

魚頭:「本人」前面講到「一個人在家胡思亂想,自己編故事」的經驗,讓我想起一件往事:家裡四個小孩,我是唯一男生,不玩在一起。小學低年級時,我除了上學,最大樂趣便是抓拿玩弄螞蟻、蚱蜢、青蛙等小生物,一邊玩一邊編故事,最常玩的是螞蟻,拿個大水桶,玩航海歷險,自己還用手掌做漩渦、驚濤駭浪,船(紙摺的)沉沒了,螞蟻被我救上岸,就成了「魯賓遜漂流記」,如此這般,玩得不亦樂乎。文學起自哪裡?我想遊戲應該算是之一。有時候太寂寞孤獨了,只好fiction一番唄。

張本人:幻想是種獨自一人的享用,有陣子我常去石門的富貴角,想像颱風夜一個人住在燈塔內,光這樣就夠過癮。後來就寫了《海龍改改》,其中參雜了小時候一度著迷的自殺潛艇。

婚前有陣子覺得戀愛很煩,幻想要是會飛就好了,就寫了《鳥人一族》,煩的時候飛走,誰也管不了。

打籃球時幻想自己是哈登,歐洲步上籃,這樣一個人打球也有樂趣。

魚頭:魯迅有首打油詩,裡面有兩句:「有病不求藥,無聊才讀書。」看來人分幾種,有的無聊才讀書,有的無聊就編故事。編一編寫出來就很小說,且是大眾小說。

日本人把文學分「純文學」跟「大眾文學」,山本周五郎區分說「想寫就寫的東西是純文藝,為悅人而寫的是大眾文藝」,看來不無道理,編故事是為了「悅人」,娛樂寂寞的那個人,讓自己高興起來,於是一直寫,而不是想寫就寫了。

張本人:也得寫得讓自己快樂,藤澤周平的「隱劍」系列,可以感受他想出絕招時的快感,敬自己一大杯。雷蒙‧錢德勒溫文儒雅的另一面,必是回家後面對打字機時釋放出熱情的「馬羅」。——幻想,使人生更豐富,如幽默小說家James Thurber的《華特米提的祕密人生》。

魚頭:「沒有什麼『純文學』或『大眾文學』的區別,真能區別的僅是『好文學』跟『壞文學』」,這種說法我格外贊成,類型小說其實很不好寫,光是裡面的知識含量,就夠嗆的了,譬如《炒飯狙擊手》的槍械專業;《乩童警探》的民俗背景,都得下很大功夫,深入研究,方才能「悅己」然後「悅人」的。

張本人:欸,有人誇獎我嗎?為什麼突然頭昏?小說分兩類:好看的,得多花點腦子的。高中時愛上美式的偵探小說,啟蒙是雷蒙‧錢德勒的《漫長的告別》,裡面的律師在看守所內勸個性叛逆的偵探馬羅識相,講了這段話:

「法律不等於正義,它只是一種非常不完美的機制。你若按對了鈕,而且夠幸運,正義也許會出現在答案中。」

這句話說出往後偵探小說的精髓,偵探最大的敵人往往不是邪惡,而是一種叫法律的機制,它未必正義,偵探得設法掐著法律的脖子讓它起碼的對正義點頭。於是馬羅式的,馬修式的(《八百萬種死法》),派崔克式的(《戰前酒》),布隆維斯特式的(《被火紋身的女孩》)就能激起我們被房貸壓的,被疫苗冷落的,被女人甩了,被老闆蔑視的憤怒。——用亞里斯多德的說法:引發哀憐與恐懼。

魚頭:愛屋及烏,我因為愛看推理小說,連帶也愛追劇,尤其法庭片,最著迷的當屬美劇《法律與秩序》(Law & Order),去年夏天連看19季,好到不行!搞到最後對美國那套法律程序比台灣的還熟,但最後結論也是:法律未必能與正義畫上等號,漏洞確實不少。但也因為這不少漏洞,才讓fiction得以大行其道,或說冷硬派推理根本是誕生來彌補其不足的。說到底,「冷硬派」的本質還是「社會派」,絕不糾纏於「本格派」的解謎,重要的是補(或說彰顯)法律的不足。

大眾小說我還有種讀法,既名之曰「大眾」,就得有股「庶民氣」,或說「地氣」,要生猛洶湧才行。我常拿這標準去看類型小說(無論武俠、推理或其他)的「氣」,漸漸就歸納出「有勁」跟「不來勁」兩種,這種分類跟文字簡潔流暢與否?節奏快慢周延與否?都有些關係,「本人小說」就屬「有勁」那種,真要誇我會這樣誇!台灣這些年寫推理的人也多了,可「來勁」的還真不多見哩。

張本人:有勁!偵探馬羅為了一具屍體找上嫌疑犯,可是他醉倒了,嫌疑犯老婆卻清醒著,而且只穿一件睡袍,裡面一絲不掛:

「她的手臂一直摟著我的脖子,喉嚨裡發出一種哨音。然後她輾轉反側,哀哀呻吟。這簡直是謀殺嘛。」

看到這裡,於是張本人站起身對老婆說:「我出去一下,得去救個人。」

「本人」走出門,用力吸口汙濁的空氣,對著二號省道喊:「艾琳,我來了。」——這是我開始寫偵探的動力之一。

魚頭:你看,人書交融,實體與虛構齊飛,多來勁!寫到這樣,想不經典都不行了。哈哈~

▋作家與編輯

魚頭:當了二十多年編輯,閱「作者」多矣,關於交稿,大概可分幾種:一是準時,二是遲到,遲到又分:「雖然遲到,不會不到」跟「以為遲到,結果不到」兩種。不到就不說了,遲到的常要催,一催就有理由:從「電腦壞了」到「貓在鋼琴上昏倒了」無所不至,敢說就算理由!

這輩子所碰過最準時的兩位作者,一是劉克襄,只會早到,絕不遲到;二是張本人,永遠有一篇等著你,你開口我就給!

劉克襄看來就是很頂真,很有紀律的人,張本人似乎不是,特浪漫也頗吊兒郎當,為何你總有一篇?準時可推出呢?

張本人:我當過十多年的編輯,深受作者拖稿之苦,養成我準時交稿的習慣。常常提早交,編輯若有意見還來得及改。

魚頭:你碰過最扯的拖稿理由是?

張本人:「總編,我在菲律賓,找到那個博士了,他說真的可以把水變成汽油,你要不要投資?」我問他稿子呢?他仍堅持我和他離發財只差五公分:你要投資多少?

魚頭:哈哈~這個厲害!我也深受拖稿之苦,但打敗不了散漫個性,「識得破忍不過」,因此成了「我恐怕會遲交,但肯定會交」,遲多久?一周之內已經滿地找丟掉那張臉了。我臉皮薄!

張本人:時報有位編輯專門當古龍的捕手,當古龍喝醉無法交連載的小說,他就上場,而且寫得不但精采,完全不影響原來的故事進度。所以古龍的小說裡,還有編輯的心血。

魚頭:以前連載常有這種事,聽說《天龍八部》在報端連載,金庸出國前,特別選定倪匡代筆,誰知倪匡不喜歡裡面的阿朱,趁機「處理」掉了。金庸返港一整個傻眼。哈哈~

張本人:搞過一件可怕的事,四名作家接力寫連載的推理小說,沒一人拖稿,奇蹟吧。其中一人叫葉言都,準時的作家之一。

魚頭:這個厲害!簡直Mission Impossible!

快意之事莫若友。快友之快莫若談。兩大叔相對而談,雖屬瞎扯,快意透頂!最後經張本人點頭,以其所翻譯,阿久悠作詞、河島英五唱的〈老派男人〉(時代おくれ)作為結束,祝福大家避疫平安,健康自在:


每天飲酒兩杯

配哪種小菜皆可

麥可來了,微笑打屁

唱首招牌的歌

不讓家裡婆子見到我的淚水

不讓屋內小鬼聽到我的抱怨

男人的嘆息,微醉裡呀

窩在酒吧的一角

不炫,不雞歪

不鳥的事情,不干我的事

赤裸裸良心一顆

當個媽的老派男人吧


雖然遜,卻絕不掃興

只是鈍,仍多少瞭點人情世故

喝著逢迎的酒

一年總得醉一次

溫柔對待朋友

相信之間,永不改變

願為他們做些有的沒的

自己的事以後再說

不眼紅,不焦慮

不沾你們的風光

老子自有關心的對象

當個媽的老派男人吧


九月《文學相對論》黃威融vs.洪愛珠 將於9月6-7日登場 敬請期待!

日本 推理 外星人 倪匡 孤獨 劉克襄 金庸 文學相對論 西門町 老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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