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好薰/碼頭情人老

碼頭情人老。(圖/徐至宏)
碼頭情人老。(圖/徐至宏)

以前回高雄茄萣老家時,父母親常邀我們:「欲去情倫碼頭無?」

他們指的是情人碼頭。而且是以問句形式包裝的肯定句或命令句。

這碼頭聽起來很適合人約黃昏後,令人腦海中不自覺浮現儷影雙雙看夕陽、吹海風、賞漁火的畫面。情人們面對著無止境的空間延伸,迫近的生活似乎被推到極為遙遠,變得模糊,只剩下彼此和愛情。有朵朵浪花在港墘旋開又旋謝,彷彿嘩啦嘩啦哀嘆著自己的生命比幸福長,比愛情短。但情人們是聽不懂得的。只見隨著天色漸黯,所有情愫隨著搖曳的星燈漸漸滋長。

我們通常在三四點抵達,平日裡被禁錮的視線此刻全被釋放,盡情馳騁。迎著風,三分油汙與腥味,七分炭烤和作料香氣,瞬間霸占嗅覺,果然海港等於海鮮海味,幾乎已變成鐵則。一長列繫纜樁上綁縛著幾艘船和罩著塑膠帆布的小艇,隨流進港灣內軟軟的浪起伏搖晃,港底的藤壺忽隱忽現,頑固地攀附著。偶爾有人在船上整理什物,忽然聽到些許聲響抬起頭,瞥一眼好奇的遊客後,又低下頭繼續手上的活,彷彿省悟自己也屬於觀光的一景,忙碌得更起勁。

在父親行動還敏捷的時候,習慣走在前面,一手插在口袋,如果叼根菸時,會刻意離得遠些。後來他因為健康的緣故,聽從醫囑毅然把菸戒斷了,讓苦勸了幾十年的我們不可置信。逐漸地,他走路的姿勢變成雙手背在後,頭往前勾,看起來像隻年邁的鵝慎行慢步在前頭領路,我則彷彿替代靦腆的父親,親暱地勾著他的情人的手臂走。母親就像是塊磁鐵,我們姊弟就如同迴紋針,只要回到老家就是進入了磁力的範圍,被吸附到她身邊黏掛著。後來,母親輕度中風後平衡感不好,勾著的手臂變成攙扶,提防她跌跤。

來逛碼頭,我有自己的想像,總不免聯想到離別場合:那頭有人上了漁船,一陣長笛聲響,船身在破浪中顛簸搖晃,留下俥葉翻打的水沫,漸行漸遠;這邊岸上的人駐足遠望,直到孤帆遠影碧空盡,斜暉脈脈水悠悠。也許父親本身是船員,海港碼頭總讓我興起這般離別與等待的況味。

但現實中的碼頭並沒有那麼悲催,悲涼的反倒是碼頭的商家門前冷落車馬稀。所以,這裡到底還是適合喜歡幽靜、可以卿卿我我不被打擾的情人。

十幾二十年來,比起父母親的逐漸衰老,情人碼頭所在的興達港是一啟用就是夕陽斜暉。

上個世紀末,原為解決前鎮的遠洋漁港不敷使用而建造,還一併規畫近海漁港、漁市場、公園,以及預期會帶來人潮而有的街道建設,建案也順勢推出……看準未來就要風生浪起,準備好揚帆遠航。未料,浪潮竟衰歇退去,一切懸空、摔落,擱淺在新世紀。港口落成了,但全球魚源枯竭,漁業榮景不再,偌大的港口不曾駛進一艘遠洋漁船。

為了不使耗資七十多億的建設變成最昂貴的蚊子館,政府每年繼續投入經費和新的企畫,企圖轉型為觀光休憩功能,推出情人碼頭、遊艇觀光、海鮮美食節、烏魚季等等。於是,假日碼頭的燈光與歌手駐唱吸引不少人潮,但它總在熱熱鬧鬧活動結束後,繼續閒閒地在老陽光下晾曬著。

我們這些在地人,慣看碼頭的今昔冷熱。假日時,見遊客全家出遊,幾個大人圍繞著一、二個小孩,拉著新買的氣球、放風箏、玩著吹泡泡,或者年輕夫婦一人推著娃娃車,一人拿著烤小卷邊吃邊餵食另一人、情侶在石椅上依偎……,攤販主人手中忙著裝盛食物,一邊忙著招呼過往遊客。但到了平日,碼頭變了樣貌,如果它有副臉孔,定是滿臉無奈、無聊、無情無緒。好不容易有人進飲食街,攤販便緊盯著,零星散客是維持平日蕭索營收的希冀,涓滴都得接住。爐火不再鼎沸,也沒有咂咂的進食聲飄盪,少了熙攘遊客為背景,蝦捲、烤小卷、生魚片、烤烏魚子……彷彿也失去了鮮度,引不起人的食慾。紅色塑膠方盆中的魚張闔著鰓不再甩尾,蝦蟹垂縮雙螯,認命地不再掙扎。店家像獵食者般捕捉你的眼神,只要你稍注目了物品,便殷勤遞送到眼前,讓閒逛的人感到不安,不忍他們滿心的期許落了空。 

只要到碼頭走走,母親於視線一收一放間,像似在釣回種種過往,那段直不起腰桿的疲累。她總會提起昔日在工廠幫忙處理魚貨、鋪上架晾曬,起早趕晚的腥味生活,讓她此後失去了所有對海產加工品的胃口。我也是。幾乎是同步地感受母親記憶中的氣味。國中時,我已經開始知道生活的明喻和隱喻,每天上下學經過一家魚工廠,長年飄著無以名狀的惡臭,即使屏息快步走過,惡臭仍像水蛭般吸附著不放,難以想像裡頭的人如何忍受。然而,我知道母親在另一處的工廠正默默忍受著。每想到此處,相形之下,肩上書包的重量便顯得輕了些。

父親所懷想的自是不同。腳下的每一步,都曾經是他童年時踅逛的潟湖、魚塭、鹽田、淺灣,曾經是隨地擱置幾團廢棄漁網,沙蟹從洞裡鑽出來,趑趄爬上沙灘,又在覺察人靠近時慌忙竄回洞裡。有時流浪狗在淺灣走走停停嗅嗅,忽然抬起頭張望,不知被什麼吸引,拐個彎便不知去向。那片童年已經被埋在新興的港市和碼頭底下,只能從記憶裡挖掘才能出土。而他成家後為了生計,登上遠洋漁船飄盪了大半生,沿著魚群洄游的路線,停靠在大西洋二側的馬德里、開普敦、聖馬丁……等港口,短暫登陸,卸貨、補給、維修,見過各種膚色的人忙碌穿梭,那是興達港曾經預期的、但從未有過的境況。所有父親童年漫遊處、年輕時停泊過的港口,疊加在記憶底層,如今是否褪舊了,這是他總要我們陪著逛碼頭的原因嗎?彷彿需要一個空間,來喚起過往的回憶,就像是個線頭,一扯,久遠的時光便球狀地滾過來。

父母親這輩子聚少離多,到老才有機會彌補年輕時錯過的情人出遊,步履蹣跚來逛碼頭,一步一步,把天色踩得漸漸黯淡。夕陽猶眷戀著不肯落下,白花花的日照和鹹味海風把一切曬褪了、吹拂鏽了,然而,我相信世上還是有些事物,可以禁得起歲月的日炙和風襲,仍舊維持原貌。

商店燈光晃晃亮起,倒影在粼粼海面,彷彿水下平行著另一個世界,在夜的掩護之下才會悄然浮現,因為無聲,而顯得夢幻。我們便在夢幻的夜色中,相扶歸去。

日子不斷地翻頁,碼頭的攤位像縮時攝影般,風馳電掣置換不同商家、擺設,最後還是撤了。我們的日子也等速快轉,父親離世後四年,母親也隨之遠行。

今年春節假期我再度回到久違的情人碼頭,也許因為新冠疫情,遊客不多,但相較各處風景區的過年景況,碼頭顯得更寥落些。不知何時,二樓商家改為海洋教育教室,一樓則是遊艇俱樂部,從門口探看,只見廣告立牌條列著入會費及航行能力證書的收費,原本的好奇都在瞬間消癟。

踅踅看看,海與風依舊,沒有父母親偕行,踩踏在以往散步的路線,我的步履仍舊快不起來。

一直忘了問父母親,以往我們不在家的日子,他們是否會相約到碼頭散步?一對白髮夫妻互相攙扶,在黃昏的碼頭散步,想來便是幅令人欣羨的畫面。還記得有次在碼頭時,我告訴母親網路盛行的說法,兒女是父母的前世情人,並下結論:「爸爸和妳,前世各有二個情人,無輸贏。」

她聽了哈哈笑著,露出臼齒上一顆銀鑲牙,閃閃熠熠。

碼頭 海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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