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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雯倩/文藝復興的悖論

達文西故居。(圖/洪雯倩提供)
達文西故居。(圖/洪雯倩提供)

1482年,三十歲的達文西來到米蘭。而立之年,一個人所企盼、心之所繫為何?他不可能成家,因為其本身性向所致──而且對這與生俱來的敏感議題,更需好好保密,以免稍有不慎即惹來殺身之禍。年輕,在佛羅倫斯的歲月,達文西曾親眼目睹同性戀者被處以絞刑,並草草留下一張素描。往後的日子,他與跟在身邊的學徒及管家形成一個共同生活體,直至辭世法國為止。

▋軍火魯班

達文西自畫像,畫作背面特意用拉丁文鏡射方式寫成「我所繪的」。(圖/取自維基)
達文西自畫像,畫作背面特意用拉丁文鏡射方式寫成「我所繪的」。(圖/取自維基)

「吾能設計出前所未見、毀滅性極強的軍事武器……」是達文西給米蘭史佛札公爵的信裡,信誓旦旦所自薦的長處。此時此刻,史佛札公爵剛剛謀殺了王儲姪子登基,於此,對內對外,他都還沒站穩腳步,基於常理,他亟需強大的軍力,以保衛富裕的米蘭城邦並鞏固自身的威望與地位。因此,這封從佛羅倫斯來的信,不僅隱隱切中了史佛札公爵的下懷;進而,往後十七年達文西供職皇室的日子裡,他的所作所為,也無意間不斷地洩漏出其藏深於內心的多層人格面相。    

達文西在米蘭所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研發、設計當時所謂的「高科技」武器。我們必須想像那是個還沒有自動動力的時代,也就是說,一切的動源都必須以人力或畜力來執行。他靈感源源不絕地畫出一個又一個的前衛武器:有木頭做的像烏龜殼般的坦克車(能避敵緩緩前進),有直升機的雛形,有霰彈炮(一大炮爆炸後,會天女散花地射出許多尖銳小彈,持續擴展殺傷力),有固定在馬車前像鐮刀似的千人斬,各式各樣的攀城梯等,不一而足──好似春秋戰國的公孫班再世。

不過,有意思的是,這些武器設計圖,史佛札一項也沒採用。僅僅要達文西為他新婚的妻子建造一個浴室。

洪雯倩臨摹達文西仕女圖〈La Scapigliagta〉。(圖/洪雯倩提供)
洪雯倩臨摹達文西仕女圖〈La Scapigliagta〉。(圖/洪雯倩提供)
達文西曾睿智地指出:「惡言出口,比利劍傷人更甚。」觀察這段供職皇室的期間,達文西除了留下幾幅仕女圖與〈最後晚餐〉以外,他彷彿授於天命似地不斷設計出高功能的新型武器,點子之多,圖稿數量罄竹難書。日常生活中,他是一位素食者,對大自然持仁民愛物之心,常常於市集購買籠中之鳥放生,並曾寫下對人類愚昧好戰的感嘆:

「世上將不斷的見到人類用盡其極,彼此廝殺至兩敗俱傷、死亡無數。在大自然裡,人類毫不留情地把森林砍伐殆盡。人,才剛飽足,便又開始想盡辦法威嚇、驅趕其他生物,令之絕望、痛苦、死亡。大地之母啊!你還等什麼?為何不敞開一深深裂縫,把這一殘忍、可怕的怪物捲入地獄,以不愧對上蒼!」

綜觀這番話與他在米蘭的所作所為,不禁令人想問,怎麼畫出柔美動人的蒙娜麗莎的藝術家,又會有暴戾之念來設計武器?於此,呈顯出一種耐人尋味、甚至兩極化的矛盾。

▋公衛新見

心血設計不為採用,不過,在米蘭治水與城市維護的工程裡,倒是常常看見達文西的身影。當時黑死病肆虐,死神籠罩天際,極重視個人衛生習慣的達文西觀察到,問題出於城市的公共衛生。羅馬帝國476年亡國後,浴場的文化也成為廢墟,個人衛生這觀念根本不存在中世紀的黑暗內,加上未啟蒙的無知,不管多富裕的城邦,街道窄暗不說,垃圾穢物更是直接棄之於戶外。鼠疫,傳染起來,混合著迷信,簡直是天譴。  

和今日的新冠一樣,人類面臨著未知的威脅,無論貴賤,隨時可能性命不保。1484至1485年間,光米蘭就五萬多人魂喪黑死病,那時,連如何傳染的途徑都不知,只能歸於天命──或解讀成上帝懲罰人類的宿命論。就在這種風聲鶴唳的氛圍下,達文西冷靜的觀察出因果,清楚的指出,這是肇因於人口密度過高且公共衛生付之闕如,加上髒亂的居住環境所致。有鑑於此,他力促下水道的鋪陳;甚至,進一步提出「建蔽率」的概念,認為街道的寬度必須與樓高成比例,如此在通風採光良好的條件下,才能避免細菌的孳生。至今,世界上很多城市都還在為下水道網的問題費神。一個都會不管其規畫的完善程度為何,有經驗一點的城市,把下水道藏得不見痕跡,那水路彷如自成一世界;在氣候天災多一點,或行政不上軌道的國家,至今仍每每為之所苦。

至於,「建蔽率」這種現代化的城市設計概念,在數世紀後,於英國官方首度提出此理想概念,並廣為世人接受,成為今日建築設計時的基本考量。

甚至,為了避免街道雜沓,牛驥同皁,達文西還將街道設計成上下兩層。上層供行人行走,下層驅車,一來安全,二來有利環境衛生,彼此之間有樓梯互相接連,這是最早的人車分道概念。在米蘭這段身為工程師的時間,達文西甚至有點多事到還幫忙規畫妓院。他因有從觀察市井生活,從中汲取繪畫靈感的習慣,因此,常常踱步於庶民角落,甚至刻意探詢貧民巷弄,以求不其遇見可入畫的臉孔。於此,他發現了青樓環境不佳,因此立即著手進行設計改善:把室內陰暗的走道改成方正的廊道規格,而且前前後後一共安排了三個進出口,為的是以免恩客離開時撞見熟人,可避開尷尬場面,真貼心哪!    

曾經有人問他,同為創作的事,為何結果是有些畫家圖畫得如此美,而生下的小孩卻其貌不揚。達文西詼諧地表示:「圖,是白天畫的,小孩是晚上生的。」    

達文西簽名。(圖/取自維基)
達文西簽名。(圖/取自維基)

▋資本主義先驅

一次天文奇象──日蝕──百年一出,達文西還研究發現,透過在紙片上穿打小洞來觀看日蝕,可減少對眼睛的不適。此外,藉由自然能量帶動機器,把腦筋動到太陽上的,達文西屬第一人。把「不適」化為「助力」,他藉由凸透鏡蒐集太陽熱能,試以帶動機械,這些設計若大規模的落實成形,不僅太陽能提早問世;後來馬克思罵的第一個人──可能就是達文西。

因為,他進一步設想著:如何以機械代替傳統人力。工業革命前,所有的物品都是人手做出來的,有的頂多僅是各行各業的專門訣竅,但沒有大量自動生產的能力與概念。1496年,達文西寫下:「明天,1496年一月二日,我要試試看寬版的皮帶。」他指的是綁在磨輪上的皮帶,可驅動轉輪將鐵杵磨成繡花針。五百年前的一針一線都得靠人力製作,一張紙、一塊麵包亦然。他所設計出的磨針轉輪,可一次磨出四百根針,而一個鐘頭內可重複操作一百回合。這一來,達文西興奮的算著:那一個鐘頭就可做出四萬根針,十二個小時則有四十八萬根針。保守估計,算四十萬根好了(他有淘汰瑕疵品的概念),一根針賣五元(那時幣值稱作「索帝」──Soldi),一千根就有兩萬索帝,合一千「里拉」;一個月運作二十天,那一年就有六萬「杜卡」— Dukaten。

資本家的眼神亮了起來,以最少的投資與人力,讓產量自動成倍數成長,進而滾進數倍利潤的想法,這是資本主義運作的基本原則,也是人類當今置身其中而不自覺──甚至沾沾為傲──的共同生活模式。

這,簡直成為馬克思的天敵。

不過,兩年後,悖論再出。他一幅素描問世,題標深富玄意:「正面亞當,另面夏娃」,似乎警喻控訴著人性。墨水素描畫出一片烏雲驟降暴雨,雨水的線條之倉促、密集,彷彿能聽見大珠小珠落玉盤的聲音。而這片天際所降之狂雨,鏗鏘落地的不是雨水,卻是數不清的物品:釘耙、樂器、鉗子、眼鏡……尚一堆無法詳細辨識,但知其價值不菲的物品。  

達文西寫道:「你們這些可悲的人啊!你們為了多少奢華的物質,把自己變成金錢的奴隸」。

資本家的思想先驅,又對物化人性發出感慨;武器的設計者,又是悲天憫人的藝術家。康德曾提出正反二律悖論:四項正命題稱為柏拉圖線,主要從宗教、道德的實踐中獲益;而另四項的反命題稱為伊比鳩魯圖線,著眼思辨、探索,促成科技發展。二種悖論在一人身上同時呈現、不相違背,這就是達文西的悖論。一再迥異的對比,一再矛盾的兩極化,彷彿成了他人格的基調。這種預料未及的似是而非,面對世俗既定價值時,秉持「一切法不受」的瀟灑,也是他讓後世無解、謎樣觀霧的關鍵原因。

「正反二律悖論」兩者間,在達文西心裡,彷彿只是像他那「人車分道」的設計,上下分層,同時無礙地平行進行著──只是,這之間沒有樓梯連結。  

達文西 米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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