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學系列 萬安札記之2】蔣勳/龍仔尾

池上龍仔尾看中央山脈長雲飛揚。(圖/蔣勳提供)
池上龍仔尾看中央山脈長雲飛揚。(圖/蔣勳提供)

▋困

大疫流行,一時不能北返。

我留在池上,許多東西可以宅配。醫院回診可以視訊,慢性處方箋有健保藥局代理申請,直接在當地取。也透過池上書局訂了幾本書,張岱的《夜航船》,從浙江古籍書店訂購,一星期也收到了。

朋友笑我「擱淺」在池上,我倒是不覺得有什麼不方便。趁機檢討過去太多的奔忙,再一次思考陶淵明寫〈歸去來辭〉時的反省——息交絕遊。

朋友說的「擱淺」,讓我想起《四郎探母》〈坐宮〉一段有名的唱詞「我好比淺水龍,困在沙灘——」,「困」比「擱淺」糟糕,「困」是落難,有委屈怨哀,無法脫身。

人生一世,大概總有時被「困」,戰爭、貧窮、天災、大疫都可能是「困」。職場不順、情感坎坷、人事糾纏,也可能是「困」。

像蘇東坡,一生都被小人所困,仕途顛簸,下獄、流放,真是處處受困。

然而,流放貶謫,漫漫長途,不能老是唉聲嘆氣,罵天罵地,必須自己找出處紓解。

蘇軾流放,在困境中,卻可能是最好的功課。

他每到一處都發現美好的事,人們以為嶺南瘴癘荒僻,他卻大啖荔枝,覺得是莫大的福分,「但願長做嶺南人」。

把懲罰作為福分看待,一路走到天涯海角,蘇軾受福於困,也啟發了後人對「困」的不同領悟。

易經有「困卦」,上澤下水,澤中無水,自然是「困」乏之象。

五月全台大旱缺水,有人怨天尤人,有人意識形態作祟,堅持說沒有缺水,都無濟於事。

池上萬安村鑿井備旱,也規畫出三天一次水圳輪流放水的管理方法,緊急時甚至出動水車救旱,度過難關,直到六月降雨,順利豐收。

我在看縱谷農民困在旱情中的種種努力與應變。

「困」是困窮,但「困」卦的卦辭是「亨,貞,大人吉,無咎。」

好有趣,易卦在「困」境裡許諾了「亨通」。「困」不是被困,「困而不失其所亨」,要在困境裡找到通達解脫開闊的自處之道。

「困」卦意義深遠,在困境中,不被困,找到通達的途徑,可以「吉」,可以「無咎」。

困於疫情的世界,或許可以為自己卜一卦,如果是「困」,看看「困」如何解。

農舍

所以,有一點慶幸自己「困」在池上了,「困」在縱谷海岸山脈一處叫「龍仔尾」的村莊。

我「擱淺」的農舍是台灣好基金會前些年向農民租賃的,稍事整修,用來給駐村的藝術家使用。恰好前一位藝術家結束駐村,後一位還沒來,我便用了空檔的時間。

大概從二○一五年到現在,有十餘位藝術家住過這農舍,林銓居、簡翊洪、葉仁坤、牛俊強……都住過。銓居在這裡畫大幅聳竣的崙天山,翊洪畫夜裡老屋四處攀爬的壁虎或螞蟻。

農舍獨立田中,四野開闊,自然各種生物都來,蟲蟻、蜘蛛、壁虎,蜜蜂,還有蛇,怕蛇的藝術家就錯過了這農舍的緣分。

農舍朝南,三面都是稻田。東邊是一長溜海岸山脈,山的稜線起起伏伏,像一條長龍的背脊,背脊到了尾端,慢慢低矮下去,像一條向南邊拖去的長長尾巴。

既然是龍的尾巴,地名也就恰如其分叫龍仔尾。

北部疫情爆發是五月中,我取消了北返車票,住進龍仔尾農舍。

芒種、夏至之間,大約五點十分左右,太陽從海岸山脈升起,照亮大片即將收割的金黃色稻田,纍纍的稻穗已飽實圓滿,垂著頭,在微風裡搖曳。

我住的這戶獨棟的農舍,已是龍仔尾的最後住家。坐在庭院前面,朝南一無阻擋,可以遠眺新武呂溪沖積的平疇沃野,也可以遠眺到更遠的卑南溪出海的方向。茫茫漠漠,可以在最遠端看到朦朧的都蘭山。

黃昏時分,常常在島嶼最南端有西邊落日的餘暉返照,天空彤紫,也會聚集金色的祥雲,如堆簇的錦繡。

舊式傳統農舍多朝南,避北風,也取朝陽較長時間的日曬。

朝南正房,一排排三間,灰黑斜瓦屋頂。西邊一排矮屋,原來或許是豬舍,不養豬了,就改作了放農具的倉庫。

一排三間的正房,和低矮倉庫成L型,圍出一個大約三十公尺長二十五公尺寬的庭院。

這個寬闊平坦的庭院,原來是曬穀場,收割以後,稻穗在這裡打穀,穀粒利用自然風揚場,吹去雜質,讓一顆一顆稻穀平鋪在廣場上,用日光曬透,時時用竹耙翻轉,才能貯存。

這是我童年時看到的農村曬穀場,也是我童年時最愛玩的地方。大人忙著農事,孩子幫忙趕走搶食稻穀的雞鴨鵝。

曬穀場的陽光和風都好,農忙後,冬天在這裡曬太陽,背上曬得暖乎乎,比暖氣都好。夏天夜晚就常在這裡吹風乘涼,聽長輩老人說故事,天階夜色涼如水,一次一次細數數不清的天上星辰。

現代機械化的農家,插秧、收割、打穀、烘焙,都有機械代替。收割以後,大約十天,新米就可以包裝上市。

舊的曬穀場閒置了,變成寬廣的庭院。

都市裡住狹小公寓,很難想像這樣奢侈的庭院。

我常常在這庭院看兩邊的長長山脈,左邊是海岸山脈,低矮卻陡峻峭立,右邊是中央山脈,渾厚壯大。

兩條山脈護持,中間形成狹長如長廊的美麗縱谷。

海岸山脈、中央山脈護持,一長條縱谷,從花蓮的吉安、鳳林、瑞穗、玉里、池上,一路綿延到關山、鹿野,伸展進島嶼的尾端,一條長達兩百多公里的縱谷沃野,左右山脈如長龍護祐,山脈溪流清泉不斷,真是好風水。

中央山脈,兩、三千公尺高的大山險峰林立,把島嶼分隔成西岸與東岸。現代開通的北橫、中橫、南橫,試圖貫穿這條分隔的偉大山脈,但也時時崩坍斷絕,彷彿大山憤怒時就要拒絕人的騷擾。

走過北端的老清水斷崖,走過南端牡丹灣的阿郎壹古道,僅一人通行的險絕山徑,在絕崖險峰上,瀕臨深壑大海,頭暈目眩,古老的島嶼一直用多麼艱難的方式震撼從西岸到東岸來的人。

而我在縱谷,其實不屬於西岸,不屬於東岸。不靠近海岸,是兩條山脈護持庇佑的一條長廊。

入冬以後,長廊有東北季風通過,寒冷刺骨,大風呼嘯,老舊屋宇都起震動。二○一四來池上駐村,經過幾次寒冬,才領教縱谷冬日的艱難。所以縱谷老的農家多朝南,是有一定地理氣候上的需要吧。

農舍朝南,正前方就一直可以看到卑南溪平原,和島嶼尾端朦朧的群峰。

我常常搬把藤椅,在屋簷下看庭院的樹影,看各類鳥雀在樹影間跳躍啄食樹間果實。蓮霧花開,細長蕊絲招引很多蜜蜂。夏季光影搖晃迷離,在恍惚中聽蟬噪高天,容易朦朧睡去,似夢非夢,如在前世。

農舍獨立稻田中,沒有圍牆,朝南種一溜扶桑,和稻田隔開,一年四時都有豔紅花朵,襯著綠色稻田特別醒目。

我的童年很少「圍牆」阻隔,鄰里社區多以植物間隔,扶桑、月橘、刺竹……都可以做圍籬,有點間隔,卻方便溝通,還可以四時看花開,享受沁鼻花香。母親常隔著一排扶桑和鄰居閒話家常,噓寒問暖,也互贈剛做好的熱騰騰食物。

▋四棵樹

農舍東邊靠馬路修了一段一公尺高的短牆,設了鐵柵大門。

馬路已到盡頭,再下去就是田,沒有車輛,也少有行人,短牆沒有什麼阻隔意義,倒是太陽好時很方便曬棉被,可以享受童年蓋著日曬棉被枕頭睡覺的溫馨甜美回憶。

以前我住池上大埔村,是老宿舍整修,也有短牆,左鄰右舍就常把蘿蔔絲、筍乾、刈菜曬在這段牆頭,也會謝謝我,特別說:新修的牆清潔。

牆在都市裡,在農村偏鄉,常常有不同的意義。

我們或許只專注於都會的倫理,防衛、隔絕、封閉、囚禁的空間,慢慢遺忘了在空闊的天地間生命也可以有不同的方式生活。

這東邊看起來除了曬棉被沒有用的一段短牆,沿著牆邊種了四棵果樹,我一直以為是三棵,直到最近樹梢結果,才發現原來是四棵。

從北至南,第一棵是蓮霧,五月初開花,長長的蕊絲,有香味,不久花落,結了一串串粉紅青綠的小小蓮霧,招來許多小鳥啄食,也零零落落掉了一地都是。

第二棵很粗大,從根部就分枝,看到上面結了小芒果,我就認它是芒果樹。

不多久,芒果之間竄出一束一束繁密的龍眼,我有點不解,仔細看,才發現是兩棵樹從開始就長在一起,根連著根,就像一棵樹。

從樹幹樹皮看,不容易分辨樹的不同。我們有時候從葉子分辨,葉子也不容易分辨。等開了花,比較容易知道是什麼樹了。苦楝二月開花,一片粉紫,花期過了,大多數人認不出是什麼樹。欒樹十月開黃花,花落了,結了一樹紅豔的蒴果,大家都記得欒樹十月的燦爛。

我常散步的河岸,有苦楝,有欒樹,不開花、不結果的時候許多人都不計較它們的不同。從花分辨,從果實分辨,都比較容易,也因此錯失了不開花不結果的時候更仔細的觀察。

剛開始不解為什麼芒果樹長出了龍眼,慢慢細看,才分辨出第二棵是龍眼,第三棵才是芒果。根部靠近,已經長在一起,上面枝枒交錯,芒果和龍眼錯落覆蓋,形成很特殊的一棵大樹。

芒果垂實碩大飽滿,掉落地上「碰」一聲,嚇走很多小鳥,掉落的芒果多摔裂了,露出黃色的肉穰,小鳥蟲蟻都來吃食。

第四棵也是芒果,也垂掛著多到令人訝異的碩大果實。朋友教我採下來,削了皮,切成條,加糖,放在玻璃瓶裡,醃兩星期,做成酸甜可口的情人果。

我試了一兩顆,但是數量太大,還是決定不要煩惱,自然間的生長自有自然間的消化,或鳥吃,或蟲食,或在土中化為泥,化為塵,不一定非給人吃,原不應該有我相眾生相的執著吧……

我後來仔細比較了龍眼和芒果樹皮的差別,也仔細看了兩棵樹葉子的差異。龍眼樹葉子較小,顏色深,芒果樹狹長寬闊的葉子也是深綠色,但是大很多,幾乎是龍眼樹葉的三倍長,如果不是先入為主的成見,應該是很容易分辨的。

兩棵樹的樹皮紋路也不同,龍眼皴皺細密,皮色灰赭;芒果樹皮色裡偏灰綠。

顏色在視網膜上的色譜大概多到兩千,光是白色就有四百種,米白、雪白、磁白、月白、灰白、粉白、魚肚白、珍珠白、奶油白……文字上如何精密描寫,其實都不是視覺上的色譜,面對像提香(Titiano)畫裡層次複雜如光流動的白,藝術史家嘆為觀止,也只好創造了「提香白」這樣的名稱。

我一直好奇《紅樓夢》裡賈寶玉常穿的一種「靠色」褲子,「靠色」究竟是什麼顏色?

有人說是藍染的大槽裡最靠邊的織品,藍已經很淡,淡到像月白,有一痕不容易覺察的淡淡的藍影。是不是像宋瓷裡的「影青」,我很喜歡影青,比汝窯、龍泉都更淡,像是一抹逝去的青的影子,已經不像視覺,而是視覺的回憶了。

「青」在色彩裡也最複雜,「雨過天青」,有時候近藍,有時候近綠,「青」,有時候是李白詩裡「朝如青絲」的黑。

在龍仔尾看山,色相隨光時時變幻,文字的「藍」「綠」完全無用。

如果寫作,「紅花」「白雲」「藍天」或「綠地」,也還是空洞。有機會仰視浮雲,靜觀海洋,凝視陽光下稻浪翻飛,眼前一朵花,有看不盡的千變萬化,忽然發現文字的形容這麼貧乏。

離開生活,離開真實感受,文字、語言都會流於粗糙的鬥嘴狡辯,離真相越來越遠。

孟子說「充實之謂美」,細想「充實」二字,是感官的充實,也是心靈的充實吧。看到形容不出的色彩、聽到心靈悸動的聲音,鼻翼充滿青草香的喜悅,味蕾有飽滿米穀滋味的幸福,擁抱過、愛過,觸覺充實過,生命沒有遺憾,是不是真正的「充實」本意?

以前以為不讀書會「面目可憎」「語言乏味」,其實越來越感覺到不接近自然,不看繁花開落,不看浮雲變幻,不看著海洋發呆,沒有在夏日星空下熱淚盈眶,少了身體的擁抱牽掛溫度,大概才是「乏味」「乾枯」的真正原因吧……

一棵樹,在很長的時間,從種子、發芽、抽長樹枝,長葉子,開花、結果,而我們認識的樹,往往只是花,把花插在客廳,把果實切了分享,都會裡認識的樹會不會也只剩下了花與果實?

花被購買,果樹傾銷,和自然中花開花落、果實被鳥與蟲蟻啄食,哪一種才是眾生相?哪一種才是壽者相?

即將夏至,雨後初晴,我把藤椅搬到樹下,聽這個夏天激昂嘹亮如銅管高亢號角的蟬聲,光影滿地,喝一口鹿野的新茶,讀張岱在亡國後纂輯的《夜航船》,一段一段,隨時可以拿起,也隨時可以放下,沒有一定的章法連貫,不知道能不能多懂一點「應無所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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