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小說】蔣亞妮/雕刻時光,小說不老

《溝》書影。(圖/大田提供)
《溝》書影。(圖/大田提供)

推薦書:鍾文音《溝》(大田出版)

「溝」是什麼?是築起世界時,留下的溝渠,無論是時間之溝、面容之溝或情愛之溝,都必然接受某種物事的沖刷,更明確一點的說:是「雕刻」。《溝》,也是作家鍾文音的時間之書,以二十三篇短篇小說,叩問中年與再往後的時間,卻不只是對老去提問與作答。

《溝》以不同年歲的男女,中年到後中年,兩鬢初白到齒搖眼昏,種種人的「形象」,進行一場從大塊至微處的雕刻。時光與它帶來的悲喜雖是必然,可時光也總迷魅,充滿其他可能。《溝》在處理時光與人物立體度的許多精湛處,總讓我想起俄國名導塔可夫斯基,與他一生中唯一一本電影理論文集,《雕刻時光》。

如果說塔可夫斯基的電影是用以打破虛枉的迷霧,與其他以藝術為名的賣弄高深。一如他說:「夢的『朦朧感』與『難以名狀』,不表示缺少清晰圖像。」那麼鍾文音的小說,自「百年物語」三部曲到《溝》,也像是以細節考據、人物的飽滿來建立自己小說的時間之流,慵懶朦朧,同時生動迅猛。

鍾文音這次選擇雕刻的時段,是主題明確的孤、老、病。她所書寫的人們全得面對「變老」,其實是一次斷捨離的過程,像是吃進的食物開始以幾顆堅果來算、精品包包不變賣、香水更成檀香。同時各個人物,也得胸中自有一本「中老年求生指南」與「好走指南」,他們都活成了CP值精算達人,能提供有效資訊如:「老人牙口不好,要帶安全鈍頭小剪刀,舊手機別輕易扔掉,可以拿來做遠端監視與開車導航之用。」或是如倒退嚕阿伯分享:「下樓的方式倒退嚕,為了減緩膝蓋的疼痛。」更有老人們以裝補好的、白晃晃如日頭的假牙啃著雞排:「用著花三十五元買來的剪刀剪著,吃著,笑著。」書裡刻寫出的老境,一如小說之句:「從來沒有這麼明亮過。」

每個人身體裡的麥田,除了拿來守望,也終究會被時間刻刀切分開來,露出底下夢田。鍾文音的夢,是黃昏來臨以後的逢魔天光。小說裡,總隱約藏著一個家有老母、包上吊掛小馬皮飾的女子,在這座「沒有傾城之戀,只有傾城之恨。沒有故事,只有未了」的城裡,騎著一台小綿羊,無聲滑過每一處雕刻來的溝塹。讀時,總想起郭強生在書前序文寫著的:「三十多歲的我們都還在愛著,還想要愛著,怎想得到半百之後,竟然在憶起那些愛與不愛的糾纏起落時,只能嘆一聲都是虛枉?」似有人聲嘆枉。

終於明白,溝裡堆滿了人的負重與生的包袱,活著背的不過死前丟的。小說裡,將老、死、病如相聲「抖包袱」一般,玩笑與戲謔地說盡,說什麼呢?說買一送一時,已找不到另個「一」;說眼睛會老、聲音會老、雙腿會老(膝關節摩擦)、耳朵也會老。可是這段老的時光,沒有什麼不好。正午陽光好,夕陽也無限好,可深宵溝間的好,只有傾過城的人才懂。

還好,總有雕刻時光者,小說不老。

電影 郭強生 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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