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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新詩】楊宗翰/忘川裡記憶與存在的證據

《荒涼糖果店》書影。(圖/聯合文學出版社提供)
《荒涼糖果店》書影。(圖/聯合文學出版社提供)

推薦書:羅智成《荒涼糖果店》(聯合文學出版)

現代詩,該寫多長?寫長詩,能到多遠?在台灣現代詩傳統裡,百行固然稱得上是長詩,千行呢?三千行呢?一首完成,又接著一首的三千行呢?羅智成(1955-)《荒涼糖果店》就是繼《問津:時間的支流》(2019)後,又一首三千行長詩力作。他經營長詩的企圖,早見於上個世紀詠史崇人的「諸子篇」系列作品,並已暗示其欲以詩為翻案論文的雄心。跨入新世紀,羅智成更像是一名探索詩究竟有何邊界的深耕覃思者,早已不輕易出手,但一發表就是介於長詩、劇本與故事之間,形貌曖昧、誘引改編的「故事雲」。後者從二○○五年啟動迄今,讓現代詩此一文類不再是文本串接、原創IP、跨平台雲端的「局外人」;連同最早印行成冊的《迷宮書店》(2016),這類創作充盈影藝視聽化的潛在能量。《荒涼糖果店》正是羅智成從初稿到定稿,費一年半功夫完成的最新「故事雲」書寫成果。

同屬羅智成的故事雲,我認為《荒涼糖果店》與前作《問津》相當不同。《問津》改寫了陶淵明〈桃花源記〉,以帶長輩溯源返鄉/返湘為本事,今古拼貼,真幻相濟,從湖南到烏來,跨古鎮到土樓,場景與細節仍可見其所依憑。連《迷宮書店》也有普魯斯特、托馬斯曼、愛倫坡、李清照等供參,詩人發揮想像力一一妥貼縫合起書與人,為讀者創造了極大閱讀樂趣。這部《荒涼糖果店》卻是無事可依、乏典可憑,只借用「忘川」與美麗女子「孟婆」,來與「記憶」作為對照。甘願自棄一向精熟的中外名篇跟博物知識,此舉在羅智成眾多作品中堪稱罕見。其間道理,不難猜測;詩人在反覆測試,文字是否足以製造視聽味嗅觸覺之融合體驗,與傳達紛繁多層次的親密感覺。《荒涼糖果店》與之前幾部故事雲最大的差異,我以為就是決心回到文字本身。除了文字,別無依託。

全篇以一家彷彿停留在百年前的老城區內糖果店為背景,乍看下是童話感濃厚的甜蜜開端,細讀後方知關涉悲傷的依戀,乃至於甜美的遺忘。讀者跟隨敘述者嚼著店裡種類繁多、名稱殊異的糖果,終於明白記憶本身就是一間糖果店,「那些糖果是/我記憶的形式/你嘗到的滋味/就是我內心的感覺」。貫穿全詩的主要角色有二:一為「麗昔」,取自希臘神話中冥府的忘川河(Lethe)音譯,但我以為也可能在暗示時間之流下仍美麗如昔,反而成了以不變容顏對抗無邊遺忘;二為「R」,在詩中有時是「Dear R」(羅迷羅粉都再熟悉不過的歌詠對象),有時是「紳士R」,有時則成了「詩人R」,當然也可以從「大腦過動/精力過剩」句中,辨識出羅姓詩人躍然欲出的本體。敘事者聽著「麗昔」談她與「R」之間,漫長的分合聚散、愛戀憂愁往事,並夾雜了自身對麗昔複雜難表的曖昧心緒。透過敘事者的目光,讀者也體會到其中的後設趣味——譬如詩裡說R可能還活在自己的作品裡,又譬如這作品原本取名為「忘川之旅」,但R自己偏喜歡暱稱為「荒涼糖果店」。人物設定在此詩是流動多於固定,也讓故事自然跳脫單線發展,放大了可能的詮解空間。

全作始於認識人生旅途中的荒涼,最終導向死亡與牽掛之間的無盡辯證。雖然有情節推演,設局解謎,但詩中一直暗示並維持著開放結局。就像R所說:「你也將很快擁有/你的版本的『忘川』/你的版本的『荒涼』」,《荒涼糖果店》是詩人留給並不久遠的將來,一部記憶與存在的證據。他必須及早思忖專屬於自己的版本,正如詩云:「我只能選擇繼續/留在書寫的現場/探索最後設的後設/在流逝的光陰裡/忘情地刻舟求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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