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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遺忘的一本書】陳義芝/《異域》將軍百戰身名裂

陳義芝(2012)。(圖/本報資料照片)
陳義芝(2012)。(圖/本報資料照片)

1970年代初我開始摸索文學,在舊書攤買到《異域》,當時並不知署名鄧克保的作者其實是柏楊。如果署名柏楊,他因1968年「大力水手事件」被誣為共諜,其著作都當被禁,則我接觸此書的時間勢將延後。

《異域》描寫1949年中國大陸國軍全面潰敗之際,在雲南的將領有的戰死,有的降共,有的飛到台灣,卻仍有一支部隊面對艱險而拚死拚活的故事。他們以為收復河山仍有可為,竭力與共軍對抗,豈料局勢演變、天數已定,導致六萬大軍只剩一千人撤退到緬甸,存活於異域叢林中,運用戰略重新發展並運用各種戰術,甚而反攻雲南。

這是一部報導文學還是小說?讀者必因書中諸多真實人物而信其為真,以為是化名「鄧克保」這位軍官的現實遭遇。書中提到的幾個重要角色,也確實是大時代中的人物。例如:

李彌,1948年第八軍軍長,黃埔軍校第四期畢業,參加過對抗日軍的廣西南寧「崑崙關戰役」、滇西緬北的「松山戰役」及與共軍作戰的「徐蚌會戰」,是泰北孤軍最早的領導者。

李國輝團長,1950年當六萬國軍在元江被共軍屠戮,原任第八軍709團團長的他率領千人突圍,退至緬甸境內,其部隊乃成為泰北孤軍最初主力,曾重創緬甸國防軍及泰國正規軍。

1993年我隨泰國《世界日報》社長趙玉明走訪泰北清邁、清萊等金三角山區,實際接觸仍留在那裡的孤軍及孤軍子弟,大略印證了《異域》書中的血戰情節,由衷地佩服柏楊既能考察事實又具有文學表現的能力。

「民國四十二年國府在聯合國壓力下第一次撤走一萬多人,當時指揮官為李彌;五十年第二次撤台,又一萬多人,指揮官為柳元麟將軍……」軍部政戰主任黃永慶說:「以後才是段希文將軍領導的五軍,李文煥將軍領導的三軍。直到民國七十八年,最後的兩千多軍人,全部解甲歸農……」

早年泰緬邊區長年有他們的騾馬隊伍,幾十桿槍或幾百桿槍成列,除軍人外也攜帶妻眷,走過雜樹叢、竹林窠、礫石坡,猛然響起一排敵人的槍,馬在硝煙中驚嘶。

這是當年我採訪報導中的片段。李彌、李國輝當然都已不在人世。訪談地點唐窩,是兩次撤退都未撤離最終成為泰北孤軍第三軍的駐地。我所見的三軍軍長李文煥指揮部,是一棟木梁結構的二進瓦房,陳設極簡,最醒目的唯壁上所懸掛仍如秋海棠葉的中華民國地圖,及緬甸撣邦行政區域圖。

當年我見過印象深刻的有幾人:

李文煥將軍的大女兒李健圓,曾經赴美留學而後又回到泰北,以軍為家,四十許而未婚。

那位戴著眼鏡、言談古雅的老者,是清邁雲嶺中學校長楊蔚然,他說「四十年如一日者,艱苦而已矣」。

還有一位六十多歲的老兵高學廉,國軍兩度撤台,他都渴望到台灣升學,但長官告訴他要在邊荒扎根,保護「反共基地」。

1993年海峽兩岸已通,泰北孤軍兩代人的反共大業,回首變成慘痛的空幻。柏楊書中許多筆觸,代言那一群人的生存遭遇,至今讀來仍令人黯然:

●我想不出祖國為什麼忍心遺棄我們。

●我不為我自己說什麼,我只為我的夥伴們說出我能夠說的。

●世界上有一種比死更可怕的東西,那就是苦刑拷打。

●(當眷屬跟著軍隊撤退)不斷有人倒下,他們沒有一點預告的,正在茫然走著的時候,會猛然間撲倒到地上,沒有人扶他,連作媽媽的栽倒,孩子在地上啼哭,都沒有人多看一眼。

●瘴氣延誤了我們的行程,而毒蚊卻使我們衰弱,卻使我們慢性的死。

●高級將領們舒適的遙遙指揮著進入國境的弟兄去和共軍拚殺……

有關跋涉的淒涼、被追逐的艱險、戰鬥的苦難,《異域》不愧為活靈活現、悲壯的戰爭文學!以第一人稱實情實景的敘事,交織著「啊,祖國,眷顧我們吧」的哀號,敘事者掙扎於死難弟兄的回憶,與企圖遺忘而更難以排遣的傷感,還有人情冷暖不公的悲哀,都使情節深具戲劇張力。柏楊的歷史意識也化入筆下,敘事推進中適時援引三國史實以加強感慨;對人物的描述,則具備「現代傳記文學」的精神特質──求其真實而不標榜偉大;在極其複雜的軍政情勢、進退抉擇,保有對領導角色的敬意,但不塑造成神,時而指出其缺點還原成凡人。敘事者面對人事調動的「失誤」所生的情緒,也十分人性,真切有感。

像孤軍這樣的歷史罕見嗎?似乎是,也似乎不是。戰爭從來不會在人間消弭,攻訐、詭詐、殘害、掙扎正是人間的面相。時移勢變,不是哪一個黨對付哪一個黨的問題,而是爭鬥使人對付人的問題;是窮兵黷武的野心,凌虐黎民百姓的無助,是自私的人在一種狀態下失了人性。

當我懂得閱讀,我的現實世界已經安靜下來,不像我父母那一代的驚恐流離。也必須待我讀到《異域》,才能聯結上父親身歷的戰爭歲月,以及母親說的:前線運下來的兵士肚子捅了一個大窟窿,硬塞一把青草,兩眼怒睜著似乎還未斷氣的情景……

我讀的《異域》應該是1961年柏楊自創平原出版社的版本,是讀師專時在舊書攤購得的,後來因服兵役、搬家而不知所蹤。1977年星光出版社再版,我又買了給家人同看。遙遠的時間,其實不遠;遙遠的空間,其實也同在一個空間。想起《異域》這本書,證明我彷彿遺忘的事其實一直存在心中未忘。我的散文〈戰地斷鴻〉,描寫抗日時死守鄂北,三年後強渡怒江、仰攻高黎貢山的那位連長,正是我的父親。1949年初夏,父親最後參與的一場國共戰爭是淞滬保衛戰,上級指揮怯懦,他敗戰被俘,獲釋後中途逃命,間關千里而輾轉抵台,其情其景頗有柏楊「帶箭怒飛……」詩句之意象。(柏楊曾手寫一句詩贈我,記得行中有「帶箭怒飛」四字,可惜我一時沒能找到那幅字。)

父親來到台灣,終因被俘過,在我還沒出生即除役。他當過農夫也打過零工,一如泰北那位軍部副參謀長所吐露:「走到哪裡都能適應,只要有一口飯吃就好……」「死」過多次的人,看淡了滄桑。

泰北另一個孤軍據點在美斯樂,那是段希文將軍統率的五軍的駐地。追隨趙社長採訪的第四天,我們到達那個山區,前此三日在極短時間彷彿遍歷了近半個世紀的慘烈,尤其不捨「在帕噹、在聯華新村、在回莫、在滿星疊……幾十或幾百個小孩子,手揮小面國旗,肅立於廣場,迎接我們,茫然地唱著:我不管生長在哪裡,我是中國人……」。當汽車顛簸在美斯樂山脊,炙日曝晒,高溫攝氏四十,苦難的里程像是沒有盡頭。「段希文將軍的墓在哪裡?」有人問,但一行人再也無力往滿山蟬噪處去尋了。

一晃眼二十幾年過去了,當年我上香祭拜供靈一千六百餘戰士的鐵皮屋忠烈祠,不知還在否?當年我曾記下「從烈日烤曬的室外看室內,一團黑,雲在天風中快速移走,枯葉唿哨作響,除了遠處的風號,雲塊背後似也有聲音傳出,我恍惚感覺天地有怨怒」;而今放眼光亮的世界,充斥的卻是嘻皮笑臉彼此作踐的氛圍。1969年以「政治犯」入獄的柏楊傳下這本斑斑血淚、「忠心耿耿」的著作,年輕世代讀的人諒必不多。那麼,《異域》是一本被遺忘的書嗎?若人不曾記得,沒有感受,也有所謂的遺忘嗎?

遺忘是不是遺棄?且聽柏楊怎麼說:

「任何人都可以在重要關頭遺棄我們,我們自己卻不能遺棄我們自己。」

緬甸 戰爭 國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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