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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小說特區】隱匿/計畫(上)

圖/阿尼默
圖/阿尼默

我看見落地窗上我們兩人的倒影,

我在裡面揮舞著手臂,

我瘋狂吶喊著,

然而,我就像一個陰影,

或者是某種無法定型的液體,

正在設法不要流失掉自己的形狀。

而她則像是一抹落在泥地裡的,

早已腐爛的花香。

一切都在扭曲、旋轉……

當我蹲在那棟公寓樓下嘔吐的時候,有一隻玳瑁色的中型犬對著我吠叫。

牠面對我,觀察著我的舉動,以確保能夠維持一段適當的距離,每當我的身體稍微移動,牠就會隨之後退,吠叫的強度相對減弱;而每當我看著水溝發呆或嘔吐時,牠便大膽地前進幾步,叫聲也變得雄壯威武……我被這個隱然成型的狗步舞曲與不斷的重複給逗樂,笑了出來。這時,一股強大的力量從腹部激烈地竄出——我終於吐完了肚子裡所有的東西。奇怪的是,和其他的事情比起來,唯有這件事,是可以完全確定的。

於是我終於清爽地站了起來,那狗當然也立刻倒退了好幾步,事實上是破壞了剛才那個規律的動線。牠勉強維持了喉嚨深處微弱的低吠,以及兩隻警戒的耳朵。我一邊看著牠,一邊僵硬地將手伸進公事包裡摸索著,也搞不清楚究竟裡面有什麼,不過後來似乎是摸到了一支筆,我將那東西取出,拿在眼前瞧了許久,之後便胡亂地朝著那狗的方向拋出。我相當用力,因為對我來說,這是對挑釁者的反抗,就算只是形式也得完成才行。不過後來怎樣我就搞不清楚了,說不定我打中了牠?說不定沒有?說不定是我選擇了撤退?總之就是我們之中有誰先落荒而逃了吧。

多數的結局不免就是這麼回事。我對自己這個結論感到很滿意,便開始往她的住所走了上去。

我覺得很開心,雖然雙腿有點不受控制,走路慢得不像話,身體就像某種液體在流動似的,整個頭好像嵌在階梯和階梯的中間,隨著水波翻騰起伏。我老想伸手去撿,當然嘴唇也好像脫離了自己的臉。但是心裡卻有一種奇怪的、踏實的感覺,大概說起來,就是一種「事到如今,怎樣都沒關係了啊!」這類的感覺,或者「反正是在夢裡,想做什麼都可以呀!」的這種感覺。

我快樂地往上走著,雖然中途有點迷路,但終究還是來到了她的門口,而且是突然之間,眼前就出現了那一扇熟悉的大門,我甚至嚇了一大跳。這當然也像在作夢,夢中的景物理所當然都是錯亂的,比如你可以從一座繁華大都會的馬路上,突然走進一頭座頭鯨的肚子裡,這一類的。而重點是,在夢裡,你幾乎可以為所欲為,如果控制得當的話。

而那就像是所有的蟬和螳螂和黃雀的背後、的背後、的背後,總之是最後面的那一雙獵食者的眼睛一樣。那就像是神的眼睛一樣。

我毫不猶豫地按下電鈴,聽著那斑駁的紅色鐵門裡準確無誤地傳出了啁啾悅耳的鳥鳴。那時我又笑了,我自言自語著:

「為什麼妳不搬家呢?」

「為什麼妳不換掉門口那一雙舊鞋呢?」

門裡沒有一點動靜。

我又開始感覺雙腳好像正在流失,我伸手去觸摸,事實上卻什麼都沒摸到,我想著,或許在這個世界上,或說在夢裡,依靠的不是觸覺這種低等的感官吧。然後又按鈴。

我想我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走到這裡。也許我仔細想過了吧?又似乎沒想完就來了。而且這天是我們分手一周年紀念日。我站在那裡,一邊隨便亂想著、笑著,大約是搖著頭又嘆著氣,一邊無聊地想像著她打開門看見我,皺起眉頭的樣子。

鳥鳴持續在某個遠方啼叫著。

我把臉貼在她微微透光的門縫間,以為可以看見什麼。有一名鄰居從樓梯間快步走上來,一看見我,便突然放慢了腳步,幾乎是貼著牆壁走了過去。他從我背後穿透而過的目光,讓我覺得好像我開車肇事被目擊者抄下了車牌。

我又按一次電鈴。

其實我知道此時她正把眼睛貼在窺視孔裡看著我,並且正在猶豫著要不要開門。而我只能等待著,極力站直了身體,而且差不多快要在這時光靜止的片刻裡,突然皈依了某種宗教。我甚至還考慮了一下,哪一種比較適合我。

這是決定性的一刻,我想著,但只要她肯把門打開,一切就沒問題了。我有把握。我喃喃地又對自己說了一句什麼,就像一種祈禱文或者咒語。終於,她的臉出現在打開了一點點的門縫裡,並沒有皺眉頭。她凝視著我,幾乎沒有表情:「你喝醉了。」

我很開心,我想我一定是笑了。尤其從她的聲音裡聽得出來,她非常寂寞。甚至可以說她其實一直在等我。不會錯的,她做我的女人有那麼多年了。而這時我就像許多年前初次見到她的時候一樣,又感到暈眩了。我看準了那道小小的門縫,那漩渦或者流沙似的存在,整個人便向著引力的中心,被捲了進去——接著,就是她柔軟、溫暖的懷抱了,我想了一年,365天,8760小時,整整地——彷彿最後是我或是她或是黃雀和蟬,有人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隔天早上她把我叫醒,我捧著劇痛的頭顱,尾隨著即將出門上班的她走出房門。而當我聽見那扇沉重的鐵門在身後被砰然關上的聲音時,才突然想起來,我完全不記得昨晚在那個房間裡的事。但是幸好,那時的我已有了足夠的理智,我緊跟著她搭公車到了她的新公司樓下,並且在那之後,每天去接她下班,持續了好一陣子。

期間她曾不忍心地提醒我:「請你不要再來了!就算你這樣,我也不會和你復合的。」

而我則一字一句,緩慢而肯定地回答:「沒關係,我會很有耐心。」

我有絕對的把握。畢竟好多年來她都是我的女人,沒道理因為一個男人橫刀奪愛就失去了。更何況那個男人已經離開。出乎我意料之外的,這是一個非常緩慢的復合過程。她比我想像中還要頑強。但是我知道她,熟悉她所有的脾氣與弱點,她的堅強與軟弱,她苟延殘喘的自由意志,以及那專屬於她的,更為巨大而無可逃避的命運之網。

最重要的是,我確實非常認真。

於是有好長的一段時間,我眼睜睜地看著這個熟悉的身體近在咫尺,卻必須嚴格遵守她高舉在身體之前的禁止標誌。我每天接送她,和她聊天,關心她生活上的所需,或者聆聽她十分在意的所謂的心靈世界,這個對她來說十分模糊,以至於必須依靠喋喋不休來勉強維持的世界。

常常我們一齊逛街時,她的肩膀與手臂微微擦過我的,而我以為我伸出來的強而有力的手,差一點點就要捏碎她纖細柔軟的腰了,但我的手指只是徒勞地停止在她的肌膚之前0.5公分的距離。在兩人身體中間這小小的空間裡,似乎飽含著一大堆混亂的磁場或者錯位的電流,這些掙扎混亂糾纏在一起,驅使我們就像兩個拜火教徒一般地,陷入了一種瘋狂的旋轉儀式中!這多麼近似於一次漫長的前戲呀,而我為了維持這個前戲所做的努力,其實是多麼接近一個為了達到最後的涅槃,終身苦修的和尚呀;又或者我就像是歐洲中世紀的苦行僧,刻意在玫瑰叢中滾動,好讓玫瑰的刺將自己刺傷。而我之所以能做到這樣類似傳說中的柏拉圖式的愛情,依靠的與其說是意志力,還不如說是一種對於虛假世界的,真正的放棄。

在我長時間耐心的傾聽,以及故作不在意的追問之後,有一天,就像那些偵探片或是警匪片裡的說辭一樣地——終於突破了她的心防——她終於願意告訴我,關於那個已經離開的男人的故事。

那是在一個咖啡館。她的聲音從濃縮咖啡機打奶泡的噪音,和誰也聽不見的爵士樂,以及粉領族的周末無聊哈拉裡傳了過來。她用非常平淡的口氣敘述戀情由濃烈急轉直下的過程,最後那個男人顯然是另結新歡,然而直到離開的前一刻,他仍保持了優雅的姿態全身而退,兩人平和理性地分手。

然而她為此下的結論居然是:「我想這應該是我的報應吧。」她說完這句話之後,便不再說什麼,這點令我頗為錯愕。

根據我粗淺的了解,一般的女性同胞們,在失戀後都應該對那位負心漢做出或多或少的評論。有的是消極的自怨自艾,有的是積極的攻擊咒罵,再不然至少也會有一些心情的轉折描述,但是她沒有。

她安靜地從彎曲成心型的粉紅色吸管裡啜飲著她的冰拿鐵,眼睛看著落地窗外的某一點,始終保持著一個平淡的微笑。我循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發現那裡只有幾隻蒼蠅和兩個在計程車裡打瞌睡的男人,有一個還把髒髒的腳丫子伸到車窗外面來。我注視著她的嘴角,想察覺出那裡有一絲絲的顫抖或者怨恨,或者,至少該有一點勉強壓抑住的情緒,但是後來我發覺,原來一直在顫抖著的,是我的眼皮。

我想一定是因為我很少喝咖啡的緣故吧?那時我覺得很不舒服。我感到四肢逐漸麻痺、渾身輕微地顫抖著,甚至我差一點就要失去了這段時間以來維持的心境平和。

我不由自主地,想要伸手去推開阻擋於前面的什麼,而那就像是我突然來到了某一道門檻或是界線之前,比如說當你在這個夢裡突然穿過邊界,到達了另一個夢?咖啡因不斷地在我的血管內奔湧著,我的身體好像快要爆炸了。

我看見落地窗上我們兩人的倒影,我在裡面揮舞著手臂,我瘋狂吶喊著,然而,我就像一個陰影,或者是某種無法定型的液體,正在設法不要流失掉自己的形狀。而她則像是一抹落在泥地裡的,早已腐爛的花香。一切都在扭曲、旋轉……我聽到自己從齒縫裡迸出來一句話:「我可以幫妳去扁他。」

她慌忙地搖搖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在咖啡杯上繞來繞去,沉默著。精緻而小巧的水珠子布滿了玻璃杯身,它們無法克制地流了下來,最終要墜滅於桌子之上,被吸吮進去那些陰森的木紋之中。深刻地,永遠地。

為了打破這種沉默,轉移我對身體不適的感覺,我開始激烈地批評起這個男人。像是品行低劣、不負責任、渣男……等等、等等。反正人類發明出來罵人的話本來就不多。但我仍抓住幾個主要詞彙縱情唾罵著,一直到她打斷我,她說:「我不喜歡告訴別人這種事,因為我不喜歡別人罵他。」

我愣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回過神來,明白了她的意思。「難道,妳的意思是說……我不可以罵他?」

我覺得這真是他媽的、他奶奶的、您老師的,徹頭徹尾的,見鬼了!

她微笑著,嘴上輕輕地說著一些:愛情沒有對錯、願賭服輸、無怨無悔之類的話。這些話聽起來很熟悉,好像是從哪一本時下最流行的愛情專家的書上抄來的句子,噢,對了,也可能是從一些勵志類暢銷書上抄來的,甚至是宗教心靈成長書籍。總之她繼續微笑著,不停微笑著,有時還癟癟嘴、歪歪頭,裝出可愛的模樣。

我討厭她用這種表情說起他,我討厭她平靜的態度。我了解事情不是這樣的,我了解她就像我一樣,其實為了對付痛苦,而選擇了失去某部分的現實。而這種行為歸根究柢地說起來,其實也和那些日夜誦念佛號以追求平靜的虔誠信徒們沒有什麼不一樣。

我強自鎮定著,冷笑著,端坐著,安靜地觀看著路樹搖曳而行車如河碎滅。許多打扮可笑的寵物狗們經過,而那些攜帶寵物的人們急切地搜尋旁觀者的眼睛,他們極需他人的讚嘆,即使只是對他們的狗,即使只是因為滑稽的理由而笑,也總比沒有的好。這些城市裡的,寂寞的人們呀!我看見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和窗外的人群、車陣逐漸融合在一起,我笑了起來。

我說了一句真心話:「反正妳永遠不會這樣子對我,是嗎?」

這是一個不強制對方回答的問句,而她也選擇了沉默以對。也許這時的沉默是一種正直的表現,但絕非善良的表現。

那天約會結束之後,她仍然不讓我送她上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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