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小說特區】賀婉青/白金莊園(上)

白金莊園。(圖/吳孟芸)
白金莊園。(圖/吳孟芸)

在這,日子被規畫好,

每個時段自有意義,

人人在倒數

自己的生日願望,

等著一起吹熄蠟燭

實踐夢想……

惠雯是窮得只租得起治安不良區公寓的亞裔學生,為了拿到工作簽證留在美國,從商業改讀護理,課堂、實習兩頭跑,吃無定時,理應跟高檔白人區有門衛看守的豪華莊園沒有交集。卻因護理班的白人同學Jennifer慢跑時摔斷腿,被滑手機的駕駛撞得彈飛出去,腿斷了,上石膏要半年,不能開車。遂請惠雯接替她課餘的兼差,幫不方便外出的孕婦採買食物、確認孕期吃得營養健康,並接送到醫院產檢回診,代班到她拆石膏能開車為止。惠雯要拄柺杖的Jennifer放心,幫不良於行的同學本義不容辭,何況還有豐厚的報酬。

第一次惠雯開車到「白金莊園」門口,保全的電門感應,閘門開啟,她緩緩地開上環形車道,往上爬坡,紅頂磚瓦的角樓瞬間跳入眼簾,兩層樓高淡黃的石柱群連接起十數個圓弧門廊,白抹厚灰牆一垛、兩垛、三垛的圍繞在主建物,像座西班牙皇宮。小時候她嚮往嫁給王子住皇宮,現在隨意進出,發現快樂幸福的公主,是失去自由的公主。

初見Anne,額頭兩側的頭髮打個小彎垂吊在髮際,一頭金髮披瀉像絲瀑,在起身轉頭間搖曳飄蕩,跟室內立在角落的大理石維納斯的雕像,像同一個時代。這裡像博物館,有銅金色厚木頭裱框的人物畫、半身的銅雕,惠雯站在這,不只是外表格格不入,更像是從外太空錯入的外星人,她震懾偌大的挑高門廳,光線從四面八方開闊的落地窗湧入,推擠她站在進門落地大座鐘的陰影下。

Anne像穿大蓬裙跳華爾滋的公主,扶著肚子緩緩地走來,和惠雯熱情地貼頰三次,比一般美國人慣有的兩次貼頰禮多了一次。「妳是Whitney吧,我是Anne,Jennifer的腿還好嗎?」Anne的聲音帶著濃濃的憂愁,惠雯看她蹙眉的苦樣,想起《歌劇魅影》中的Christina,純真善良。「Jennifer打了石膏,只是行動不便,其他都好。」她將已採買的食物:菲力牛排、龍蝦、干貝、有機蔬果放在地上,問還需要幫忙嗎?Anne指挺起的肚子,再指廚房,惠雯會意了,將食物拿到廚房的流理台放。平常惠雯陪媽媽買菜,一定是她提,拎回家後,丟掉塑膠袋,再分類放入冰箱。原本她也想這樣做,但「白金莊園」的室內宏偉空曠,往前看,長不見底,她怕長廊的盡頭,有大狗會撲過來。日後,她對自己的想像發笑,屋內沒有動物,狗毛會導致孕婦過敏,這裡連長毛地毯都沒有。

向窗外望去,廚房外有座標準比賽規格的網球場,是她玩網球桌遊的超級放大版,只是桌遊至少有兩個人偶,這裡沒有人。廚房的流理台、冰箱、烤箱是全系列銀灰色的不鏽鋼,超現代的設計,如果放在五星級飯店的餐廳,會覺得簡潔俐落,裝置在住家,感覺冰冷。這裡雖大,卻沒有人氣,沒有人走動的痕跡、沒有使用過放在桌上的杯子,沒有家庭的照片。豪華的住宅飄散冷凝的氣氛,是極簡主義嗎?有錢人的生活方式果然跟平常人不一樣。

疑問很快就被學校繁忙的考試拋到九霄雲外,只有進入「白金莊園」的門口,等待厚重的鐵閘門從左而右慢慢地滑開時,猜忌的念頭才會跟鐵鍊絞動的聲音一起跑出來,然而,隨即被鄰居經過的車聲打斷。她注意鄰居跟她會車時,會刻意地減速,朝車窗內的她多看幾眼。她的窗是暗色的防曬玻璃,不容易看清,惠雯反而看清每雙眼欲向內窺探的好奇,大家以為她是「白金莊園」的女主人,不知道她不住在裡面,只照顧裡面的人。

套大棉恤,穿牛仔褲的惠雯本來應該穿套裝,拿公事包在高雄的家族企業上班,一趟暑假的語言遊學後,她改變了人生方向,美國的氣氛自由,無拘無束,連公路兩旁的樹都在跳舞,她決定留在美國,投靠嫁到美國的大姊惠珍。

大學的畢業考完,她跟同學燒掉所有的教科書,不是整攞的燒,是一張張像紙錢的燒,燒盡折磨她的教條、圖表。她以為畢業後,背書生涯就結束,沒想到延續到職場,家族企業長達百條的經營守則,怎麼都背不住,像牢獄的條桿,圍成圈將她團團框住。她看到兩個姊姊被家族安排進公司就職,以公司為家的命運,看盡爸爸起早做晚的勞碌奔波,媽媽調頭寸、管帳的憔悴疲累,世界這麼大,她才二十二歲,決定出逃,不願世襲父母的庸碌。

逃跑的計畫倉促成行,惠雯的錢是媽媽控制,沒錢辦不了事,她跟最親的二姊惠敏借款,湊了一年的學費,決定闖闖看,二姊帥氣地說免還了,羨慕她的勇氣,卻也認為是困獸鬥,拖延時間罷了。

為了在美國就業待下來,惠雯改讀了護理系,從小怕打針,現在卻跟仇家為伍,奇怪,現在不怕,還是全班找血管下針最準確的學生,又快又不瘀青,出走的渴望竟然戰勝二十二年的恐懼,她脫胎換骨變戰士。

立志當護士的惠雯,新知識、新生活像養分填飽了肚皮,她將長髮紮起馬尾,一甩一動之間,也像鞭繩激勵她前進。自從Jennifer介紹她入行採買孕婦的飲食,她以護士的專業升級兼任營養師,調配孕婦飲食,還附帶做胎教的芳香療程。

一次,惠雯送食材給住在「白金莊園」的Anne,沒提好紙袋,重心失衡,洋蔥四面八方滾開,惠雯左手抓緊鬆開的袋口,右手擋快速滾動的洋蔥,腳攔截滾下沙發的,最擔心的是,她的失手,會不會破壞屋內像博物館的靜好。沒想到,Anne緩緩地蹲下來撿起一顆,「沒關係,讓它們滾,洋蔥不會痛,滾遠一點嘗試當球的感覺。」惠雯的驚惶被Anne恬靜的聲音安撫,Anne跟以前當餐廳服務生伺候的有錢顧客不一樣,能同理她無心的錯失,而不是假笑說沒關係再翻白眼的做作。什麼樣的教育能養成這樣體貼的個性?惠雯堅定地相信她有貴族身分,與生俱來的優雅。

然而惠雯不主動攀談,Anne就不開口,她對Anne簡單的問候像吹飽的氣球,不拍打就停滯在空中,兩句就停了。惠雯意識到有事件就能引發對話,她開始製造事件。

「花園的鬱金香開了,我可以剪幾支插在室內的花瓶嗎?粉橘在顏色學裡有振奮的效果,有利胎教喔。」

「莫內的印象畫是我最喜歡的畫風,我學生時臨摹過他的〈風車與鬱金香〉,妳多剪一些,我來素描。」

Anne可將花瓶幾枝橘紅色的鬱金香化作一田的花浪;一隻小鹿迎風玩耍,像被風拋起來的棉花,輕盈自在。惠雯推測Anne是學藝術的,那片春光、那片景色就像惠雯常見窗外一列隊的鹿,從空蕩的網球場走過去,小鹿貪玩停下來,將頭探入鬱金香花叢,聞了聞再扯落花頭吃下,媽媽會回頭停下來等小鹿,爸爸則一路前進,不知後面的妻小已落隊。惠雯猜Anne的畫裡沒有母鹿、公鹿,僅有一隻小鹿,她的心中似乎只有肚裡未出生的孩子。

新冠病毒的疫情從中國、亞洲、歐洲波浪般的蔓延,像海嘯襲捲美洲大陸,日本公主郵輪的染疫者算是外來案例,等到美國西岸西雅圖老人院的大規模感染,惠雯開始擔心美國人喜歡旅遊的習慣會將病毒散播全美。電視上亞洲、大洋洲、歐洲都成遍布紅點的新冠病毒熱區,擠滿病患的醫院、醫護人員全身鏡罩戒護、木板釘成的簡易棺木等駭人畫面,塞滿螢幕,只剩地圖上的美洲、非洲、中東……白色乾淨,彷彿是另一個世界。

Anne問惠雯在中國有家人嗎,是否受到影響?惠雯解釋她從台灣來,不是中國。她比了自己細長的杏眼,自嘲一番,「我們亞洲人看起來都一樣吧!」「台灣的狀況還好,日、韓就嚴重了。妳的家人有影響嗎?」惠雯趁機問了她一直不敢問的問題。

「她們在愛沙尼亞,靠內陸,離義大利、法國遠,沒有影響。」原來她是愛沙尼亞人,比較偏北歐。Anne又問,「妳覺得新冠病毒會進入美國嗎?」「等日本公主郵輪的乘客回到美國,兩周後就知道了。」Anne希望流行病在西岸就撲滅了。撫摸肚子的Anne,在惠雯眼中旋轉了起來,繃緊的肚子慢慢在洩氣。

惠雯聽Anne提過廚師Alex,知道他在「白金莊園」會料理她的三餐,可是惠雯天天送採買的食物,卻沒看過他,甚至連腳步聲都沒聽過,惠雯聯想到《歌劇魅影》裡神出鬼沒的魅影,只聞其聲,不見其人。惠雯特別好奇Alex的模樣,故意晚一點到,「恰巧碰見他」,還不能太晚,耽誤他做菜的時間,怕他有魅影暴躁的脾氣。惠雯仔細算過,晚餐前一小時到,絕不會誤事,她得掐得剛剛好。

伺候豪門貴族的廚師Alex,戴頂主廚的白高帽,在流理台上切菜,一顆圓滾滾的洋蔥瞬間切成蔥絲,又快又不滑手。惠雯在背後欣賞Alex出神入化的技藝,心中的讚嘆比他在炒鍋上翻轉的菜還澎湃。Alex個子不高,跟惠雯差不多,不是海明威高壯、大鬍子、持槍的粗獷男,應該不會發脾氣,惠雯對蓄意偷看Alex的企圖安了心。

Alex轉頭把菜盛入餐盤時,看到了惠雯,洗了手,擦乾後向惠雯伸手。惠雯喜歡他的紳士風度,廚師的手很細嫩,畢竟是拿菜刀不是拿斧頭的。「我是Alex,妳一定就是Whitney,正想請妳下周買一些蛋糕原料,我做個蛋糕,Anne要過二十六歲生日了。」二十六歲,Anne只比惠雯大四歲?她以為Anne有二十八歲,她的舉手投足散發出成熟的女人味,難道Anne大學畢業就結婚,這麼早當媽媽?惠雯詫異「白金莊園」的公主年齡比她想像的小。「等下我開蛋糕的採購清單給妳,我們偷偷幫Anne過生日,她不知道喔。」Alex壓低音量,聲音細細平平的,一邊注意大廳的Anne沒走過來。「妳下禮拜三晚餐五點到,我們為她吹蠟燭慶生。」在這,日子被規畫好,每個時段自有意義,人人在倒數自己的生日願望,等著一起吹熄蠟燭實踐夢想。人與人之間的藩籬像隱形的默契,悄悄地來,悄悄地去,沒有痕跡的功成身退。

Alex利用晚餐前三人短暫交錯的時光,也是唯一的機會為Anne慶生,惠雯注意到Alex的超大耳洞,耳垂中有個挖空成一分硬幣大小的圓洞耳環,怎麼辦得到?長時間的擴撐皮膚,需要極大的意志力跟耐痛力。惠雯聯想起衣索比亞的唇盤族女人,嘴唇挖空托直徑19公分的盤子,心理學家解釋,人類有自殘的本能,潛意識想展現個體的與眾不同,保護自己不被歷史淹沒。Alex雖現身,惠雯卻覺得他跟唇盤族一樣,獨特、看不清真正的面目。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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