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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2010年代 之1】孫梓評/孩子的季節

新郎幫新娘穿鞋,習俗一種。(圖/孫梓評提供)
新郎幫新娘穿鞋,習俗一種。(圖/孫梓評提供)

洗邋遢,大摒掃,當然都不可能真等到大晦日。除夕一早,廚房動靜不斷,為的是攢腥臊。簡單午膳後,屋外空地拉出空桌金爐,祭品擺妥,拜地基主。且兵分二路,那廂留給九十歲阿嬤顧,另一組人馬回老房子酬神祭祖。空著發潮可能也發愁的老房子三樓,還擺著神明桌。爸架好一百八十公分高鋁梯,要我先把樓下春聯換新。再上樓將神明桌擦洗,插花,立飯春,腥臊與薄酒照媽的意志排放成理想的隊形,人手三炷香,拜。此時再留爸媽等待擲筊、化金。我和大妹回去接手阿嬤,把給地基主的九金化掉。

重頭戲來了:為了讓晚間回家吃飯的成員,不用站著團圓,大妹偕我,到倉庫去扛出四條長方木桌,近廿張摺疊膠椅。和蟑螂蜘蛛老鼠廝守一年,終又得見天日的桌椅,袒胸露肚扔攤院子地上,等待我們拿皂水刷洗,軟布擦拭,日頭曬乾。還好高雄的太陽幾乎都很賞臉,即使冬天,仍有效提供日照,待那桌桌椅椅都風乾,夕陽收拾最後一抹金黃,夜了,爸的手足我的家族們,陸續遠遠近近到來,聲音喧騰,年又一年,血緣的圓。

除我之外,家裡孩子們都是一九八○年後出生。該說是晚熟世代,還是賴著不肯長大?這個圓兀自旋轉了三十年,沒有打破。可想而知,年年年夜飯都會有這樣一道勸酒的菜:有對象嗎,怎麼沒有,眼光太高,不想結婚?終於,二○一○年初,小妹率先出嫁。婚禮讓整個家族結結實實忙了一陣,然而真正有感的是一周後逢大年夜,眾人坐齊,飯菜皆備,話語如常此起彼落中,微微有些異樣,是少了一人哪,圓剪缺一角,岔流而出;當然往另一個角度看,也是新血納入,只不過固定了三十年的脖子,沒辦法輕易夜梟般擁有可旋轉的視野。好笑的是,飯後總是由五叔帶頭玩起十八仔(si̍p-pat-á),正輸贏難分,透明門窗外頭,瞥見新婚的小妹與妹婿身影,老少驚呼一聲簇擁而上,妹婿很無辜小小聲在我耳邊說,因為她在哭。

結婚的旺季就此展開。此後十年家族成員或開車或包車南來北往,高雄,台南,雲林,台北,花蓮,嫁女兒,娶媳婦,照慣例有很多慣例,依習俗有不少習俗,黎明即起,按算命仙合過八字指定的這個那個時辰,喜氣洋洋淚光閃閃,該捧的蘋果該丟的扇子,該鳴的炮該奉的茶,好不容易禮成吃過湯圓,肖龍的我雖已年邁卻也奉命滾過不少新人的床。

喜宴是另一處戰場。從菜色到桌次的分配,從接待到紅毯的細節,從敬酒到婚禮歌手的安排,智慧型手機普遍後,會圍繞著新人拍照的不只攝影師了,點開大容量硬碟裡關於每一場婚禮的相簿,果然照片數量跟所有人年紀一樣,逐年增加。人丁眾多之故,每一次誰結婚都將我們從現代拉回前現代,務農之家需要有人插秧刈稻曬穀,人多好辦事,婚禮也一樣。

眾所周知,「祖」字所含的象形。除了對於自身「作品」可能的迷戀,《樂園的復歸?》亦道破農業社會後,為求資產順利找到「正確」繼承者,不只漁獵採集時代的性態度是回不去了,有沒有下一代也至關重要。於是,婚姻是否愛情墳墓我不清楚,唯知「何時要生」、「要生幾個」成了除夕飯桌上較難咀嚼的新菜色。

再度感謝小妹,身先氏族,讓我們每一個人擁有發紅包給嬰兒的機會。雙魚座小女孩還沒「問世」已開通臉書帳號——誰竟然有機會上傳自己胚胎期的超音波照?每張星雲模樣的黑白照,且附有第一人稱圖說:「今天拔拔跟媽咪來看我,我已經33周,體重已經1931克了,雖然醫生叔叔說小一點點,但我可是進步神速。今天我還很調皮地把臉貼在媽咪的肚皮上喔,臉都扁掉了!」十個人按讚,八個人留言。

母親節聚餐,問候過大大小小,落座滑開手機,發現母女倆已打過卡。

「你幹嘛還幫你女兒打卡!」

「她也有出席啊。」邊說邊摸著肚子。

如此走在時代尖端的小孩,果然,每哭必聽搖籃曲是我媽手機裡不知哪下載的〈我是一隻小小鳥〉,能坐直身子後就懂iPad配飯最對味,不用教,小孩會自己點開YouTube找到她要的頻道。小女孩面對鏡頭像遇見她最好的朋友,小手擎握手機視訊講話講到捨不得掛是家常下午茶。終於可以穿粉紅蓬蓬裙,三歲左右,攜老扶幼抵達燈節吉祥物前,她忍耐大小阿姨舅舅們感光效果不夠強壯的落漆攝影團隊,只淡淡問三次「好了嗎」,維持不動。

家裡有了孩子,其後遺症是在路上見陌生人都會想像他剛出生的樣子。呀,那魁梧男子,那風塵女子,那背駝老者,那被通緝的詐欺犯,甚至,隔一片海的暴力警察與獨裁者,他們竟也有曾經奶味滿溢,揚著胖嘟嘟小手,不擇時地拉了一尿布青屎的時刻嗎?人是怎樣在成長過程中,漸漸被修改成後來的臉?

小女孩後,又來了個巨蟹座小男孩。這回他母親懶得幫他申請臉書帳號了,一切照料女兒所費的仔細當心,都吹灰為輕鬆隨便。小男孩兩歲前相當恬靜,不鬧不叫,大大黑瞳仁望著你像一汪沒有故事發生的深水潭,抱攬胸前時會拿他的小手緊緊揪住大人衣袖,大概怕被扔落地上。偶有家族旅行,兩小孩也上路,小女孩已能理解故事形狀,繪本裡大人沒留意的構圖細節她都會搶先宣布。小男孩則涎著不太嚴重的口水,很好興致望著一群人上車下車移動山海之間。墨深夜半,四人房內揚起尖銳的哭,我摸了下枕頭旁,小女孩仍仰臉熟睡,那麼凶手必然是安靜一整個白日的小男孩了。於是他爸媽忙亂開燈,燒水泡奶,搖晃拍撫,很怕被隔壁房客投訴。

只一轉眼,相隔三歲的兩小孩都能清晰造句,換句話說,都懂得告狀了。每次到岡山捷運站接我,打開後車廂放行李,小男孩笑嘻嘻把頭掛在後座椅子上像隻小狗,小女孩則故意掩藏自己等我開門才會大喊ㄐㄧㄡˇㄐㄧㄡˊ!和平大概僅三秒鐘,接著就是這個打那個,那個打這個,第三百五十八次世界大戰。

平常罕得出現的我,且忽然,變為熱門「陪睡員」。可能因為,兩人迄今還相信我鄰近動物園的台北房間豢有一頭大象。或者因為,南返我總不忘帶上孝敬二位的小零食(角落生物棉花糖)、和菓子(果凍裡可以挖出月亮哦)、圖畫書(很用心經我本人適齡挑選)。跟眾人道過晚安,雙魚女孩和巨蟹男孩換好睡衣褲,喜孜孜隨我上樓,就算是加大雙人床要擠下三個人也有點辛苦,於是打橫睡。兩人在監視下完成刷牙漱口,搶著捧不透明小盅幫香氛噴霧器加水,爭著要滴罐口旋不開的精油,「我來用!我來用!」「你看~他滴太多了啦!」

馬鬱蘭、薰衣草和苦橙薰陶,接著是「我願意為你朗讀」。珊瑚寶寶和西瓜游泳池是上一季的風景,此次挑選主題是霸凌和害羞,雖然孩子的守則永遠是「重複可以讓我幸福」,但當同一本書念到第三回,陪睡員自己也想睡了,宣布關燈。此時通常,還會有聲音不死心從黑暗中細細爬出來,「ㄐㄧㄡˇㄐㄧㄡˊ,拜託啦,再講一個故事。」

講完這個,真的就要睡了喔——

從前從前,有一個人在房間養了一隻大象,大象很大,真的超大,把整個房間都占滿,那個人很苦惱,想了很久,該怎麼辦?他決定把大象對折,哇,突然房間空出一半,他又一次把大象對折,哇,房間又空出了更多,他一直折一直折,把大象折成很小很小,放進了他的口袋裡面。

「ㄐㄧㄡˇㄐㄧㄡˊ,如果大象變成很小很小,還可以叫作大象嗎?」

「我不知道,我已經睡著了。」

喜歡拍孩子,喜歡拍他們跟玩偶難分彼此的樣子。(圖/孫梓評提供)
喜歡拍孩子,喜歡拍他們跟玩偶難分彼此的樣子。(圖/孫梓評提供)

大象 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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