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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小說】李時雍/被哀悼的生命

《成為真正的人》書影。(圖/寶瓶提供)
《成為真正的人》書影。(圖/寶瓶提供)

推薦書:甘耀明《成為真正的人》(寶瓶出版)

在槍砲、長刀與雷電入侵前,台灣原住民對部族的自稱,多存有「人」的含義。泰雅(Atayal)語意即人,賽德克.巴萊(Seediq Bale)謂「真正的人」,海洋民族達悟稱世居的祖島Pongso No Tao,意指「人之島」。然而,當外來殖民者挾「文明」進犯後的黑暗時代,隘勇線劃割領土與化外,原來的人,成為帝國視線下拒斥的「蕃人」,祖居地被視為蠻荒「蕃地」。若留意,甘耀明以布農少年哈魯牧特為主角的《成為真正的人》,有個小小的副題「minBunun」,原意即「成為布農」。

那是當祖父嘎嘎浪面對孫輩哈魯牧特、海努南行將離去部落霧鹿,遠赴花蓮念書、追求棒球夢時,感慨囑咐的一句:「你們慢慢的minLipun(成為日本人),不再minBunun(成為布農人),以後你們起床,要複習在睡醒前的那個夢,夢會告訴你是怎樣的人……」

《成為真正的人》標誌以1945年「三叉山事件」史實為背景,內裡卻更可視作一部布農少年「minBunun」的成長小說。作者在跋語中,交代多年前攀登嘉明湖時,初聽聞事件的寫作緣起。二戰終了、入秋9月,美軍一架運載前盟軍戰俘的運輸機,在前往菲律賓途中,因颱風墜毀台灣中央山脈,二十五人罹難;隨後由海瑞鄉、關山鎮日警、布農、阿美等組成的搜索隊,不幸遇上另一場颱風侵襲,最終導致二十六名搜救人員於高山失溫遇難。這起空難加山難的「三叉山」悲劇,揭開了小說序幕。

尋索失蹤盟軍的美軍戰機飛掠過,投擲下的宣傳單,成為街市孩子眼中翻飛的白蝶群,敘述的鏡頭,由此移向花崗山棒球場上比分對峙的戰局,及其中的主角、等待上場投球的哈魯牧特。第一章從終戰後那場敗陣的球賽,連帶棒球夢之終結,牽引哈魯牧特返回小百步蛇溪流域的家報喪。而後回到故事的起點,娓娓道來亡者和少年燦爛的往昔。原來哈魯牧特是雙胞胎之一,按布農傳統會給家族帶來厄運;祖父嘎嘎浪在棄擲他的山路上,終究不忍而干犯禁忌,賜給他祝福的名字。海努南則是少數親近哈魯牧特的玩伴,代替他因病早逝的哥哥,扮演他兄長的角色。

第二章遂名為〈回憶那些日子,陽光、棒球、他與他都很燦爛〉,迂緩敘述兩人的青春時,他們在阿美族查屋馬教練的嚴格訓練下,投入熱愛的野球,告別家,前往花蓮港中學校讀書,夢想是有朝一日打進內地的甲子園比賽。甘耀明聚焦在少年的心緒,但人物遠景,輪轉的總是殖民地下的時代命運:嘎嘎浪家族之流徙霧鹿,導因於他反抗一九一○年代中期的理蕃鎮壓;少年們成長的部落後來有著殖民者的警備道、蕃童教育所、櫻花和野球;在戰爭氛圍轉劇的四○年代,他們成為日本人高田一郎、二郎,野球的日子在進入戰時體制下無疾而終,甲子園終在一場空襲下,幻滅為未竟之夢。

小說第三章便是哈魯牧特為報喪歸返後,加入美軍空難的搜索隊中,前往海拔三千公尺、布農語中的月鏡湖(嘉明湖)尋去。藉由終戰餘生的少年心理,歷劫「三叉山事件」糾葛的愛與仇恨,也帶出「二戰結束,死亡怎麼沒結束」的生存疑問。

所謂「成為真正的人」,不僅是少年們前往月鏡湖,接受聖鳥海碧斯苦訓的布農成年儀式,更是甘耀明伴隨哈魯牧特所經歷的野球之夢、蒙昧浮現的依戀愛慾、戰爭與死亡、哀悼與仇恨的重重窒礙;沿途,循著古老的夢占與記憶而來。「三叉山事件」成為小說家呈現戰爭遺緒、陰翳的象徵;而那趟搜索的險途,在月鏡湖畔遭逢水鹿、黑熊和雲豹中,更啟示般,似少年復返祖靈的溯源之路。

《成為真正的人》再現終戰之時深埋於高山史的記憶,不免令人想起殖民前期另一場合歡山難,1913年,技師野呂寧為隔年太魯閣戰爭率隊測繪地形,遭遇風暴,一夜罹難89人,業曾有朱和之《樂土》敘寫之。兩場悲劇,各分據理蕃戰爭與二戰的大山,而如同哈魯牧特所思忖,「大山是天神給的恩典,豢養了無數的動植物,是無法解開謎的有機體」,並如是回覆為戰闖入的人們。

在戰爭與死亡的臨界下,甘耀明所謂「成為真正的人」如何可能?我想起朱蒂.巴特勒(Judith Butler)在思索戰爭時,曾論及生命脆弱的存續,正在於它可被哀悼的特質,她說,「沒有可堪哀悼的特質與資格,就無所謂生命」。《成為真正的人》未言說出的更深一層意義,或許即是哈魯牧特對逝者的深切追憶,呈現以餘生無盡的哀悼,以月鏡湖畔石塊拼出的米呼米桑(mihumisang)表達思念,意思是: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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