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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閔老師和小閔老師(上)

我說了,閔老師算我的恩師,

恩師不是隨便就能做的,

你必須有學問,有熱忱,能啟迪學生,

當然也得有時間,甚至捨得在學生身上花錢……

在研究室弄晚了,深夜回家,有一張訃聞放在桌上。我看了有點吃驚,因為上面有個大大的「閔」字。

姓閔的人不多,看地址便知道是閔孝吉老師家的喪事,是閔老師走了嗎?或者是師母?師母因糖尿病臥床不起,近乎植物人。我遲遲不敢拆封,不管是誰走了,我都眷眷不捨啊!

閔老師於我,可謂是「恩師」。

記得有一次寫報告(大概是代替期中考吧),民國五十年,大三的「小屁孩」,哪裡寫得出什麼有關韓愈的驚人之作。我寫完之後,也許出於心虛,竟想把論文的封面粉飾一下,於是把題目用一種中空體寫了下來,內容嘛,是用我當年自以為是「文言文」的手法寫的。

不料第二周當堂發作業的時候,閔老師竟把我叫起來,並且說:

「你寫的這個字體呀,叫『雙鉤』,不太好寫的,這樣看來,你的字是可以練一練的。」

我嚇了一跳,原來我胡亂寫的字,還有個名堂呢!在這之前我其實不知道什麼雙鉤體。後來,老師叫我寫張遷碑,我也就寫了一陣,但書法實在毫無僥倖可言,非下死功不可,我也就半途而廢了。但在練字的過程中,老師卻常給我許多指點,指點的時間常是禮拜天下午,地點就在老師家。老師的家回想起來也真奇怪,這家的位置在新店,近公路局新店車站。房子蓋在一條大水溝上,水溝很寬,大約三公尺半,溝水應是烏來方向流下來的山溪,老師家的前半截就架在溝上面。老師的正職是立法院文書處的職員。我揣摩起來,那時代的立委比較風雅,眾立委婚喪喜慶都需要有人寫幅字或寫篇文章,如某某老夫人八十壽序之類,文書處便是代勞處,必須有兩把刷子才能應付裕如。這種職位不算太小,怎麼會分配到這種「大水溝陋宅」也真是不可思議。啊,那時代也許渡海來台的人太多,也只好先胡亂住下。但想當年我乍見此宅,卻也不覺其陋,那時代有磚造屋其實還不錯,那屋感覺上頗有玩具趣味,怎會有此「溝上宅」?設計者廢物利用的天才也夠令人叫絕了。老師全家好像也不覺其苦,老師十分安貧(事實上,老師好像並沒發現過「貧」這件事),老師有好書好紙好筆好菜就很滿足了。而好菜,只需師母往廚房一站,總能變出來。我去老師家因路遠(從外雙溪到新店,從走下山路,連等車,帶搭車,帶轉車,而當年車班極少),所花的時間足夠今天從台北往返高雄了,所以總會叨擾一頓午餐。師母做的菜很好吃,連煮的稀飯都好吃(因為老師怕熱,說夏天沒胃口,只想吃點稀飯,而那稀飯是用糯米煮的)。師母無論煮什麼都能「得其味」,可惜我當時只顧著和老師在客廳裡縱論文學,卻不懂上廚房去多幫幫師母,而且順便偷學兩招。時至今日也只記得每樣菜都醇雅入味,可是吃的是哪些菜竟然都忘了。只記得一樣師母的絕活是嫩炒雞蛋,材料其實只是油鹽蔥蛋,卻不知為何那麼鮮香滑美。那蛋有個名字,小閔老師(閔孝吉老師的長子)說它名叫「三鏟半」。「三鏟」我懂,但「半鏟」如何拿捏,在我看來簡直不可思議,試了幾次總不得要領,它只好變成我生命中介乎真實與幻覺之間的美味記憶。

老師號「苣齋」,典出杜詩。

老師是江西人,江西是個奇怪的,又窮苦又富裕又美麗又多事的地方,出過歐陽修、王安石和陶侃、陶淵明,白居易也曾在此寄身,白詩〈琵琶行〉「潯陽江頭夜送客」其實便在九江,而閔老師便是九江人,台灣有些客家人也是從江西移民過來的。老師用鄉音曼聲朗誦古文的時候,氣沛韻長,令人低迴。我一直覺得「誦」是一切人類所能發出來的最美好的聲音,什麼男高音女高音都不能比。六祖慧能幼年寄居嶺南,靠著打柴,並且常去旅邸以「送柴宅急便」維生。一日,送完柴,偶聽到旅館中寄住的旅客誦金剛經,不覺癡倒,一心只想直奔擁有這本經書的古寺而去。啊!誦聲之迷人,有如此者。誦聲之可貴,在無花稍,也不耍任何技巧,就只是直抒胸臆的「裸聲」。不知道可不可以這麼說,整個禪宗的美學基因便在少年六祖慧能乍聞素喉朗誦中那非絲非竹的純樸音樂。慧能因而癡癡地從粵北韶關,翻過和江西交界的梅嶺,一路走到黃梅,並找到五祖。黃梅在省籍領域中屬湖北,但跟江西北邊的九江相距只有五十公里,另外在黃梅西邊還有一地叫蘄春,三地之間形成一個等邊三角形,黃梅是宗教勝地,九江是閔老師的故鄉,蘄春則是國學大師黃季剛先生的老家。啊,我想那真是一個蘊藏著天菁地華的好地方,所以人才輩出。而一千四百年前,那個在旅館中誦經的不知名的來自黃梅的旅客,他所朗誦的聲音想必和閔老師的朗誦是同其音色同其高韻的。

我說了,閔老師算我的恩師,恩師不是隨便就能做的,你必須有學問,有熱忱,能啟迪學生,當然也得有時間,甚至捨得在學生身上花錢。我除了偶在老師家吃便餐外,如果去立法院找他,他也總會帶我去立院的康園餐廳吃一頓客飯,其實不止我,學弟楊敏盛(阿盛)也受過這種恩惠。

有件事,我至今想來頗覺汗顏。當時年少不懂事,竟什麼事都去麻煩老師。原因是這樣的,當年女生宿舍初蓋好,大家很高興地入住,不意到了放寒假,學校竟要求我們把棉被、衣服和書全搬走。騰空寢室尚可理解,因為學校可利用假期把宿舍租給人家辦夏令營冬令營賺點小錢。但叫我們把一切搬空,一路坐火車把書籍和行李從台北扛回屏東真是浩劫一場。為什麼不保留一間寢室來放東西呢?我把這事跟老師說了,老師居然說,「沒問題,你乾脆把行李拿到我辦公室來好了,就放在我桌子下面,開學再來拿回去。立法院很安全,沒有小偷,而且,沒有火燭。」老師鄉音重,把火燭說成「活咒」,那有趣的發音令我至今印象深刻。四十多年後我因當了立委,成天在院區走動,走到二樓北廊的文書組時,心下立刻不自覺地柔和溫暖起來。我探頭往裡看,想看我寄放的棉被捲是否仍安置在那裡。當然,暖心之餘,也不免慚愧。

老師的課開在三年級,一般學生跟教授只有一年緣分,喜歡跟老師磨蹭的,可以把因緣延到畢業那一天。我因後來做了五年的助教,所以親炙老師的機會便多了很多,有一次,不知為何,老師帶我一齊坐公車回新店的家(平常都是我自己到老師家去請益),車子經過一處,老師忽然指著窗外說:

「你看,這就是文山,這裡就是文山區,你仔細看看,這文山可有點文氣不?」

老師的否定詞常加在語尾,那個「不」字他讀作ㄅㄡ。

我笑笑,沒回答,因為我不想跟老師說謊話──但如果要說真話,那真話如下:

「天哪!老師,這座山沒怎麼樣嘛,既不雄偉,也不奇拔或秀逸,不過普普通通一座山罷了。『文山』大概是隨便取的名字,搞不好是日本人取的也不一定,老師怎能望文生義呢?」

這件事我後來慢慢想,又不免覺得有點後悔,老師問我那句話,很可能是因為來台定居十幾年後,對這塊土地開始認同──於是心理上就把自己跟文山連了姻。但文山實在沒什麼,它不像奇萊山、大雪山、大霸尖山或大武山……但老師偏疼文山的那一點心思,我當時卻沒有體會到,我應該說:

「老師啊,有你和閔大哥、閔二哥住在這裡,叫它文山,它也就當之無愧了!」

不過,又想想,我還是喜歡當年那個死閉著嘴不肯鬆口的直愣女孩。

其實,汪薇史(經昌)老師也極疼我,可惜他六○年代去了香港,我就無緣再去請益了。汪老師且早逝,剩下師母一人獨住美孚新村。我後來偶去香港,總會去看看師母。師母漸漸有些輕微失智,見到我,卻認得,拉著我的手說:「哎呀,真好,我聽說你得了市長獎啦!」

我一面裝出笑容,一面心中暗自嘀咕:

「師母,你在說些什麼呀?我又不是小學生,怎麼會得什麼市長獎?」

然後,我忽然想通了,那一年,一九九七,我得了吳三連文學獎,但師母腦中的吳三連仍活著,仍是第一任台北市市長。

我只好承認:

「是啊,師母,我得了市長獎啦!」

(啊,寫到這裡,不覺想起汪師母──師母姓佘──和她那一口的南京腔的柔和國語,以及她細緻如絲絹的皮膚,時光倒流,我一時又像回到汪老師在龍泉街的家,此刻八十歲的我忍不住淚下。)

汪師母不久後就去世了。

閔老師終於買了房子,住在景美,而我住在新生南路,要去看老師,距離比從前近多了。但老師老了,師母病了,我自己變成一個上有公婆下有子女的人,也無法常去打擾。好在我後來買了車,過年一定會開車帶著水果去拜年,拜完閔家再把丈夫載到梁嘉彬老師家,梁家和閔家都在景美,梁老師是我先生研究所時代的恩師。說來令人難信,有一年過年,梁師母居然拎著一掛香腸,跑到我們家來送給我們。

只是,這樣的好日子我知道不會長久,每年我都期望來年還能看到恩師。

然而,今夜那訃聞躺在桌上,我萬分不情願地拆開。啊,不料,不是閔老師,也不是閔師母──而是,閔家大哥,心裡立刻急痛起來。

天哪,這麼孝順貼心的兒子,如今竟做了最不孝的事!他沒了,撇下年老的父母而去。他才剛六十五歲,第二天系上安排了惜別會,他竟不能參加!他在躺椅上安詳而去,也算福氣,但,他一定有所不甘,他心裡一定想著要怎樣多照顧父母一些,也多讀點自己想看而來不及看的書,卻怎麼說走就走了?「子夏喪其子而喪其明」,閔老師的晚年怎能承受這麼重大的打擊!

人過四十,有件事挺悲哀,那就是,可以請益就教的人變得愈來愈少了。老師輩漸漸凋零,至於平輩之人,學問又未必及我,我不懂的,別人也未必就懂。人有平輩之人可以切磋問道,真是幸運啊!閔老師漸漸老去之後,我最常請益的人便是閔家大哥了。大哥名叫宗述,弟弟叫宗遠,也不知老師當年起名之時為什麼掐算得那麼準,哥哥果真是善述的學者,弟弟則活潑外向有遠志。後來在報社工作到退休,他也雅擅攝影。

是因為侍奉年長父母太疲累嗎?怎麼會在躺椅上小憩一下,就這樣仙逝了呢?做弟弟的不敢把事情告訴父親,只好騙說大哥最近都在醫院養病。

聽學生說,閔宗述是個好老師,講詩詞的時候,有時順手在黑板上就畫了起來,那些粉筆畫據說非常傳神而有境界──可惜這種繪畫的生命只有一小時,下堂課就擦掉了。

在東吳,學生發明了「閔老師」和「小閔老師」的背後稱呼。小閔老師其實是政大專任老師(他在東吳是兼任),但他離世前已從政大退休了,而退休時,他只是講師。他沒有升教授,甚至沒升副教授,令人惋嘆。他未必受到排擠,但他那種作風跟我們目前學校考核教師的制度是不合轍的。

小閔老師因家庭背景而幼學扎實,且一向用功,眼界既邃遠,涉獵亦廣泛,所以幾乎談什麼他都不外行。但他為人定靜,交友圈也小,以他的品味,他哪裡看得上眼那些既沒文采又無創見的所謂「學術論文」。大學校園,其實也是一江湖,雖多高人雅士,卻也有術士遊走橫行。而所謂論文,抄襲的,買人代筆的也時有所聞。至於跑去倫敦買個洋學位回來台灣矇騙國人的事,大家也就見怪不怪。

但小閔老師不出手,別人又怎知他的高度呢?他的學生都知道他講詩詞能鞭辟入裡。至於我們做朋友的也知道,學術上如有疑惑,跟他聊一聊多半能豁然得解。其實,身為現代人,有疑惑,要查書很方便,書一大堆,但有些問題卻是書跟書也彼此釐不清的。這時,就得靠有底氣的朋友了。而所謂「靠朋友」,既不是靠朋友響亮的名頭,也不是靠朋友學術著作的冊數,而是靠朋友的真才實學,和慎思明辨。當然這真才實學還得加上善譬的幽默,方可讓冷硬的資料能彼此相融互解,豁然開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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