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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屆聯合報文學大獎得主 郭強生

郭強生。(圖/郭強生提供)
郭強生。(圖/郭強生提供)

近三年內作品:《尋琴者》

評審推薦代表作:《尋琴者》、《何不認真來悲傷》、《我將前往的遠方》

獎金:新台幣101萬元暨獎座壹座

評審團:王德威、向陽、張貴興、張瑞芬、詹宏志、劉亮雅、鍾文音(按姓氏筆畫序)

主辦單位:聯合報、聯合報系文化基金會

頌詞/亂世中的一顆真心──張瑞芬

八○年代發跡自三三與希代族,經過四十年的淬鍊,美少年總也不老,青春偶像成了硬底子演員,郭強生以小說《夜行之子》、《惑鄉之人》、《斷代》成就比白先勇更往社會中下階層情慾流淌的同志三部曲,以《何不認真來悲傷》、《我將前往的遠方》、《來不及美好》發展人生私散文,家族傷痕,深刻驚人,真誠逼視生命的深淵,使他到達常人難及的高度。繼2020年僅五萬多字卻如海明威《老人與海》般遍得獎譽的《尋琴者》,2021年初又結集小說精選《甜蜜與卑微》,新舊並陳,令人驚豔。十年間佳作連發,小說、散文、評論、戲劇,跨界展演,幻身多變,允稱當今台灣文壇最具爆發力與續航力的中生代作家。

能寫出「家庭帶來精神上不同等級與形式的暴力,夾雜在和樂融融的記憶之中,讓人無法察覺」的人,完全違反傳統抒情散文正向光明與「為長者諱」的傳統。郭強生放下小說裡的陰鬱城邦、流麗鬼氣,與全世界為敵。散文《何不認真來悲傷》看似小我,實則有普遍性。用一種簡靜收斂,類似〈玉卿嫂〉裡容哥的視角,敘述外省來台原生家庭的不堪,四個人四種悲劇,外遇情傷,天倫反目,人人風飄蓬飛,命如草芥。全書「春餘」「夏暮」「冬噩」「霧起」「霜降」「清明」分章,彷彿《源氏物語》「櫻花」、「蟲鳴」、「秋雨」、「飛雪」,特具日本文學「物哀」之美。郭強生的小說是動,敘事綿密,充滿劇場風格的衝突,散文是靜,以靜觀意義的態度去看待人生,逼視痛苦。正是這種與死亡相鄰的美感,深化了郭強生文學的底蘊。

捨貴族優越,下到揭露傷口的卑微捨命,把最複雜難解的事,藉由穿透某種不可說的核心本質,將它呈現出來。這種不依靠任何東西的誠實,是文學在這亂世中的一顆真心。向陽說《尋琴者》寫音樂、愛與孤獨,兼具故事性與藝術性;王德威說每個人都有與生俱來的共鳴模式,在樂器、歌聲、茫茫人世間尋覓知音。那種震動,我們或者叫作信任,或者叫作愛。尋琴者的最後,是走向鋼琴墳場,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如果不能面對悲傷的真相,快樂其實都是假的」、「變形的愛才是常態」、「我們都是愛的難民」。郭強生的作品,正是卡夫卡說的「我們應該只讀那種會咬嚙、螫刺我們的書,所謂書,必須是砍向我們內心冰封大海的斧頭」。不宜輕易打開,且非常非常累人。

得獎感言/縫補與織綴──郭強生

得獎消息傳來,正逢全島疫苗荒下的亂象叢生,雖然驚喜,但很難真正歡欣。原來,對疫亡數字我們是會漸漸感到麻痺的。原來,在恐懼之下疼痛是發不出聲音的。最後,我們都只能把自己關在家裡。

然而,這種閉關對我而言,已經行之有年了。沒有臉書,沒有IG,不按讚也不貼文。工作與照顧父親之外,就是與自己的獨處。

近日在重讀美國作家舍伍.安德森(Sherwood Anderson)1919年出版的《小城畸人》(Winesberg, Ohio)。不管當年現代主義如何轟轟烈烈,安德森謹守說故事人本分,每篇故事都小巧精悍。沒有可歌可泣的大時代,也沒有繁複雄偉的巨構篇幅。隱藏在孤獨畸人們背後的,是一道道不見容世俗的、長長的傷口。作者的筆彷彿溫柔的針線,安靜地將傷口縫合。

我在2010年重拾小說,距離上一本間隔了十三年。之後,有時散文,有時小說,下筆時都如忍受著針刺般,聽見生命的傷口在發出嘆息。

沒有在三十歲時去搶搭任何一班解嚴後的話題列車,因為隱隱明瞭,對人間的種種遺憾,我的體悟是如何淺薄。四十五歲時重拾文學創作,終於有了那樣的耐性與自持,把人云亦云鎖在門外。寫作之於我,開始如同獨自燈下一針一線,縫補與織綴著被時代漠視的眾生孤寂。與其說《尋琴者》被肯定,不如說,那些傷口經過補綴後發出的共鳴,終於被聽見了。

郭強生簡介

台大外文系畢業,美國紐約大學(NYU)戲劇博士,目前為國立台北教育大學語文與創作學系教授。集評論家、學者、劇場編導、作家多重角色於一身,代表作有《何不認真來悲傷》、《夜行之子》、《惑鄉之人》、《我將前往的遠方》、《斷代》等。曾獲時報文學獎戲劇首獎、金鼎獎、台北國際書展大獎、台灣文學金典獎等。

評審團推薦入圍作家

夏曼‧藍波安

近三年內作品:《大海之眼,Mata nu Wawa》,評審推薦代表作《天空的眼睛》

夏曼‧藍波安是當代台灣最重要的原住民文學創作者,又是台灣漢語文學及本土沙文主義最沉痛的批判者。夏曼的故鄉是達悟族的蘭嶼,是蘭嶼以外廣袤的太平洋。只有浮沉在深邃的大海上,乘風破浪,擁抱天空和魚群,他和他的族人和他們的祖靈獲得歸宿。從九○年代《冷海情深》到《天空的眼睛》再到《大海浮夢》,夏曼書寫達悟族與蘭嶼經歷的蛻變,他們的追尋和失落。與此同時,他從施努來到夏曼.藍波安,從蘭嶼到台灣再回到蘭嶼。

《大海之眼》中夏曼回溯所來之路,訴說蘭嶼的前世與今生。祖靈讓位給上帝,356登陸艇進駐,核能廢料、原住民轉型正義、觀光成為後現代王道……而達悟族族人艱難的維持他們的耕作漁獵傳統,訴說他們的故事。唯有在航向大海時,夏曼赫然理解他認同的對象不是台灣或中國,而是散落在太平洋中的千百小島,還有逐海而居的南島語系族裔。夏曼的故事以中文寫成,但又是反中文的陳述。現代文學每以國家為定位,夏曼的書寫發出為最前衛,其實也是最古老的抗議:他拒絕任何名義的本土主義,他的生命來自大海,他的故事來自大海之眼。Mata nu Wawa。(王德威)

黃錦樹

近三年內作品:《民國的慢船》,評審推薦代表作《烏暗暝》

東北季風颳了,沙船、福船、廣船、鳥船、寶船、老閘船,載貨或人,航向南洋群島,有人下船卸貨,有人上船備貨。西南季風颳了,船隊展開像翅膀的帆,搖艏擺艉,航向北方。歷經千年,有的船沉沒了,屍骨不存;有的擱淺了,就地成家;有的還在流亡和迷航。船的命運,也是海外華人的命運,四散的龍骨、艙板、壓艙石、錨、帆、桅、舵、槳櫓、火炮和鐵釘,可能湮滅海底,可能是華人用血肉建立家園的基石,可能還在漂泊,也可能變成博物館的展覽品。

錦樹小說的人物就是一艘艘慢船,可能離開,也可能航向,一個叫民國或什麼國的地方,永遠流亡、迷航、擱淺、沉沒。可能是徐福尋找蓬萊仙境的大船,可能是沒頂的元朝戰艦,可能是鄭和下西洋的寶船,可能是滿載貨物和豬仔的福船。沒有終點的航行,解不開的抵達之謎。

馬共、華人建國史、種族衝突、華人屠殺、華人文化存亡和傳承,彷彿是船上裝卸的貨物,甚至補給的火藥和門炮。慢船永遠航行,載著很多又很沉重的歷史鬼魅。10個短篇小說集,132個短篇,收尾,斷尾,再生,繁殖,培育了中國現代白話短篇小說的新物種。(張貴興)

賴香吟

近三年內作品:《天亮之前的戀愛》、〈白色畫像──清治先生〉,評審推薦代表作《文青之死》、《島》

賴香吟《文青之死》刻畫不同族群文青的愛情婚姻困難、中年危機及病痛死亡,藉此探討藝術、愛情和生命的本質,並銘刻了時代氣息,處理層面很廣。賴香吟從日常生活出發,深刻描寫感情的幽微複雜,愛情與婚姻的慘烈,職場廝殺的辛苦,體制的束縛,文青的變形,另方面描寫病痛死亡過程中的親子和親密關係。多篇故事將男女互動刻畫為充滿幻想、角力、誤解與錯待,並呈現不同世代、階層女性的夢想與困境。〈清治先生〉是歷史小說,從日本統治快結束寫到八○年代初期的小村落經驗。對於戰後初期混雜台語和日語的庶民語言有生動呈現,並刻畫了鄉土的變遷,不同人物的不同立場,將沉默的世代的困惑無奈、隨波逐流與一點點的堅持描寫動人。

《文青之死》和〈清治先生〉都成功掌握了不同族群的聲腔,也寫出世代與性別差異。《天亮之前的戀愛》則是日治時期作家的群像和評傳,以散文的筆法出入於作家的生涯、作品與時代之間,重建時代氛圍,帶領讀者進入作品的內容、生產脈絡和當時作家的處境,乃是高難度的作品。(劉亮雅)

楊双子

近三年內作品:《我家住在張日興隔壁》,評審推薦代表作《台灣漫遊錄》、《花開時節》

《台灣漫遊錄》是近年我最覺迷人的閱讀經驗,文本由一本偽遊記和一部偽翻譯構成,它還有一個偽作者(真正的作者卻扮演了譯者的角色),書中還配合了偽考證和偽文獻,書衣上的作者簡介與版本歷史同樣都是虛構與扮演,這簡直回到了《魯賓遜漂流記》的時代,當小說虛構的合法性尚未被閱讀活動理解的時候,作者要如何辛勤地建立一種「以假亂真」的技藝。

《台灣漫遊錄》的關鍵詞是包括了「日治時期台灣」和「百合少女文學」,次要的關鍵詞則包括了「台中州」和「台灣美食」;作者假託了日治時期一位日本女作家來台的遊情寫作,她的台灣美食尋訪,以及她與本島裔口譯者之間千迴百轉的情感關係,用了精確的歷史背景(包括街道、屋舍、器用與陳設),譜出一曲昭和時期的台灣羅曼史。我幾乎要說,楊双子隻手打造了一個全新的創作類型。但在那偶爾潛伏偶爾爆發的情感互動中,卻有一堵看不見的高牆橫亙在兩位主角之間,那是殖民者與被殖民者無可彌補的心理距離。這個委婉卻又強烈的描寫,幾乎使我想起了《印度之旅》……(詹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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