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界時代】黃麗如/以酒與聶魯達相遇

從牆外看聶魯達的房子即可看到漂亮的酒桌。(圖/黃麗如提供)
從牆外看聶魯達的房子即可看到漂亮的酒桌。(圖/黃麗如提供)

傍晚,行走在Maruri街,天空已露出點點彩雲。朋友一直遊說我搭纜車到聖克里斯托瓦爾山的聖母教堂看城市暮色,他說:「在那個至高處可以看到聖地牙哥被紅霞吞沒,非常壯觀。」但我堅持在這條不起眼的街散步迎接夜色,特別走到513號門牌前張望,那是一個公地,沒有房子。沿著街續行,肉鋪、酒鋪、超市、咖啡店、麵包店,拐個彎,過了馬普丘河就是中央市場,一切如此平凡,平凡到想起詩人在《十四行詩一百首》裡的詩句:「這麵包,這葡萄酒,這餐桌,這房屋/是男人的必需品,也是女人和生活的必需品。」

愛情太短遺忘太長的街角

1921年聶魯達從故鄉蝶夢谷初抵聖地牙哥,當時下榻的那間青年旅館早已消失,但他在回憶錄上寫著:「513那個數字像電鍍一般,牢牢地鑲在我的腦海裡。我害怕永遠到不了那間旅館,害怕迷失在廣闊、陌生的首都裡。」

近百年後,我置身在智利大都會聖地牙哥,處處都是詩人聶魯達的影子。儘管他在1921年抵達這個城市時居住的Maruri街513號的青年旅館早已不在,但站在工地前,仍可以感受到那個穿著黑色斗篷的羞赧男子坐在陽台、望著傍晚的暮色,在經歷幾場情愛風暴後寫下「愛情太短 遺忘太長」。此刻的城市熙熙攘攘,街頭剛結束抗議地鐵漲價的大型抗爭,貧富不均與修憲訴求一再攪動城市的神經。處處有人抗議,也處處有人在酒鋪外優雅的啜飲。走到對街,書店的櫥窗擺著聶魯達的詩集《二十首情詩與絕望的歌》。詩人在二十出頭就寫下雋永的情詩與絕望的歌,但此刻人們無力買書,朋友說:「在智利酒比書還便宜,買一本書可以買三瓶葡萄酒,大家當然去買葡萄酒!」

葡萄酒是聶魯達的生命之水,他的出生地帕拉爾(Parral)是酒鄉、曾祖父母亦擁有葡萄園。葡萄酒直接注入他的血液、他的詩句,他在回憶錄裡寫道:「我到任何國家都在意葡萄酒的製作過程,從『人民腳下』誕生開始,一直到裝進綠色玻璃瓶與水晶瓶,我都很關心。」詩人所張望的世界瀰漫酒魂,他寫著:「黎明為所有高腳杯斟滿葡萄酒」;他寫著:「那哀傷,那愛,那卡在瓶塞下葡萄酒的憤怒」……帶著微醺的氣息,我在城市裡胡亂走著,試圖以酒與詩人相遇。

聶魯達的肖像常出現在智利的街頭。(圖/黃麗如提供)
聶魯達的肖像常出現在智利的街頭。(圖/黃麗如提供)

頭髮很亂的房子

我鑽進聖地牙哥大學旁的一間老酒館,裡頭多半是穿著西裝、正在看報的男人。點了國民調酒Pisco Cola佐著一盤冷肉下酒,瞥見牆上貼了張聶魯達的照片,我好奇的問:「他來過這裡?」酒保說:「聶魯達在智利無所不在,他沒來過這家店,但他在聖地牙哥大學讀書的時候和後來從政的時候一定走過這條街。」攤在吧台上的報紙,露出大標「眾議會初步通過聖地牙哥機場日後將以聶魯達(Pablo Neruda)的名字重新命名。」對智利人來說,會吃會喝會寫詩的聶魯達就是國門。

聖地牙哥的捷運很便利,但在這個城市,我熱愛步行、呼吸著詩人在百年前呼吸的空氣甚至酒氣,即使聖地牙哥的空氣汙染嚴重。經過城市裡的波希米亞區,酒吧、咖啡館、咖啡館、酒吧密集列隊,這頭街頭藝人在小公園的樟樹下演唱,那頭法政大學的學生發動罷課還將桌椅塞滿學校大門。沿街的戶外座位人手一杯葡萄酒或是啤酒或是Pisco,順著酒水的線條、穿過小巷、爬上小山坡,自然而然的就站在聶魯達的家門口。

聶魯達於1951年買下這棟房子,取名為La Chascona(譯為「頭髮很亂」),因為當時和他同居的女人瑪蒂爾德就是一頭亂髮。聶魯達一生情史不斷,後來成為他第三任妻子的瑪蒂爾德陪他走到生命盡頭。在獻給她的《十四行詩一百首》第一首的第一句就寫著:「瑪蒂爾德:一種植物、岩石,或者葡萄酒的名。」植物、岩石、葡萄酒的意象不斷出現在聶魯達的詩作裡,舉凡腳上踩的、鼻子嗅的、嘴裡喝下去的都是摯愛瑪蒂爾德。

詩,不只是文字,也可以是一棟房子。這個造型特殊、洋溢童趣的房子,絕對是聶魯達獻給愛人的一首情詩。人只有面對愛人才會把幻想的世界具體呈現,於是這棟房子裡有一隻真實比例的銅馬、有浪漫的馬賽克壁畫、有火烈鳥的標本、有非洲面具,還有墨西哥藝術家Diego Rivera為瑪蒂爾德製作的雕像;當然,有迷人的吧台,更有一張很長的餐桌,餐桌上擺著漂亮的酒杯。語音導覽滔滔不絕的說著聶魯達多麼好客、常邀朋友來家裡酒聚……我站在這些杯子面前,感到榮幸。

通向世界的天堂谷

旅行智利,為了聶魯達,也為了葡萄酒,這是合而為一的旅程。聖地牙哥周邊的中央谷地是智利知名的葡萄酒產區,但這一回我沒有在附近酒莊逗留太久,反而是沿著68號公路直奔聶魯達在天堂谷(Valparaiso或音譯為瓦爾帕萊索)的住所。十一月的聖地牙哥是盛夏,當車子往西奔向天堂谷時,明顯感受到太平洋的風掀起的擺盪。途中在以白酒聞名的卡薩布蘭加酒區休息吃飯,荷蘭籍的釀酒師法比安說:「海風賦予葡萄任性的風味,可以做出個性鮮明的白酒。」他曾在法國、義大利釀酒,最後選擇落腳智利。相較於法國在釀酒上有許多不合時宜的法規限制,無拘無束的智利釀酒環境激發法比安的創造力。我們喝著白蘇維濃,風一陣又一陣的襲來,雖距離太平洋還有一百公里,但已有海的氣息。法比安笑著說:「我喜歡這裡風的力道,應該是風把我留在這裡。你還記得聶魯達的《二十首情詩與絕望的歌》有一首就說『無數風的心臟/在我們愛的沉默上方跳動』,我在這個葡萄園,真的能感受到風的心臟。」

風操縱我的方向盤,把我帶到天堂谷。循著一階又一階的樓梯往上去,我不知道會通向哪裡,只覺得風一直推著我爬著蜿蜒天梯,海港城市的面貌隨著每一次轉彎而變化著。聶魯達在回憶錄裡寫道:「要是能夠走完天堂谷的所有樓梯,我們就等於繞了世界一大圈。」船的鳴笛聲迴盪巷弄,家家戶戶晾在院子的衣服像是萬國旗般的飄揚,我是看盡千帆的旅人,千迴百轉後在La Sebastiana前下錨。這是天堂谷裡的天堂。

快樂回響在酒杯邊沿

La Chascona是城市裡的祕密基地;天堂谷的La Sebastiana則是詩人狂放生活的展現,關於海洋的牽繫、關於船的迷戀、關於酒的必須,人生的極樂與想望,都收藏在這棟面向大海的房子裡。聶魯達把這棟房子視為一艘船,每扇窗望出去皆是大海,舉凡看得到海之處都有酒杯或是適合喝酒的椅子,至於餐廳和客廳則是愜意的酒吧氣氛。酒吧的主人不在了,可是酒魂仍在,迴盪在書籍與書桌之間、流竄在可愛的木馬旁、鑽進一個個用Pisco酒瓶裝的帆船裡,也飄向1971年獲得諾貝爾獎的那幀照片。餐桌上、吧台邊有各式各樣的酒杯,想喝什麼酒都有適切的杯子,看著琳瑯滿目的空杯讓人格外的渴。導覽員叨叨絮絮地說著聶魯達在每年九月的獨立紀念日,都會邀請朋友來這裡喝酒賞煙火。那個午後沒有煙火,只有藍到深邃沒有底的海與天空,我的渴益加嚴重,恨不得把酒杯灌滿,在喉頭釋放煙花。參觀完如夢的房子,我在出口處的紀念品店買了一瓶酒標上有聶魯達肖像的卡本內蘇維翁。

拎著酒,我踩著七彩樓梯走向港口,穿過了很多人家的後院、經過了校園旁的足球場,球賽正進行著,每個球員都是狠勁十足的紅魔鬼(智利國家隊的稱號),打算從港口奔向世界。界外球踢在畫有國家隊明星球員比達爾的塗鴉牆上,比達爾隔壁的塗鴉是叼著雪茄的聶魯達。我對著他笑,索性就坐在港邊的階梯上,將手上的紅酒開瓶。

又傳來船的鳴笛,不知道是抵達還是告別。二十出頭的聶魯達從這裡航向世界,開始頻繁的駐外人生。每一趟的遠行皆有酒同行,延續著他對土地的信仰,在異鄉聶魯達總是會喝著當地的酒,他的回憶錄即是酒途的告白,記錄著在中國的蘇聯大使館用餐時,每個人用專屬的小玻璃瓶裝滿伏特加,在餐桌上此起彼落的發出乾杯的聲音;在抵達新加坡時,他在萊佛士酒店(Raffles Hotel)癱在躺椅上,點了三杯苦琴酒……酒水伴著他的旅外生活,注入他的詩中,也流向我的唇角。

海水的藍穿入酒杯,風聲呢喃著「快樂回響在酒杯邊沿/悲傷卻扣押我們,帶著淚的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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