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紀念冊】王正方/管管最喜歡演戲

2004年9月,詩人管管於台北詩歌節彩排,朗誦自己的作品。
(圖/本報資料照片)
2004年9月,詩人管管於台北詩歌節彩排,朗誦自己的作品。 (圖/本報資料照片)

管管的戲癮大,有人請他演戲,一概來者不拒;台灣影視舞台劇的圈內人都很清楚。多年前在多倫多電影節觀看萬仁導演的《超級國民》,但見劇中有個操山東腔國語的傢伙,走來走去語無倫次的自說自話。小萬告訴我那人叫管管,著名台灣詩人

頭一次回台灣拍電影,片名《第一次約會》。出國數十年,人生地不熟,選演員一律要求試戲;其中有個1950年代軍訓教官的角色,看了好幾位的戲,我立即決定請管管來演,因為他有那調調。同他聊起來才知道,管兄是早期政工幹校戲劇科畢業生,也曾當過教官。後來有人說,想演教官的老演員不少,包括中影製片部趙琦彬經理、國光藝校老校長任民三,但是礙於我堅持美國的臭規矩:人人試戲,搞不好在學生面前丟臉,算了吧!

記得有一次趙琦彬經理來探班,他和管管是政工幹校的同班同學,就抓住管老同學的衣服領子說:

「他X的讓你這個X巴撈到個好角色,你這個X巴……。」

管管笑得嘴巴歪開來,說:

「我去跟導演說說,給你也來個角兒演演,咱們來個雙生雙旦。」

管兄工作態度認真,接到通告總是提早到現場,台詞記得滾瓜爛熟,拍攝前不斷與我溝通:這場戲要表達什麼重點,那個地方該使勁,也別過頭爆掉了。

那天下午在建國中學大門內拍一場戲:幾名學生騎車進校門,沒有按規矩在蔣公銅像前下車致意,埋伏在一邊的軍訓教官衝出來逮住其中一名;高聲訓話,然後罰學生踢正步。我說:

「管老兄,你就把當年在政工幹校的那些:反共抗俄,國難當頭死無葬身之地,主義、領袖、國家、責任、榮譽什麼的都拿出來,台詞僅供參考。」

管兄卯足了勁演出這一段,堪稱精采。

拍戲時旁觀的人很多,管管的表演惹火了在群眾中的訓導主任,他走過來請我到校長室去一下。當著校長,主任譴責我侮辱該校名聲!軍訓教官怎麼如同凶神惡煞一般,學生的穿戴像匪兵。從何說起?我是本校畢業生,秉著熱愛母校的用心,不遠萬里而來拍這部電影,劇本早就送給你們審核,都同意了呀?

糾纏不清,最後我提出高二導師吳冶民老師來,他早年受政治牽連判刑五年,假釋出來全心全力的教我們這些渾學生,數十年後他的學生有獲諾貝爾獎的丁肇中和十多位世界級的大科學家。《第一次約會》這部電影就是為了紀念吳冶民老師而拍的!建中最受學生崇敬的吳老師,你們不知道他是誰嗎?說著說著悲從中來,淚灑建中校長室。

都怪管管的那場戲演得太傳神。

多年後重看《第一次約會》;色厲內荏的軍訓教官,在學生面前吼叫反共八股教條,又有說不出的無奈,見不到未來,生活一天天的熬下去。管管的幾場戲令人拍案叫絕,不做第二人想,因為他是過來人?

我的一次新書發表會,請管管兄出席以壯聲勢。一向熱心幫助人的管大哥很早就到場,他人緣殊勝,熱絡的與大家噓寒問暖,一下子就將氣氛帶動起來。司儀請詩人管管講幾句話,他聲大量宏,不用麥克風;講到一半就離題了,他說:

「俺七十多歲了又有了個兒子,你們有誰能辦得到?」

全場報以熱烈的掌聲。

九十二年的生命,走到哪裡都受到歡迎與喝采,管大哥在不絕的掌聲下,正邁入另一個里程。

教官 軍訓 電影 諾貝爾獎 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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