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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界時代】謝宜彣/劇場服裝設計裡的女性身影

由謝宜彣設計服裝、鄭泰忠設計妝髮的《當金蓮成熟時》角色潘金蓮。(圖/余竑賢攝影,瘋戲樂工作室提供)
由謝宜彣設計服裝、鄭泰忠設計妝髮的《當金蓮成熟時》角色潘金蓮。(圖/余竑賢攝影,瘋戲樂工作室提供)

「人們將女人關閉在廚房裡或者閨房內,卻驚奇於她的視野有限;人們折斷了她的翅膀,卻哀嘆她不會飛翔。但願人們給她開放未來,她就再也不會被迫待在目前。」——西蒙‧波娃

猶記得大學,我初次踏入劇場時,便深深為這個能夠「被賦予生命」的空間所吸引住,默默做著做著過了十個年頭。「劇場」對我來說最大的魅力,是在每一次接過不同的劇本,經歷了一個不同角色的生活經歷。那份經歷雖不屬於我,但「它」卻扎實的成為我生命的感動與養分。雖說設計的最終呈現在於與台下觀眾對話,然而創作過程中,有許多時候是透過角色的生命來和自己對談。

莎士比亞曾說「戲劇是時代綜合而簡練的歷史記錄者」,即便舞台上演出的戲並非我所身處的年代、生命經驗,但仍然能透過劇中角色的演繹而經歷一切,並且藉由自我對角色的詮釋,讓角色透過戲服,再次與「現在」的我們相識,這就是我最喜歡這份工作的原因。

身為一位在劇場工作的女性創作者,不禁想了解在這樣的時代來臨之前,女性經過了怎樣的轉變才能造就這樣的社會氛圍,促使我對於劇中女性角色在過去時代中的社會地位及自我與環境的關係連結特別感興趣,莎士比亞說:「自有戲劇以來,它的目的始終是反映人生,顯示善惡的本來面目,給它的時代看看它自己演變發展的模型。」透過劇本中女性角色的生活經驗細節,可以了解女性社會地位的轉變進程,而如何在既有歷史的脈絡中,重新詮釋角色的服裝,是劇場服裝設計師必須費心的事。在近幾年的服裝設計工作中,有幾位經典文學改編戲劇作品裡的女性角色,讓我印象深刻。

由謝宜彣設計服裝、黃慧貞設計妝髮的《李天祿的四個女人》角色陳茶。(圖/李欣哲攝影,躍演提供)
由謝宜彣設計服裝、黃慧貞設計妝髮的《李天祿的四個女人》角色陳茶。(圖/李欣哲攝影,躍演提供)

李天祿的四個女人:「陳茶」

《李天祿的四個女人》主要敘述李天祿廿歲至四十四歲在台北、台中兩地的生活經歷。從李天祿廿歲那年六月入贅陳悅記老師府,和布袋戲班主陳阿來的女兒陳茶結為夫妻開始,到四十四歲連續三屆贏得台灣布袋戲比賽冠軍,這廿五年來和四個女人之間的愛情故事。劇中以日劇時代及光復初期的台灣社會為背景,呈現出社會底層老百姓在生活困頓的年代,如何展現另類的生活哲學。此劇由路寒袖的詩作衍伸而出,路寒袖更為李天祿的四個女人分別寫下屬於她們的詩,並在戲劇中使用。

〈寫佇雲頂的名〉路寒袖

汝的名,寫佇水中央,寫佇雲面頂

漂東漂西,無時無陣

這是命嘛是運

定定孤單

目睭金金等天光

我的聲,吹著風,凍著霜

盤山過嶺,一莊一村

心會酸嘛會軟

夜夜等待

腳手冷冷ㄕ眠床(ㄕ:半躺半臥)

汝的名,汝的聲,水雲一過無留痕

我的名,我的聲,風霜絕情啥儂問

啊,咱前世天注定

一生空等,無情無恨

此劇以「寫實」呈現整體視覺,在設計初期參考侯孝賢導演《戲夢人生》為設計藍本,以日劇時代及光復初期的台灣社會為背景,此時女性的穿著以傳統服裝為主。但因受到西化的影響,上衣由過去的寬身寬袖轉趨合身;袖子也變窄、變短,緣邊的裝飾也相較清領時期更趨簡化,且漸流行褲裝。裙子由盛裝穿著的馬面裙簡化成套穿式的直筒裙。富裕之家女性的台灣衫十分華美,斜襟的領口、袖子上方、袖口或裙褲下方鑲搭不同顏色花樣的滾邊。文本中指示十六歲至四十歲,傳統倫理道德約束下,一切委曲求全的婦女,代表色──藍。「茉莉花」第一景,芳齡十六歲的陳茶,為小有地位的花園戲班之女,亦是大戶人家的女兒,風光出嫁時,以民初二○年代的鳳仙裝做嫁衣款式,依照劇作家設定將原本的紅色新娘嫁衣改為藍色的設定。紅色鳳冠作為新嫁娘的符號,相較原本的鳳冠款式,刻意將鳳冠染為全紅,作為一個儀式強烈沉重的符號,芳心初開懵懂未知的十六歲,陳茶幾乎是一個「純淨」的象徵,婚冠就像個染上世俗枷鎖的印記。鮮豔的紅冠,呼應群眾一片喜氣鮮紅的連結。

服裝紋案上,作者讓每一位女人使用「花」來隱喻其個性。陳茶使用的是「薔薇」,薔薇象徵美好的愛情,在西方另一個說法是「守口如瓶、嚴守祕密」,陳茶作為正妻,即使不再像新婚時對愛情有憧憬,作為深宅大院的小姐面對家醜依然守口如瓶,默默的看著丈夫不斷背叛,甚至明知李天祿對她的感情只在新婚當天,依然沒離開這個需要她堅守下來的陳家,像薔薇一樣堅韌、包容。這也是那個大時代下「女德」的縮影。

音樂劇《當金蓮成熟時》演出劇照。(圖/秦大悲攝影,瘋戲樂工作室提供)
音樂劇《當金蓮成熟時》演出劇照。(圖/秦大悲攝影,瘋戲樂工作室提供)

當金蓮成熟時:「潘金蓮」

由瘋戲樂與北市國聯手打造定調為「成人」音樂劇的《當金蓮成熟時》,和我們熟悉的《水滸傳》與《金瓶梅》不同,講述的是潘金蓮「成為女人」的故事。劇中將探索潘金蓮從女孩成為女人的經歷,以女性成長故事的角度,帶領觀眾重新思考性別、愛、性慾等議題,反思文明社會賦予女性的框架,以及身為女人的真正意義。

接到這個角色時,心想如何改寫這個傳奇惡女「潘金蓮」,有別以往拋開傳統設定,詮釋一個從少女時期到一位「成為自己」的女性自我探索過程。此時先不去管「潘金蓮」這三個字在現代刻板印象裡所代表的象徵含義,而是想去探索一個生在宋代的青春少女經歷了哪些事件而真正成為她自己,而那個「她」究竟會用什麼樣貌出現在觀眾的眼前呢?感謝導演、藝術總監給設計很大的發揮空間,一開始服裝的定調帶有現代質感與線條,卻又揉合宋服色調與符號的戲服。不過這終究是有時空的設定,如何拿捏其中的「古」、「今」分寸確實是個挑戰。

《水滸傳》、《金瓶梅》中的潘金蓮發生於宋代,不過歷史上記載潘金蓮則是生於明代,請示過導演,年代定位在宋朝,相較於過往的年代,許多宋人都主張女子讀書,那時沒有「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觀念,為此女性在宋朝的時候,享有相當高的權利,可以說是中國古社會歷史上自由風氣的高點。當時宋朝服裝民風十分開放,如曹植〈洛神賦〉中說到,「凌波微步,羅襪生塵」。宋代女性穿衣特質有一種飄渺如煙的錯覺,而當時十分流行「絲羅」這種服裝材質,質地輕軟,經緯組織呈現椒眼紋,透氣透光性佳的織物,因此筆者用烏干紗素材來詮釋宋代「絲羅」若隱若現的質感。服裝流行的款式就很多種,主流的款式就是「窄袖衣」、「衫」及「襦」且風格儒雅,在定調整體角色的服裝配色時,筆者以莫蘭迪配色來詮釋宋淡雅的社會服裝風氣。並將傳統綁帶纏繞式的腰帶改成較為現代西式的馬甲設計,腰間上會繫上「禁步」。(註:先秦時代就有的玉佩裝飾,原為身分高貴者方能佩戴。行走時應步態緩慢,舉止得體方顯示其尊貴氣度,故而有「節步」之意。)我在過往的作品中非常喜歡將符號圖案置入服裝細節裡,從服裝上的圖案、剪裁、配色上去著手,設計的靈感來自於金蓮名字中的「蓮」,在服裝的細節裡若隱若現的出現鏤空的蓮花圖案。並以四個層次蓮花綻放階段,稚嫩的綠葉期(兒童素綠),含苞待放期(若隱若現淡淡的藍綠),初綻期(粉紅),燦爛芬芳的夜蓮(西門慶家宴會),最終回歸原本的自己。

劇中金蓮形象起承轉合中的「轉」就像大眾喜歡看的「大改造」情節。劇中的金蓮在西門慶家宴會中,原本賢淑保守的形象吸引不了西門慶,因而藉由「換衣服」去改變自己,如同心理學中「紅布鞋效應」(註:紅布鞋效應參考資料:https://reurl.cc/VEeVon)。換上「戰袍」後會產生自信,「換裝」就像一種形象改變的儀式,營造截然不同的反差成了轉變的關鍵,如同麻雀變鳳凰的公式,隨著外在衣著的改變而間接影響內在的意識。穿上原本被視作「蕩婦」的服裝去勾引西門慶,服裝語言成了一種吸引的手段。

沒有人天生就是「蕩婦」,而所謂的蕩婦一詞大多是大眾所冠上的否定形容。在設計「戰袍」的過程中我也不認為金蓮是所謂蕩婦的穿著,而是希望從一位女性承認自己的美好所展現出來的姿態,是一種拋開道德枷鎖的自信,並非單純的「裸露」,而是承認自身的美好所做的打扮。為了鋪陳這個「轉」的形象,前期在角色衣著上的鋪陳就需要有一定的反差,在塑造「好女人」形象造型的過程中,我希望在金蓮身上有著藏也藏不住的視覺效果,遠看雖在材質、款式上做保守拘謹賢淑的設計,但近看局部細節上使用層次鏤空的方式,淡淡的透出藏不住的美好。大家若是對於這樣的「潘金蓮」有興趣的話,可關注瘋戲樂《當金蓮成熟時》音樂劇的加演消息,走進劇場,一探金蓮的芬芳。

綜觀20世紀前的女性服裝發展,服裝往往除了最基本的需求「護體」之外,更多的意涵是在「限制」而衍生出來的美學,如裹小腳、禁步等等。在服裝設計創作理念原則的掌控中,面對一個歷史劇、一段生活脈絡、一段女性社會地位的轉變過程,這一切對於設計創作而言都是經驗與體會。它可以是你的創作能量,相反的也可以是你的創作阻礙與理念鋪陳時的限縮,面對最真實、真切的設計創作。由女性創作者看待女性的心思時,除了從自我本身去揣摩心境,也是向那些在過去時代努力改變困境的女性們致敬,成就了現在創作平等且自由的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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