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訊

小學生存零用錢「捐1萬個防護面罩」 暖心手寫信曝光

台南仁德倉庫化學品大火難壓制 惡臭濃煙飄進高雄

【當代小說特區】隱匿/計畫(下)

計畫(下)。(圖/阿尼默)
計畫(下)。(圖/阿尼默)

我耐心等待著明知不會出現的她,

用一種奇怪的固執與僅剩的尊嚴,

讓身體變成好像不是肉做的,

不怕冷而且不會累。

斷絕了一切與外界的交通,

整個身體內,只剩下一個強烈的念頭,

那個念頭慢慢地生成,隱約地出現了……

我在樓下看著她打開又關掉每一層樓梯間的燈,一直到她抵達她的樓層時,從窗口探出頭來對我揮揮手。我側耳傾聽著她用鑰匙謹慎地打開一道鐵門、一道木門之後,走進屋裡的聲音;我也聽著她播放音樂與走來走去的腳步聲,那猶疑不定的腳步似乎訴說著許多事,我認為我可以聽得懂的。我專心地站在那裡,一心一意地感受著她的腳與地毯的摩擦……我不知道我在那兒站了多久,一直到突然之間,我失去了我的注意力,被其他樓層的電視聲音打斷了為止。一個高亢的女聲以機械化的腔調說著:

「一名獨居女子被發現陳屍公寓,歹徒作案手法殘忍,不排除為情殺事件……」

於是我再也聽不到她了。但我繼續杵在那裡,不想回去自己的公寓。

這時候的天氣已經不冷了,簡直是春風拂面。黑夜的角落傳來一些蟲鳴,唏唏嗦嗦、哼哼唧唧的聲響,細碎、繁瑣,永無止境的聲響,就像從天上撒下來一張逃不開的網。夜來香的花香和花瓣也同時不斷地掉落著,它們混合了塵土、濕氣、狗屎、人類充滿病菌的唾液、蟑螂的屍體……在地面上逐漸乾癟,變得不香、發臭,而終於成了垃圾。生生不息、沒完沒了、直到世界末日也不會被消滅的垃圾與垃圾與垃圾……然而這些細碎的聲音圍攏過來,倚偎著我,讓我覺得彷彿有許多柔軟的手指輕輕地撫觸著我,將我淹沒。

我想著,以後回憶起來,我一定會痛恨這棟公寓的——如果夢中也存在著線性時間的話。

我使出眾所周知的對付女孩們的絕招。

我挑選了很久,期間也暗示性地徵詢過她的意見。於是在她生日的那個晚上,我在某部廣受歡迎的文藝片放映前,試圖為她戴上一串項鍊,當然她並未拒絕。

我聞著她的髮香,嘴唇幾乎埋沒於她的長髮之間,手指則在她白皙的頸項間流連著,遲遲不肯將那項鍊的鎖頭搞定。她為了我的笨拙而笑個不停,當然我也十分樂於取悅她,一直到影片即將開始之前,我才突然奇蹟式地扣上了那個頑強的小東西。而她低頭看了項鍊一會兒,調整好它的位置,最後撥弄了一下微亂的頭髮,並沒有看我一眼,便開始在黑暗中專心地看起電影來了。

然而我卻無法專心。

我不能克制我的手指不斷地追憶著她,她那滑嫩而微微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的皮膚的觸覺,甚至我的眼角也不斷地瞄著她的脖子,誤以為我已經對著那裡咬了下去,我簡直就像是一隻餓了一百世紀的吸血鬼——我翻來覆去地想著這些,當然不免又回憶起過去許多歡愛的片段,而那些活色生香的畫面,就這樣硬生生地掩蓋在眼前的普遍級影片之上——果然用不了不久,我就在黑暗中勃起了。那時我覺得頗為沮喪,我轉頭偷瞄她,正巧瞥見她為了銀幕上的愛情悲劇而悄悄落淚。

我極力克制著想要順手推舟地將手伸過去的衝動,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強迫自己回想起分手的時候,我站在她公寓樓下的那一個冰冷黑暗的長夜。

我耐心等待著明知不會出現的她,用一種奇怪的固執與僅剩的尊嚴,讓身體變成好像不是肉做的,不怕冷而且不會累。斷絕了一切與外界的交通,整個身體內,只剩下一個強烈的念頭,那個念頭慢慢地生成,隱約地出現了,但是尚未具體。而後,非常緩慢地,我用了一年的時間才終於想清楚。我想清楚了,於是褲檔裡那個東西也終於冷靜了下來。

接下來呆坐在電影院裡的時間,我坐在黑暗中,任憑銀幕上的光影變換搧打著我,像一個又一個耳光。我渴望能夠再痛一點,這樣也許就能讓我離開這裡?我其實對於這個計畫也常常感到猶豫,甚至就在即將成功的此時,也想著乾脆放棄好了。尤其是因為我知道,身旁這個女人根本一點都不愛我。

在散場前我幾乎已經決定了,我想著,乾脆待會兒跟她提出分手算了,我想對此,她不會太難過的。我想著,畢竟我實在受不了這種折磨了。我反反覆覆地想著,幾乎要全盤推翻了這一年來的計畫,以及接下來這幾個月的努力。

然而,當電影散場我們起身時,她用她紅腫的眼睛看了我一眼,有點羞怯地,牽起了我的手。

我們緊握著彼此的手,在人潮中依偎著走出去。一下子被擠向前,一下子被擠向後,並且不知怎地,這種時候總是會有陌生人踩到她的腳,而我便會伸出手去推開那人,而她也會抬起頭對我甜甜地一笑……這些,都跟以前一模一樣。

隔天早晨當我醒來,發現她再度睡在我的身邊時,我差一點以為,中間這一年多的分離和我的一切痛苦,都不曾存在過。

我將完全麻痺的手臂從她的肩膀底下抽出來,靜靜地坐在她的身旁,看著她。陽光照在我們滿地丟棄的衣物之上,也照在這一年來沒有太大改變的家具陳設之上。我坐著,幾乎是享受地感受著手臂恢復知覺、血液慢慢在血管內流動起來的,那種刺痛的感覺。

當然我們就此恢復了交往,看起來是如此,有時甚至連我都相信了。但是,過不了幾天,以前那些沒完沒了的紛爭重新又出現了。

有一天,我忘了是怎麼開始的,她對著我吼叫,嘴上說著一些要求我不要把她當小孩管教、要求我給她一點自由、不要追問她所有的行蹤之類的話。她還要我相信她,她說,既然選擇回到我的身邊,她自然就會忠於我,如果我們不相信彼此,那為什麼要在一起呢?反正就是這一類的話。我看著她扭曲的臉,想起她在咖啡館裡平靜的微笑,和現在有如天壤之別。

我開始伸出手來,將一切立即可以拿到的東西全都拿來往牆上摔——我相當用力,因為對我來說,這是對挑釁者的反抗,就算只是形式也得完成才行。不過後來怎樣我就搞不清楚了,說不定我打中了她?說不定沒有?——直到,我終於看見她露出極度驚慌的表情時,才冷靜了下來,並且向她道歉。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和以前不一樣的是,她立刻就原諒了我,並且緊緊地抱住我。我聽見她模模糊糊的聲音從我的懷裡傳了出來,她說:「對不起。」

她在顫抖。而我聞著她的髮香,撫摸著她的長髮,用剛剛那隻狂暴的手。

七夕夜,我在床上接到她打來的電話。我非常勉強地,將自己從女人溫暖的身體之內取了出來。

一開始她裝作生氣地質問我:「為什麼你情人節沒來找我?」

接著她又用撒嬌的口氣說:「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說喔!」

我笑了。因為從她的聲音裡聽得出來,她真的非常寂寞,她其實一直在等我。不會錯的,她做我的女人有那麼多年了。

「我馬上過去。」我說。

在整個搭車的過程裡我一直沒有軟掉,甚至比起在任何女人的身體裡面時,都還要堅硬。因為,因為,我想著,整個人彷彿沉浸在一首美好的旋律之中,我想著,我是如此寂寞,而且懷抱著一份偉大的計畫,而且我非常快樂,非常、非常地快樂。

她想先跟我說那件重要的事,但我阻止她,她一看見我脫下褲子就害羞地笑了。我不讓她關燈,粗暴地對她,而她放棄抵抗,閉上眼睛。我想著,不看見我,或許令她更為快樂吧?我注視著她,我笑了,當然我可以確定她在另一個人的身體下面也不會更快樂的。

我用力地抓住她濕潤的乳房,罵她賤女人,而她也笑了。因為疼痛與快樂的並存而緊緊地皺眉,嘴唇扭曲得就像是脫離了她自己的臉似的。一切都在旋轉。然而最重要的是,是我讓她,是我拱起了她的身體與心靈,讓她朝著那個漩渦或者流沙似的存在,那引力的中心點,完整而徹底的,被捲了進去——

當兩人達到高潮時,我用力打了她一巴掌。而她仍然緊閉著眼睛,快樂地笑著,我最最親愛的公主。我一手撫摸著她,一手拿起了刀子。我非常溫柔地揉捏她的乳頭,將柔軟的陽具再次放進她的體內,並在裡面緩緩地挺直了——我知道她此刻是如此地快樂,我知道的,因為世上只有我,能夠了解她的一切脾氣與弱點。我不斷地揉搓著她的乳頭,直到確認它進入最佳狀態之後,便俐落地將它切了下來。

她終於睜開了眼睛,她試圖尖叫,而我極為溫柔地親吻她,我最最親愛的公主。我開始對她說話,在她的嘴裡。我告訴她,我下個月就要和別人結婚了,而且對方已經懷了我的孩子。我看見她的眼睛,那真是圓滾滾的一雙,世上最可愛的眼睛。我專注地看著她的眼睛,仔細地品嘗她的嘴唇,偶爾觸及她柔軟的舌頭以及矜持地不肯張開的兩排貝齒。我把她的嘴唇當作一個最值得尊敬的獨立存在,我感受著它的顫慄與歡愉,它的極致的狂喜,等到我確認它已進入了最佳狀態時,我公平地切下了它。接著我親吻她的眼睛。

我想說,任何人都應該有機會追求這種最深刻的感動。這種接近於宗教體驗的最崇高的感動,那就像是一次最粗暴的附身,一次最甜美的進入;那就像是世上最好、最無法重複的一個美夢。而我們從此再也不寂寞,因為我們擁有了彼此,我們擁有了一個永恆的愛情,永恆不滅的海市蜃樓。

然而,如果你不親身實踐的話,永遠不知道想像與現實的落差,你永遠不知道她的眼睛是如何地在我的嘴唇裡美好地轉動著,而且溫暖,非常的溫暖,有一道愉快的脈動,從她的體內流向我,流向我身體與心靈的最深處。雖然有點捨不得,但我依然輕快而公正地切下了它。接著我親吻她的脖子。

她的脖子很長、很細,此時正有許多溫暖的液體汩汩地流進那條項鍊精細的鏈孔裡面。我癡迷地看著那些漂亮的紅色,一個接著一個、一個接著一個,彷彿被某種嚴整的紀律所規範,彷彿正聽從著某種神祕的口號,它們細緻而輕緩地,進入了那些小小的孔洞裡面。我再三地驚嘆著,相信再怎麼美妙的自然奇觀也比不上這個!我不斷地親吻著她,極為緩慢而認真地,片甲不留地,為她的全身一一做了確認。

我站在她公寓樓下,感覺到一陣冷風,從某個冬夜吹到了現在這個夏天的清晨。我看著那棟公寓,感覺那熟悉的門口是那麼的陌生,而外面的巷子則是出奇的遼闊。我全身上下激烈地戰慄著,無法忍耐這種甜蜜的滋味,我無法承受世上居然有這麼強烈的愛情,而我居然可以如此完整而深刻,毫無保留地深愛著一個女人。而且這是再也不會改變的了。

「這、是、再、也、不、會、改、變、的、了。」

我一字一句,緩慢而堅定地對自己說著這句話。我想起了小時候曾經從噩夢裡痛哭著醒來,那時媽媽溫柔的手立刻伸過來拍撫我,安慰著我;我還想起了在庭院裡媽媽幫我剪頭髮時,髮尖那種輕微麻癢的舒服的觸覺;我想起了那一首總是可以讓我安睡的古老的搖籃曲——我想著這些,不由自主地想伸手去推開阻擋於前面的什麼,而那就像是我突然來到了某一道門檻或是界線之前,比如說,當你在這個夢裡突然穿過邊界,到達了另一個夢?我搖搖晃晃地試圖前進——

而就在那些不斷地旋轉扭曲,彷彿因為質地不同而幻化出各種奇異光影的牆壁與牆壁之中,突然跳出來一個確定的影像:那是一隻玳瑁色的中型犬。

牠不斷地逗弄著某件東西,發狂地搖晃著牠的頭,時而將它遠遠地拋開,時而又將它狠狠地咬起。有時就像是突然發現到自己的尾巴似的,驚奇而堅持地轉著圈圈去咬自己的尾巴,當然那是毫無意義的,偶爾就算牠咬到了,也很快就鬆口了。

我無意識地朝著牠的方向走過去,而牠轉頭看了我一眼,連一個喉嚨深處的低吠都沒發出,就以驚人的速度落荒而逃了,從牠嘴裡掉下來一個東西。我湊近前去看了許久之後,才從筆身上斑駁的公司名稱看出來:原來,這是我當初拿來丟狗的原子筆,這時已經遍體咬痕,幾乎看不見原來的顏色了。

(下)

愛情 電影 分手 咖啡館 結婚 情殺

延伸閱讀

柯佳嬿「麻雀變鳳凰」同款珠寶上身 與蓄鬍施柏宇合體

LV新珠寶聚焦V字 純粹優雅黑白色調 配西裝帥翻

「俗女2」嘉玲回來了! 謝盈萱趴床崩潰藏11字心酸

五個父權不滿足的女人《孤味》繞著一個死去的男人在轉

相關新聞

【聯副不打烊畫廊】詹賀油彩作品〈鋼琴師〉

●「荒謬劇──疫情下的獨白」於南畫廊(台北市敦化南路一段200號3F)展至6月5日。

林谷芳/禪在鎌倉(下)

對日本禪,兩岸實修的禪家與文化人之間呈現著有意思的不同褒貶。禪家,尤其是經過抗戰的,不管是基於對唐.五代的舉揚,或站在禪...

【文學的社會事件簿】吳晟/悲傷溪州糖廠(上)

2017年台北國際書展會場,和文學好友汪其楣教授相遇,她告訴我有一篇我的家鄉溪州糖廠子弟的臉書貼文,敘述她對生於斯、成長於斯、夢中永遠的故鄉溪州糖廠,無盡的感懷。我表示很想看,但我還不會用臉書、我們還不是「臉友」,我請兒子從汪其楣的臉書搜尋,列印下來,收藏在我的資料夾。

【文學相對論6月 二之二】鍾玲vs.陳義芝/死亡的黑洞

小時候,家居荒僻,門前經常有喪葬隊伍經過,吹吹打打,顯示有人又去到了另一個世界。

【文學相對論6月 二之一】鍾玲vs.陳義芝/單相思的困境

什麼是單相思呢?應該是心中深深戀慕某人,但是因為某種原因,不敢、或者是不可能讓對方知道,所以就一個人自苦。單相思也可能很激烈、很痛苦。就因為「某種原因」會根據每位相思者的境遇而不同,也會因為相思者的個性、心理狀態而不相同,所以每一段單相思故事都會不一樣呢。

【被遺忘的一本書:《許地山小說選》】何致和 /荒島上的一本書

「如果你飄流到荒島,只能選擇帶一本書,你會挑哪一本?」

商品推薦

udn討論區

0 則留言
規範
  • 張貼文章或下標籤,不得有違法或侵害他人權益之言論,違者應自負法律責任。
  • 對於明知不實或過度情緒謾罵之言論,經網友檢舉或本網站發現,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文章、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張貼文章。
  • 對於無意義、與本文無關、明知不實、謾罵之標籤,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標籤、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下標籤。
  • 凡「暱稱」涉及謾罵、髒話穢言、侵害他人權利,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發言文章、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張貼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