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訊

趙少康、連戰接連遭獵巫 江啟臣:無良政府先充足疫苗

洪雯倩/不傳之道——最後晚餐的訊息

達文西〈最後晚餐〉,為米蘭「恩寵聖母院」(Santa Maria delle Grazie) 內之原作壁畫(取自:https://reurl.cc/ZQL1Vl)。(圖/洪雯倩提供)
達文西〈最後晚餐〉,為米蘭「恩寵聖母院」(Santa Maria delle Grazie) 內之原作壁畫(取自:https://reurl.cc/ZQL1Vl)。(圖/洪雯倩提供)

有三年多的時間,達文西徘徊於「恩寵聖母院」一面五公尺高、九公尺寬的牆前,他受命繪製〈最後晚餐〉。《聖經》裡的這題材,是許多畫家的一種宿命考驗,考驗他們的慧心,考驗他們的領悟力,考驗他們的別出心裁……

「又是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的……已經盯了整個早上了,只顧發呆,連一筆都沒畫!……」修道院住持嘀嘀咕咕地,沿著教堂右側的牆翼,邊抱怨著邊敲著牆離去。

1492年,米蘭公爵史佛察(Ludovico Sforza,1452-1508,因其膚色黝黑,人又稱黑面摩爾 il Moro)剛登上爵位,擬建造私人家墓,看上了兩年前竣工的「恩寵聖母院」(Santa Maria delle Grazie),略加改建後,把宴客廳北面的那道牆,留給當年四十歲的達文西,委託他繪製壁畫;既然是家墓──人生的最後一站──達文西自然以「最後晚餐」來表示天上人間的共聚別離。  

今天,米蘭這座「恩寵聖母院」不僅是文藝復興時期的建築指標,〈最後晚餐〉,在歷經戰亂、歲月等嚴峻的考驗後,倖存於今──史佛察公爵,因達文西而垂世。

那時(1491)史佛察公爵身邊不僅有達文西,這位宮廷的頭號天才隨身在側;還剛剛迎娶了號稱義大利最美麗、最有才藝的公主貝雅特麗絲‧德斯特(Beatrice d’Este,1475–1497)。公主貝雅特麗絲‧德斯特出身名門,才貌兼備不說,因自身蘊涵的風雅高緻,讓米蘭變成吸引一流藝術家、知識分子的搖籃,日後在推動人文培育建樹上,她不遺餘力。  

這場婚禮,還是達文西策畫的。凡史佛察宮廷中的宴會、戲劇演出等,甚至臨場的娛興節目,往往由達文西一手負責──猶如今天之婚顧或舞台設計兼節目策畫者。這期間,他在米蘭所創作的畫像,往往只是宮中顯貴心血來潮偶發的委託之舉。宮廷裡,這類煙火般的活動往往籌備甚久,所費不貲,同時隨著眾人的笑聲,一夜即逝。(故,十分好奇,以達文西那神來之手筆,會做出什麼別出心裁,或甚至譁眾取寵之舉。)舞台落幕,杯罄人去,這些存在過的樓台、熱鬧過的樂音,甚至達文西當下的幽默妙語,終皆隨著歡宴結束而消逝無痕,世人無緣親炙領受;留下的,僅幾幅至今仍動人心扉的仕女肖像畫(如史佛察公爵當時的情婦Cecilia Gallerani〈抱銀貂的女子〉)。

杯觥交錯雖早已逝去;不過,最大的永恆,存在於〈最後晚餐〉。

五百多年前,有三年多的時間(1494至1497-98年),達文西徘徊於「恩寵聖母院」一面五公尺高、九公尺寬的牆前,他受命繪製〈最後晚餐〉。《聖經》裡的這題材,是許多畫家的一種宿命考驗,考驗他們的慧心,考驗他們的領悟力,考驗他們的別出心裁。據載,耶穌因追隨群眾與日俱多,被羅馬帝國視為日後可能自詡為王的潛在威脅,在一個與門徒共進晚餐之刻,受先知感應的神子平靜地說:「明日破曉雞鳴前,你們當中將有一人會出賣我。」此語一出,自然引起十二位忠實信徒的一片譁然──當然,包括了受賄於羅馬士兵、懷裡揣著一袋金幣的門徒,猶大。這歷史的片刻,包含著太多的人性了!太多的驚惶錯愕與不解;同時與對比式的另一方,一種準備接受一切、淡然於心的平靜。      

這些複雜的情緒與反應,因每個人的性格特質,表情動作自然反應不一。達文西花了多少時間盯著一片空白的牆看,才能擬定、布局妥適耶穌與十二個門徒在畫中的位置?當一個天大的祕密揭曉時,那刻該如何捕捉?「平面」,怎麼呈現錯愕當下動態的「戲劇」?「無聲」的畫面,如何展現眾人的驚呼?還有,誰知二千多年前的那十二個門徒長得是什麼樣子?至於主角耶穌,神的兒子,要怎麼畫──才不算褻瀆?最後,要用什麼材料,才能讓顏料牢牢附在未乾的石灰泥牆上?

達文西素有腰間掛一本筆記簿在市井漫步、四處閒逛的習慣,這是他在孕育靈感,同時物色著理想中的人物臉孔。路邊玩耍的孩子、危危顫顫撐著拐杖的老者、吆喝馬車的車夫、正在幫孩子洗腳的婦女,這些生活的細微末節在畫家眼裡,都是永恆的題材;經過他的手,一切世俗塵埃,全都變成神聖。

胖嘟嘟的天使,或撒嬌或無邪的情態;聖母護子像柔和慈祥、呵護憐愛的身影,先知皺褶的臉龐,則可能源自於市井角落中的老叟,這些都以平日生活之姿,存在達文西腰間掛的那本筆記簿中,經由他的雙手速記下來,成為日後的養分。至於奔騰的駿馬、靈躍的飛鳥、精細亂真的植物速寫,無一不呼之欲出、栩栩如生,那則是他倘佯在自然中,大地之母贈與的厚禮了。

這種觀微知著、見端以知末與體驗細膩的能力,就是藝術家異於常人之稟賦;映入眼簾後,能深深植入腦中,然後巧妙地以雙手把這看不見的悸動具體的表現出來──無論藉由何種方式與載體──這,就是藝術。  

尤其,達文西每當瞥見造型特異的五官時,總是異常興奮得如獲至寶。奇、醜因其「怪」(實反應出:賞石其一在於「醜」),反倒極適合其日後畫中人物之所需──同時,畫家有一壞習慣,即,性喜把心中所厭惡之人,入其畫中,以玆報復。  

為「恩寵聖母院」這面牆所做的準備,達文西繪製了一對一比例的草稿圖,日復一日累積了一大疊無數的人物頭部草寫,練習、揣摩、斟酌、領會、布局,這是時時刻刻的懸念,也是日復一日孤寂的醞釀。

而這些,外人一切都看不到。

不過,正因為這尋覓探索的過程,是以看不見的時間綿延續進,所以,只要是以「殫精竭慮」的熱忱,行走在這藝術的道路上的話,沿路的體驗將不斷地以精采的風貌犒賞著心靈。這,是藝術的狂喜。

但,同樣的,這一切,外人也都看不到。  

此外,一個孜孜不斷研究、好奇探索的靈魂,在發掘了藝術的奧祕、馴至內化沉澱後,是不會甘心滯留於原地的,他會繼續前進尋找未知的驚喜。這也就是為什麼達文西惡名昭彰的原因了:常常把沒完成的作品放著,人就走了──找到美麗的祕密後,繼續絞盡腦汁試探下一個可能性。這可為難了這些皇宮貴族,一方面亟欲獲得大師的親手墨寶,一方面得想盡辦法防備他的不守信用。

尤其「恩寵聖母院」那修道院住持,從旁觀察達文西的行徑一陣子後,更是不能諒解:要不整個早上都在那裡發呆,連一筆也沒畫;要不然就好幾天不見人影,行蹤成謎,也不知還會不會回來。這種進度與態度,還得付他酬勞!簡直是太不合理了!既然酬庸了,就該像個園丁一樣,天天辛勤地出現在花園裡工作才對(最好還打卡);手中的畫筆就該像鏟子一樣,一直動一直動,一刻都不應停下來。積累時日,修道院住持再也忍不住了!得好好地對達文西施加壓力才行,馬不抽鞭子,是不會走的。太可惡了!    

既然是史佛察公爵請來的人──米蘭最大的人物也屬他了──就勞頓一趟,請公爵親自對之施壓好了,不然,我看,事情是不會有進展的。

文化來自「閒」

淮南子的〈覽冥訓〉關於神形論中,曾精準的指出:「精神形於內,而外諭哀於人心,此不傳之道。」藝術家在創作時,如沒有極高度的全神貫注,落筆是不可能傳神的;而只有內心情感充盈豐沛不能自已,至不得不發而形於外時,方得致之,同時──尚須「體驗精誠」──才能得大塊之作。

但是,要多少充盈豐沛的情感與心無旁鶩的高度貫注,才能填滿五公尺高、九公尺長的牆面和三年的時間?這簡直是對生命的無限求索!

史佛察公爵和修道院住持的對話內容我們不得而知,但,也不難猜得。史佛察本身是一位善於操琴的王者,當初禮聘達文西入宮中,也是鑑於這位清秀年輕人的超群琴藝。不過,當時教會的勢力有時是凌駕於城邦諸侯之上的,於此,我們能體會史佛察公爵的為難處境。

他與達文西的「被迫」對話,幸好有了個令人莞爾的結果。首先,他讓達文西透過隱約的隻字片語委婉地得知:有請他來,實非出於己願;若非礙於某些「不得不」的因素,不然,是不會打擾大師創作的。

敏銳的達文西,自然立即察覺事情的來龍始末(見微知著,見端以知末之能力也);同時,也知,面對史佛察公爵,能言對修道院住持所不可言之處,他試著對史佛察公爵闡釋──或試探他對藝術真正理解的程度:一個高尚的靈魂在醞釀時,乍見之下,呆若木雞,無所動靜,起因於腦海中正鉅細靡遺地構思著一個作品的每個細節,假以不定時日、醞釀成熟後,才會讓雙手繪出定案(就是這個「不定時日」,讓一般人對藝術家的「閒」不以為然;讓秉著盤算投資報酬率,同時急於見利的金主,大發雷霆!) 。

達文西靜靜地說:這,比真正動手還耗神費力。

同時他話鋒一轉,表示,目前壁畫還卡在兩個人的臉龐未定,一個是去打小報告的猶大,另一個是耶穌。耶穌的臉龐,如何畫出神聖?如何描出不屬於天上人間的臉?他根本不敢在塵世間找尋,連夢裡也不敢想;同樣的,為了一袋金幣,汲汲踱著小步跑去跟羅馬士兵告密,出賣自己導師的猶大,該如何表現他的算計?如何畫出忘恩負義?走遍大街小巷,一回又一回在貧民窟以畫家銳利的眼光尋尋覓覓,至今,還未碰到個合適的臉孔。

停頓片刻,達文西吸了一口氣:如果真的找不到適合的模特兒,而且,如果真的「要趕要快」的話,那乾脆就近取材,把住持的臉畫進去好了!  

這事在史佛察公爵哈哈大笑中落幕,達文西也得到他的清靜。不過,我想還給史實一個較為客觀的角度。「恩寵聖母院」院長的姪子是位詩人,曾就近觀察達文西畫〈最後晚餐〉,並留下這麼一段紀錄:

「他常常在天剛破曉的時候前來,急急忙忙爬上鷹架,不間斷地工作,直到夜幕來臨而無法辨識時,才迫使他停下筆來。這整段時間,他專注到忘卻進食。也有時候,他接連三四天前來,卻一筆也不動,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站在那裡,望著畫像好幾個鐘頭,彷彿正在批判自己一般。好幾次,我也目睹他日當正午前來,毫不顧那炙熱的豔陽高掛,街上空無一人,速速筆直地疾走前來。他剛剛從史佛察的城堡那邊過來,正為公爵塑一座馬上英姿的銅像。抵修道院後,他提起筆畫了一兩撇,隨後又匆匆折返。」

這簡直像墨子的摩頂放踵了。墨子頂著「仁」,腳下踩著「義」,為「兼愛非攻」奔走。達文西頂著的是無解的天分,腳下踩著孤寂,為藝術耗盡神形。

達文西十六歲時,在佛羅倫斯進入習畫的學徒生涯,和日後畫出〈維納斯的誕生〉且大他七歲的波堤切利(Sandro Botticelli,1445-1510)為同門師兄弟。當學徒時,日日夜夜為老師磨顏料,臨草圖,描手稿,這段辛勤工作的時光,為著未來天分的綻放扎基鋪路。迄八年離開師門後,面對的不外是如何以自我要求,逐步昇予高華,那是「昨日之我已非,今日之我仍待超越」的持續糾葛狀態。

在米蘭的「恩寵聖母院」,他所面臨的是一個新的歷史懸問,不僅是他在面對那片空白的牆時,對自己所提出的質疑,也是在回答全人類的問題:「形於內而外諭於心」的那一刻,如得那「不傳之道」,則神形論不孤矣!

達文西 米蘭 耶穌

延伸閱讀

口罩國家隊董座攝護腺肥大 微創術後續打拚防疫

那些發生在同一個時代的事兒

51歲婦人子宮肌瘤大似哈蜜瓜 達文西機械微創2天出院

終身險能確保老年生活無虞?達人提買保險3原則破除迷思

相關新聞

【聯副不打烊畫廊】詹賀油彩作品〈鋼琴師〉

●「荒謬劇──疫情下的獨白」於南畫廊(台北市敦化南路一段200號3F)展至6月5日。

【文學的社會事件簿】吳晟/悲傷溪州糖廠(上)

2017年台北國際書展會場,和文學好友汪其楣教授相遇,她告訴我有一篇我的家鄉溪州糖廠子弟的臉書貼文,敘述她對生於斯、成長於斯、夢中永遠的故鄉溪州糖廠,無盡的感懷。我表示很想看,但我還不會用臉書、我們還不是「臉友」,我請兒子從汪其楣的臉書搜尋,列印下來,收藏在我的資料夾。

【文學相對論6月 二之二】鍾玲vs.陳義芝/死亡的黑洞

小時候,家居荒僻,門前經常有喪葬隊伍經過,吹吹打打,顯示有人又去到了另一個世界。

【文學相對論6月 二之一】鍾玲vs.陳義芝/單相思的困境

什麼是單相思呢?應該是心中深深戀慕某人,但是因為某種原因,不敢、或者是不可能讓對方知道,所以就一個人自苦。單相思也可能很激烈、很痛苦。就因為「某種原因」會根據每位相思者的境遇而不同,也會因為相思者的個性、心理狀態而不相同,所以每一段單相思故事都會不一樣呢。

【被遺忘的一本書:《許地山小說選》】何致和 /荒島上的一本書

「如果你飄流到荒島,只能選擇帶一本書,你會挑哪一本?」

張經宏/阿綠的房間

客廳不大,卻有兩扇大大的窗。午夜急雨穿過檸檬樹,送來窗框潮濕的腐氣。巷子外的機車噗噗遠走,地板有窗玻璃篩下的樹影。從白日的記憶我隱約辨認,右手前方一只木製矮几,過來一張藤椅、一座方形電扇,再過來是飯桌。

商品推薦

udn討論區

0 則留言
規範
  • 張貼文章或下標籤,不得有違法或侵害他人權益之言論,違者應自負法律責任。
  • 對於明知不實或過度情緒謾罵之言論,經網友檢舉或本網站發現,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文章、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張貼文章。
  • 對於無意義、與本文無關、明知不實、謾罵之標籤,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標籤、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下標籤。
  • 凡「暱稱」涉及謾罵、髒話穢言、侵害他人權利,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發言文章、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張貼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