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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界時代】何曼莊/科尼島‧一直有光

2020年7月9日異常靜謐的科尼島夏日天際線。(圖/何曼莊提供)
2020年7月9日異常靜謐的科尼島夏日天際線。(圖/何曼莊提供)

二○二○年七月九日,紐約封城一百一十五天,全美染疫死亡人數超過十三萬,開始接受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很久的事實,我決定搭地鐵去科尼島——只是二十分鐘的地鐵旅程,對疫情之年的我來說,已經是重大的突破。

沒有什麼比乾淨的紐約地鐵更讓人不寒而慄,飄著消毒水味道的地鐵只坐了七、八個人,人少冷氣更加凍人,往南地鐵已經出了路面,全天候壅塞、隨處有野雞車臨停叫客的教堂大道(Church Avenue)以南,是廣大的布魯克林庶民區,與紐約市區的摩登形象大相逕庭,平均三、四層高的舊樓房皆裝有鐵門窗,窗台上掛著多人份沒能留住色彩的床單,路邊停著的似乎每台都帶著一兩處碰撞的缺口,行經廣大住宅區,樓房看板上手寫的廣告從英語變成希伯來文再變成俄文再變回英語,科尼島海灘的總站是中產世界的盡頭,也是藍領通勤的起點。

夏日洶湧的人潮一去不返,但那有點變態的科尼島式明媚一如往昔。在以紐約為背景的長青電視劇中,科尼島至少要出現一次,這是紐約市民抽離現實最快也最有效的去處,沙灘上豔陽高照、白沙燙腳,一百年前的科幻想像力成為現時的懷舊裝飾,老招牌上畫著人魚脫衣舞、巨人侏儒雙胞胎等獵奇節目,巨大的水泥樓房安靜地並列在背景中,那是年久失修的大型國宅,沿著海岸建造的別墅式新宅已被海風腐蝕,那個建案怎麼看都沒有起死回生的跡象。蔚藍天空下雲霄飛車軌道上安安靜靜,遊樂場大門上了鐵鍊,只有一台投籃機的燈飾亮著,唯一正在投籃的顧客表現差強人意,守機大叔鍥而不捨地鼓勵他。

海灘正中央的Steeplechase渡口高台上,一支墨西哥小樂隊正在吹奏,棧道向外海方向延伸六百一十公尺,站在上面能拍出無人機空拍科尼島的效果,這時一對情侶禮貌地請我為他們合照,女人伸出左手先在我手上滴了乾洗手,再用右手遞手機給我。

「要拍到摩天輪吧。」我問。

「要的,要的。」他們連連點頭。

他們對我拍照的結果十分滿意。

這條渡口棧道是電影《噩夢輓歌》(Requiem of a Dream)海報拍攝地,主角兩眼迷離地沿著棧橋往外海跑去,他背後高聳入雲的鐵塔像朵張開血盆大口的食肉紅花,那是全美最早的自由落體遊樂設施,現在則成為一座領有古蹟執照的巨型立燈,每晚映照著旁邊的小聯盟龍捲風隊主場,《噩夢輓歌》在二○○一年上映時,曾因為過多寫實的吸毒細節而入選世界十大禁片,十餘年後,吸毒場景已成為隨處可見的影視題材,該片導演Darren Aronofsky從布魯克林貧窮區「升格」去拍曼哈頓黃金地段的《黑天鵝》了,只有科尼島依然故我。

科尼島命名由來有許多傳說,有一說是取自殖民早期在此開墾的荷蘭人家族名,另一說是荷語的「兔子」,因為島上曾有野兔養殖地,可以確定的是,科尼島曾經是島,直到填海造陸讓島跟布魯克林相連,成為紐約市最大一片公園用地,六點四公里長的半島是沒有自然庇蔭的土地,歐洲殖民者入侵之前,原住民蘭納佩人把這片沒有陰影的土地叫作「Narrioch」,意思是「一直有光」。

從十九世紀起到二戰前,這陽光普照的海灘便以暴發戶式的極繁風聞名國際,作為美國最大的遊樂園區,最新科技與工程技術的資金在此聚焦,歐洲文人雅士造訪紐約,總要去一趟科尼感受一下,寫首詩憐惜自己被庶民造景辣到的雙眼,順便批判一下資本主義那毫無遠見的占有慾,一九二九年訪問哥倫比亞大學的西班牙詩人嘉西亞‧洛卡甚至在《一個詩人在紐約》說科尼島是「Vomiting Multitudes」(嘔吐之集大成)。然而紐約市民有個毛病,總認為紐約的缺點都很可愛,醜又怎樣了?怎麼廉價俗氣礙到誰了嗎?譬如說我,或者比我資深一百零二年的Lawrence Ferlinghetti,在詩集《A Coney Island of the Mind》中,他說「那種場合他們總是裸體的,因為畫的是他們的靈魂」、「天空中沒有聖壇,只有一座一座湧泉般的想像」(#13),他提到很多其他地名,包括他後來常住之地舊金山的金門大橋(#8),唯有真正的科尼島一次也沒出現,「科尼島」一詞在此被當成心靈自由與想像力的隱喻,每個人心中都有一處科尼島,有些人活出了黃金比例、美麗大方,但也有窮酸的、土氣的、歪斜的跟即將毀滅的人們,「他們是同樣一群人,只是離家更遠,活在水泥大陸上的五十線快速道路上,彼此之間隔著乏味的看板、描繪著關於幸福的癡愚幻象」(#1)。(註)

美國公路上的看板也許令人昏睡,但「怪美」科尼島的美術風格從不無聊。當地土產的啤酒商標就是科尼島的代表吉祥物,裸身秀出手臂刺青的藍髮人魚姑娘,注意這裡的人魚不帶美字,招牌特調Mermaid Pilsner富含果味花香,清涼消暑。每年六月的年度盛事「人魚大遊行」,以「自我表述、引以為傲」為宗旨,讓上千參賽者打扮成人魚、海上女妖、海怪、魚蝦,或任何一種海洋生物,封街海濱大道熱烈遊行,來自紐約五大區上萬名群眾夾道圍觀,打扮越狂越受歡迎,遊行照片一披露,又會引發一陣女性是否有權在公開場合「上空」,但科尼島人不在乎這些小事,人魚不裸體怎麼游泳?再說,科尼島海灘上曬鳥的老頭也沒有吃過罰單,如果多看人類一眼,還會被罵「Pindus滾蛋」,Pindus是老烏克蘭人用來罵笨蛋美國人的話,科尼島緊鄰別稱「小奧德薩」的布萊頓海灘,還有好幾棟老人院,聽見老式外語國罵很正常。

許多失傳的語言在布魯克林小角落裡被保存了下來。在WIRED雜誌的YouTube頻道上,語言學家Erik Singer在說,以一概之的「美國腔」英語根本不存在,當然也不會有全區通用「紐約口音」,口音腔調不會照著行政區劃分,個人母語、教育程度、閱讀習慣、生活族群等因素都會影響語言系統,甚至每個人、每一天的口音都還會有點不同,這些還是學得了英語的人,至於那些彼此不相往來的封閉移民小宇宙裡,則是連英語都不用講,是以到現在許多在母國已逐漸消逝的語種,卻在紐約某個小區、某棟建築、某層樓裡稀奇地保留了下來,例如全世界只剩七百人使用的尼泊爾方言Seke,其中一百個人就住在布魯克林,這麼一想,《噩夢輓歌》電影演員的英語,還是太過標準。

Hubert Selby Jr.一九七九年發行的原著小說,倒是非常忠實地還原了庶民語言,那是BEAT詩人當紅的時代(Allen Gainsbourg對Selby Jr.出道作讚不絕口),他把當時最潮的寫作手法全都用上了:意識流、Gonzo、性工作者與毒蟲主角,這都不是問題,可怕的是,沒有一個人的英語是標準的,滿紙文法錯誤、發音歪斜的奇妙拼字,有時必須得讀出聲音來猜測原意,也不意外為什麼電影都發了藍光了但這本書一直沒有中文版問世(大概也不用了)。Selby Jr.成長的地方是布魯克林灣脊區(Bay Ridge),拍攝電影時則選擇了鄰近的科尼島。無論哪一區,紐約市低租金集合公寓中總有那種令人窒息的光影,皮膚碎屑與舊時塵埃懸浮在空中,窗沿上被太陽曝曬得油漆剝落,房子另一頭卻永無天日且積滿霉味,總有個玻璃櫥櫃靠牆站著,裡面擺滿了從來不用的易碎餐具,奇蹟似在戰火中渡海而來的水晶酒杯、白瓷碗盤,那是貧窮的歐洲移民生活中僅存的奢華片羽,作者是個慈悲但絕望的人,也許這跟他青少年時期因肺炎失去了一邊的肺、參軍後被「退回」的經歷有點關係,他的小說人物經常因為夢想不能成真於是成癮,而癮頭則讓他們走上自我毀滅宿命,視角充滿憐憫,但是無能為力。小說出版四十年過去,美國人對藥物依然如癡如狂,影視中吸毒場景稀鬆平常,製毒販毒的寫實描寫成為熱門素材,然而真正毀滅美國人的,是合法販售的成癮止痛藥OxyContin,藥廠Purdue透過醫療行銷體系,讓數百萬名美國人無意中體驗了近似海洛因的藥效,並從中獲取了暴利,那些巨額財富其中一小部分,登上世界級美術館橫梁銘刻的慈善家冠名,嘲笑著群眾的無知。

世界荒誕得像噩夢,科尼島的天際線看似魔幻卻無比真實,是逃避日常生活、一日往返的捷徑,七彩繽紛的摩天輪隨著歡樂的罐頭音樂轉動,毫不在意周圍集合式住宅群陰沉的臉色,各色飛車軌道到處扭動如天女衣帶、海風將雲朵堆得乾淨俐落,無瑕藍天映照著藍綠色的深邃海水,遊客漂在水面上起伏,等待日落,無論是被逼到暴走邊緣的凡人或是缺愛的怪胎,來到科尼島,看到摩天輪,聽見月神遊樂園的龍捲風飛車上下翻滾的載著尖叫哀號聲,頓時便能安心下來,於是科尼島不只是一個場所,一個地名,它也成為美國文學作品中的一種心理狀態,無論是瘋癲、寂寞、闖了禍的人,都會在這裡找到安慰。在瘟疫的一年,我們失去通勤、失去擁擠、失去地鐵上的Big Band、失去面交、失去購物買貴、失去被觀光客雙語問路、失去表情解讀、失去為餐廳服務費心疼、失去在吵雜酒吧裡聊天失聲,失去婚禮樂手是新娘前男友的尷尬;比起這些,許多認識的人與不認識的人失去工作、失去親人、失去生活、失去家庭和樂、失去心靈平靜、失去生存目標、失去存在價值,但只要還有科尼島,便知日子還沒完蛋,還有空間容納綺麗無用的幻想,因為這片沒有陰影的土地,一直有光。

霹靂飛車(Thunderbolt)彎道最低處幾乎能與路人對視。(圖/何曼莊提供)
霹靂飛車(Thunderbolt)彎道最低處幾乎能與路人對視。(圖/何曼莊提供)
2019年夏,小聯盟旋風隊主場以及後方的老自由落體高塔。(圖/何曼莊提供)
2019年夏,小聯盟旋風隊主場以及後方的老自由落體高塔。(圖/何曼莊提供)

●註:《A Coney Island of the Mind》作者朗讀版:https://reurl.cc/Agdy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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