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瑞卿/興中戲院

興中戲院。(圖/可樂王)
興中戲院。(圖/可樂王)

在滷肉飯一碗兩塊錢、雞肉飯三塊、城裡的電話只有四碼、私家用的黑頭仔車只有數十部、鬧區氣派的樓房不過三層高的年代,說起興中戲院,那真是頂港有名聲,下港有出名。

當時,網路還無蹤影,電腦還是神話的想像,高速公路是外國的玩意兒,上阿里山只能搭森林火車,氣喘吁吁的蜿蜒攀爬,縱貫線是唯一的交通動脈,連結島內的五湖四海,任何人敢嗆聲在縱貫線走跳,就令人肅然起敬,若說他是縱貫線的大哥,簡直是最高的禮讚。其時登哥還是囝仔,義大仔剛在車頭嶄露頭角,山口組是像聯合國一樣遙遠的組織,明面上,地方事務有各處的派出所分局管轄,私底下,卻是菜市仔的紅粿、北社尾的罔市、番仔溝的小龍、北港車頭的瘦猴、噴水的黑點在發落,這是興中戲院的黃金時代。

當時在諸羅山長大的,沒去過興中,也聽過它的大名,沒看過它的歌舞團,也瞧過它煽情的海報,沒瞧過它的海報,也聽過宣傳車穿街走巷的廣播,談起興中令女人鄙夷,男人尷尬。雖然去興中,是社會默認的成人禮,是轉大人的分水嶺,中學生到了興中才發覺教科書上的插圖是騙人的,是供醫護人員解說內臟器官的參考,女人的身體不像圖片所示,有如洗臉檯的水管通道,七拐八彎的,而是地形複雜的叢林幽谷,想尋幽訪勝,除了去興中,還能到哪?

戲院設在大中至正的中正路上,奇怪它怎未被勒令遷到偏僻的巷道,竟然在堂堂的中正路幹起營生,也是耐人尋味。不過雖說設在中正路上,但從中正路進來,要經過一條長巷,才能到達門口,巷子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似乎幾步路就可以走盡,可又長到把戲院和馬路隔開,營造出一種隱密的感覺,好像進入這個場域,就進入另一個世界,事實也是如此。進入長巷,人們發覺它和另一條巷子垂直交接,興中就位於兩巷交接的T字口,戲院周邊,有些賣鈕釦、拉鍊、香燭、紙錢、五金、雜貨的鋪子,陳設的商品大多灰撲撲的,好像從未換過,時光似乎在這裡停滯,不過這些鋪子對於訪客卻有一種掩護作用,萬一和熟人不期而遇,可以假裝是來買這看那的,大家心照不宣,頷首微笑,也就過了。

戲院開演的時候,入口例有三、四個人把關,女人負責驗票,男人負責警戒,預防宵小滋事或差人臨檢,儘管有座位,許多觀眾還是習慣擠到舞台周圍,占據有利的位置。在簡陋的、凹凸的、充滿灰塵,像棧板拼接的舞台上,色彩繽紛的燈光到處流轉投射,穿著清涼的舞孃在台上扭動,不時向觀眾拋媚眼,或用櫻桃小嘴笑罵觀眾豬哥,轉身面對樂隊時,也不忘和樂師鼓手調笑。表演是違法的、空氣是汙濁的、氣氛是詭異的,舞台上方照例有一盞燈,平時是暗的,只有差人到訪時,燈才打亮,提醒觀眾們稍安勿躁。果然燈光一亮,豔舞和撩人的動作就變成有益身心的體操,音樂從銷魂蝕骨的Summertime,轉為藍藍的天,白白的雲,藍天白雲好時光,氣氛一下子昇華到健康勵志,觀眾趁機喘口氣,有上廁所的,有吃血壓藥的,彼此交頭接耳,怨嘆差人壞了好事,神經一旦鬆弛,感官就恢復正常,空氣中一股歌舞團獨有的刺鼻嗆味,四面八方洶湧過來,那是汗臭、煙味、霉味、尿騷、脂粉和各種體液的混合,最濃烈的是尿騷,從舞台旁的廁所傳來,廁所牆上有許多不堪入目的塗鴉,從未清洗的便池經過長期腐蝕,已經呈現一片像被鋼刷刨過的濁黃,褐色的檳榔汁和白色的香菸頭,滿地都是。一下雨,水泥地馬上變成黃泥地,滿是汙水泥濘,來這裡簡直像進了毒氣室,很想逃離,一旦離開,時日久了,又懷念那股齷齪的味道。

觀眾來去自如,悉聽尊便,歌舞團員可沒這麼輕鬆,這是她們工作和生活的場所,得在台上賣風情,得在台下柴米油鹽,那廂還在扭腰送臀,這廂就得蹲在地上,生爐火,備三餐,沒有客廳要打理,衣服卻要自己洗滌,濯米、洗菜、煎魚、燉雞、熬湯,都在後台一個陰濕的角落完成,夜闌人靜時,再提個桶,就著龍頭,坐在板凳上洗澡,水嘩啦啦流著,香皂滋溜溜抹著,場所的氣味卻很難沖掉,歡眾的眼神像烙在身上的印子,怎麼也搓不掉,望著乳白色的肥皂水,夾帶身上沖下來的片片汙垢,隨著泡沫水花,載浮載沉的流向遠處的溝渠,一切如夢幻泡影。雖然是見不得光的行業,可也摻雜表演的元素,規模再小、節目再差的舞團,也會有一兩個台柱,身材曼妙、臉孔俏麗、氣質高雅,換上得體的服飾,出現在適當的場合,都是令人心動的佳麗,何種機緣步上這個奇異的舞台,背後都有說不完的故事。

表演是到處流浪的旅程,大碼頭待得久,小鎮子點到為止,到處漂泊遷徙,行囊簡單打包就走,表演的行當則用木箱裝著。夜裡,人們好夢方酣之際,他們手腳麻利的把行李和行當,收拾妥當,樂師綑綁木箱,姑娘們打點細軟雜物,靜悄悄的離去,只有漆黑的夜色送行,貨車的引擎伴奏,運氣好時,偶有明月在天上祝福,但皎潔的月光,通常無福消受,大家累成一團,癱在車上,有的休息,有的默默想著心事,明天又是一個新的碼頭,但仍是熟悉的場景,和老地方一樣充滿異味,還是得蹲在地上生火炊煮,有時團裡要應酬地方上的頭人,就把當家花旦送去勞軍,服侍那些大爺,她們難得從中正路口上車,這是瀏覽鬧區少有的機會,只不知坐在車上的她們,看著街上的商鋪人流,心裡想些什麼?車轔轔的走著,經過熱鬧的噴水圓環,聽到噴泉滴落池子的嘩啦聲、看到新台灣餅鋪的櫥窗、聞到對街雞肉飯的香味、見到銀行門口擁擠的人群、經過美麗華綢布莊,和五顏六色的高級布料驚鴻一瞥,經過書店、銀樓、餐廳、車子轉入靜巷……

這些故事令我想起一位初中同學,一個少年老成,斯文穩重、言語不多的傢伙,隨身帶著小喇叭,常在教室一角,悠悠揚揚的吹奏,臉上一副陶醉的神情,大家也豎起耳朵聆聽,他一直渴望有表演的機會,學期結束前幾天,突然失蹤,幾天不見人影。不久,有同學聽到消息,說他在興中吹喇叭,仍舊戴著招牌的黑框眼鏡,文謅謅的模樣和周圍氣氛有些扞格,後來陸續傳出他其實迷上團裡的小姐,才離家出走,跟著伊人隨團表演,從此走上另外的人生,大千世界像層層相疊的蛋糕,每個人都被上天安排在其中一層打滾,每一層都是不同的材料、不同的味道、不同的生活,不同層的人生,到底有何不同,彼此是難以想像的。

為愛走天涯的同學從此杳無音訊,興中也從記憶中淡出,漸漸消失。戲院附近已經多年未經過,不知是何模樣,想來和人一樣,歲月的滄桑也會改變它的容顏。聽聞它久已改頭換面,變成國寶戲院,一度專映演電影,高分貝的音響取代三、五人的樂團,銀幕登場,舞台謝幕。隨後銀幕又銷聲息影,仍舊靠舞台招徠觀眾,最後舞台燈也熄了,觀眾散了,人去樓空,只留下老態龍鍾的樓房,滿臉皺紋瘡疤,披頭散髮,巔巍巍的佇立街頭,黑黝黝的入口彷彿通往時光隧道,向路人招手,這是個迷魂的陷阱,你進入,會發現七彩迷幻的燈光正在流轉,小喇叭的聲音悠悠揚起,如怨如泣的Summertime徐徐緩緩的傾訴,撩撥你每一根心弦,觸動你每一條神經,台上舞者狂野的扭動,台下觀眾目不轉睛,那鶯鶯燕燕的歌聲魅影,勾魂攝魄的千種期待,回眸淺笑的萬種風情,紅塵滾滾的點點滴滴又湧到眼前……

舞團 碼頭 雞肉飯 阿里山 銀樓 器官 醫護人員 臨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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