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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相對論5月 二之二】張貴興vs.徐振輔/廢墟之下仍有野性(下)

張貴興(左)、徐振輔(右)。圖/張貴興、徐振輔提供
張貴興(左)、徐振輔(右)。圖/張貴興、徐振輔提供

鬆開緊握的拳頭,

沿著社會網絡向外摸索,

會發現所有見解都值得再次審思,

所有沉默都仍有話可說……

寫作者不再只是喪禮上神色凜然的司儀,

而是人類世下的變體博物學家

●張貴興:

也不能老是看到陰暗面啊。照耀靈長類宇宙的三顆明星(黑猩猩珍古德、大猩猩黛安.弗西、紅毛猩猩高蒂卡斯),成就令人折服。高蒂卡斯因為研究紅毛猩猩而嫁給伊班農夫,她的投入不只讓世人更親炙紅毛猩猩,更是對抗盜獵和滅林的環保戰士。你可以愛狗或貓,為什麼不能愛巨猿?牠們牽扯到人類演化,而且更像人:「相較之下,紅毛猩猩動作悠緩,似乎懷著很多心事。你只要看著牠們的眼睛就知道,那和長尾猴、銀葉猴或長鼻猴截然不同,因為和我們太像了,你一點也不覺得憂傷會是太濫情的用詞」(〈黑與金的洞穴〉)。

●徐振輔:

狐蝠群飛,我在沙巴東部的Kinabatangan河上見過。彼時乘著小舟停在大河中央,兩旁樹林有猴群聒噪、犀鳥穿梭;夜行的漁鴞準備開始活躍,獨行的紅毛猩猩則搭好睡眠的巢,或許正與我凝視同一片天空──雨後的傍晚,巨大如鳥的狐蝠從森林各處升空,陸續湧向乾淨透明的落日。這過程持續二十多分鐘,直到最後幾隻零星散去,天色遂轉為夜的深藍。那就好像每隻狐蝠飛過時,都帶走一小片與自身等大的黃昏。

類似這般交會經驗,常引起寫作者深思人與自然互動的歷史,最終結論大抵不脫陰暗泥淖,縱有燐光迸現也微弱易逝。或許從卡森一九六二年出版《寂靜的春天》以來,人們就一直沉浸在罪疚中難以自拔,哀悼與反叛遂成為書寫的基調。但近年來,我開始反省這種悲觀的預設,是否導致了僵化的敘事套路以及空泛的政治表態?

地球確實傾頹失序,人類對於生物多樣性的喪失也難辭其咎,但許多環境倡議者所追求的「純淨荒野」何嘗不是幻夢建構的烏托邦(湯瑪斯‧摩爾創造的Utopia一詞,本來除了理想之地,就暗指不存在之地)。這二、三十年來,隨著學界極力拆解人類/自然的對立框架,新的地質名詞人類世(Anthropocene)一躍成為話題。它所強調的是,無人染指的自然以及超脫環境的文化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我在《馴羊記》裡有過這樣一段敘述:

人是冰河,是隕石,是季風、板塊漂移、重力和潮汐,人是環境和自然本身。克魯岑將人類世起始年代定義為一七八四年,那年瓦特改良蒸汽機,象徵工業革命的開始。哪怕只是一點點,過往許多環境主義者都渴望找到無人染指的聖域,但在人類世觀點下全是癡心妄想。再怎麼杳無人煙之處,其實都已烙下人類活動的痕跡。

當自然與否無法作為穩定的道德與美學判準,並不表示環境不再重要,相反地,它號召敏銳之人重新摸索自身與世界的關係,催促哀悼者從烏托邦裡靈魂出竅,走進渾沌的現實謀求生存的藝術。從這一刻起,寫作者不再只是喪禮上神色凜然的司儀,而是人類世下的變體博物學家,在人類/自然的混雜狀態中構築無窮無盡的意義。

比如紅毛猩猩吧,一個關注自然的寫作者總會談到二十世紀下半葉以來,婆羅洲大規模伐木與油棕產業所導致的棲地流失;若是文學取向的作品,則傾向與砂拉越游獵本南族的處境相隱喻。於是兩者的運動領袖:靈長類學者高蒂卡斯(Birutė M. Galdikas)以及瑞士環境運動者曼瑟(Bruno Manser)便順理成章扮演要角。但我以為,看似完善的大敘事必然建立在擦去細節的前提上,若是如此,更具好奇心的寫作者應該追問些什麼?比如,當紅毛猩猩成為雨林的代言人,吸引龐大資金與國際介入的同時,是否噤聲了另一些邊緣群體?稱許國家公園與保護區時,不妨檢視這套美國人引以為傲的概念擴及東南亞時,發生過什麼樣的衝突與摩擦?而若將伐木業與油棕業放在更寬廣的政治經濟局勢下剖析,又如何與北方國家糾纏不清?

鬆開緊握的拳頭,沿著社會網絡向外摸索,會發現所有見解都值得再次審思,所有沉默都仍有話可說。對我這樣一個旁觀者來說,時常因此感到骨鯁在喉、芒刺在背,深怕寫得太輕鬆招致消費他者的批評,一字一句都在鮮明的斷言與瑣碎的描述之間舉棋不定。這或許是在美國點燃環保浪潮的半個多世紀後,外來者嘗試書寫婆羅洲的困頓之處,卻也代表著無法預測故事結局的發散可能性吧。

誤闖油棕園的侏儒象。圖/徐振輔提供
誤闖油棕園的侏儒象。圖/徐振輔提供

第六次大滅絕 已敲鑼打鼓降臨

●張貴興:

狐蝠(出洞)群飛在全球並不罕見。砂拉越姆祿國家公園傳說中數百萬蝙蝠直衝雲霄形成的雄偉黑龍,在我目睹時已是瘦弱的小龍。小時候家裡經常出現不速之客,最常見的是穿山甲(因為迷信,擅闖家園的鳥獸必須放生,否則可以開小動物園了)。中國人愛用穿山甲鱗片製藥,穿山甲肉在中國和越南是美食,濫捕後已接近絕跡。2011年一個以供應非洲和亞洲象牙致富的中國商人S先生,在象牙短缺後開始販售比象牙貴三倍的犀鳥角。S先生和商業夥伴在加里曼丹以美金十元向村民搜購頭盔犀鳥(Helmeted Hornbill)。十多種犀鳥中,只有頭盔犀鳥有實角,其他都是空心角。村民沒有概念,見犀鳥就殺。S先生的商業網絡後來擴充到蘇門答臘、馬來亞半島和北婆羅洲。2015年,頭盔犀鳥被列為瀕危動物。2008年,四百多隻瀕危的黃嘴白鷺(Chinese Egrets)從北方飛到砂拉越紅樹林過冬。砂拉越和沙巴疲於拯救紅毛猩猩、犀牛和侏儒象,無心保護這批嬌客(當時全球兩千五百隻),牠們的命運可想而知。每年的焚林就是酷刑,烤焦的動物不計其數。

在砂拉越當一個活躍的環保人士不是易事。瑞士環保鬥士布魯諾.曼瑟的葬身叢林,就像在網路撰寫《神仙老虎狗》揭露政商黑幕的華裔記者逃離砂拉越不明不白死在香港一個小公寓,死因也許和婆羅洲叢林一樣黑暗。

你提到外來者書寫婆羅洲的困頓。外來者正是你最大的優勢。書寫者的視野、世界觀和凝視深度才是真正的武器。烙下婆羅洲自然書寫巨大身影的,都是外來者,包括1824年德國探險家Major Georg Muller(據說被獵頭族殺害),1842年德國自然學家Carl Schwaner,1894年荷蘭探險家和醫生Dutchman Anton Niewenhuis,1884年英國人類學家查爾斯.豪斯,1854年鼎鼎大名的英國人華萊士,除了華萊士(不知為何,但他在婆羅洲的身影比山高大),婆羅洲有一座以他們的名字命名的山。山,鶴立雞群的大地。不可踰越的俯視高度。山不可能被征服,前輩成就無法踰越。你可以在婆羅洲樹立另一座自然書寫的高山,讓更多人隨著你的腳印攀登。

人類世的概念在2000年被提出,依我的淺見,人類開始改變生物多樣性和生態系統時,人類世已悄悄誕生。《地球毀滅記》(The Ends of the World)作者彼得.博恩藍認為,地球歷經五次大滅絕後,隨著物種消失和氣候變遷,第六次大滅絕已敲鑼打鼓降臨。古氣候學家胡伯(Matthew Huber)預言,數百年後地球會回到五千萬年前始新世氣候,阿拉斯加有棕櫚樹,北極圈有鱷魚。地球不必挨到五十億年後被紅巨星太陽吞噬,末日就提早報到了。

新的世界 永遠渴望新的觀察者

●徐振輔:

老師使用末日一詞,不免讓我想到人類學家安清(Anna L. Tsing)幾年前引起廣泛回響的著作《末日松茸》(The Mushroom at the End of the World)。這是一本多物種民族誌,故事主角不是什麼偏遠部落的民族,而是日本人視為秋季珍饈的松茸──它擁有無可取代的極致香氣,卻無法人工栽培,所以價格居高不下。有趣的是,日本松茸的寄主植物是赤松,這種喜好日照的先驅樹種常見於神社周邊森林。原因是,為供應神社建材與燃料需求,這些地方會受到穩定且頻繁的砍伐,恰巧提供赤松生長的條件。可見,適合松茸的環境絕非無人干涉的處女地。

松茸不是日本獨有,轉向地球另一頭,這本書從美國西北部的奧勒岡森林作為故事開端──二十世紀上半葉,那裡曾是全美最大的木材產地,經過半個多世紀的掠奪,已然是千瘡百孔的廢棄地。但在這片乾燥荒蕪的工業林裡,卻長出另一種寄生於黑松的北美松茸;隨後,一群東南亞裔採集者聚集而來,透過地方市場與全球供應鏈,將尋獲的蘑菇空運到東京市場上販售,維繫獨特的生計形式。

每當談及森林流失的議題,若採傳統政治經濟學的分析框架,結論不脫資本主義生產模式如何遺留一塊又一塊廢墟。重述這種故事一點都不新鮮,也不困難,然而現實是,廢墟之下仍有野性,會在你無法預料的時刻以意想不到的形式冒出頭,與既有社會交織出新的網絡。如同《末日松茸》這本書的副標題:資本主義廢墟世界中的生活可能。

我無意美化環境衰變,也不打算為土地掠奪辯護,只是比起額冒青筋的倡議者,現階段的我更好奇除了被預言的宿命外,未來還有何種可能性?回應前一節提到的,如果篤定將人與自然視為邊界清晰的對立面,我們遂如鸚鵡學舌,不斷變調模仿前人語言;但如果承認社會與自然的內在混雜性,那麼新的世界永遠渴望新的觀察者。借安清之言,人與非人各有其獨立的發展軌跡,彼此交引纏繞,形塑出眼前「不只是人類的社會(more-than-human society)」。這就是為什麼描述人的故事並不足夠,還要說那些人猿、盔犀鳥、球馬陸、龍腦香、河流與風的故事。自然從來不是(至少經常不是)一受驚擾就會消散的夢境,很多時候,它們就是歷史的行動者。

這樣看似輕巧的姿態會不會是優勢呢?或者其實相當危險?我不確定,畢竟作為外來者,很多深沉且豐腴的東西就是想寫也寫不來。沒有體貼的原生經驗,沒有血緣的情感紐帶,這個島嶼就不會是我的母親。然而,它可以是我的情人,情人是自己的選擇,有時甚至棄絕理性。

我把童年留在別處,青春給了它。

基於這般想法,我持續遊走於婆羅洲及其周邊島嶼。就算最後無法寫成理想的樣態、無法超越前人構築的文學碉堡,甚至落入自己曾鄙視的浪漫化陷阱。但我依舊願意榨取行將枯槁的青春,用力地寫,誠懇地寫,一如所有青春終將粉身碎骨。

●張貴興:

婆羅洲有許多神奇動物,非頭腦發達的人類可以理解。紅毛猩猩四肢發炎或疼痛時,會嚼碎植物葉子,混合唾液,按摩傷口,彷彿止痛劑。盲婆雞(大番鵲)幼鳥大腿被人類惡意拗斷後,母鳥銜藥草治療。一種叫霸天虎的蜜蜂發現新的花叢後,以「心靈感應」召集成千上萬夥伴,比line群組呼朋喚友更有效率。婆羅洲有五種獨一無二的猴子(長鼻猴、紅葉猴、灰葉猴、白額葉猴、婆羅洲葉猴),體型、飲食、棲息地和家庭規模各異,確保同一種類的果樹不會被牠們分食殆盡。婆羅洲獵犬(Bornean Basenji)有兩個種類,一種完全被馴養,另一種叫Schensi Dog,很難馴服,獨立自主,不會嗚呔、取悅主人,但主人視如知己。《野豬渡河》裡的黑犬就是這種狗。再說下去,接近炫耀了。

人類世降臨幾乎就是末日開端。人類和大自然(或者說被太陽哺育的這顆星球)很容易互助共生,但人類拿喬擺爛。中學時代老家前面橋梁下有一個四腳蛇窩穴,每天下午兩點左右,體長一公尺多的四腳蛇準時出穴,覓食撩妹(我猜牠是男的)。我坐在五十公尺外陽台上看牠出遊。牠的腦袋從橋墩後探出來時,必然覷我一眼,好像打招呼。我把藤椅搬到三十公尺外芒果樹下後,牠出穴時檢視了我約五分鐘,幾天後,檢視的時間越來越短。我把藤椅搬到二十公尺外椰子樹下。距離縮短了,檢視我的時間也更久了,甚至數次返回窩穴。最後,牠終於走出老巢,謹慎猶豫。大約十天後吧,牠只是優雅自在的瞄我一眼,眼神流露互信、溫度和智慧(也許我自作多情)。老家破壞棲息地,橋梁提供另一個窩居,婆羅洲獵犬的「無言交流」和霸天虎的「心靈感應」是人、獸和大自然的共存密碼。夜晚觀天,行星、恆星、星雲、星系、星系團,並存和棲息著未知的文明和不可觀測的野性,宇宙如此,小小的太陽系中的行星也可以做得到。(下)

六月《文學相對論》鍾玲vs. 陳義芝  將於6月7-8日登場  敬請期待!

日本 象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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