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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相對論4月 二之一】姜泰宇vs.林立青/作家只是眾多身分之一

姜泰宇(左)、林立青(右)。(圖/賴小路攝影,寶瓶文化提供)
姜泰宇(左)、林立青(右)。(圖/賴小路攝影,寶瓶文化提供)

我們把真實世界

那些瞎唬爛亂七八糟

不被看見的感觸及人物寫下來,

讓別人看見我們所處的世界,

也看見我們……

寫作以後,作家的身分會蓋過一切

●林立青

泰宇:

寫這篇文章給你的時候,我剛整理完一整個月的行事曆,把行善團的志工活動KEY上去,把加壓馬達更換的工作列在下周,排定了2021年的艋舺美食導覽行程,約了剛出書的網友見面遊玩艋舺,排定了接下來要寫的新書。

現在倒了一杯茶以後坐在電腦前面,我對你的認識來自於《洗車人家》,那本書比你過去的小說透露出更多屬於你自己的故事,你的視角和關懷立場,我是透過這本書認識你的。事實上,我們當面聊天時談到文學和書寫的部分少,談職場鳥事奧客,汽車鍍膜打蠟時間還比較多。這不代表我不喜歡和你對談,相反的,我珍惜身邊的一些朋友,尤其是能增添我視野的人,如大師兄、盧拉拉、條子鴿、佳庭、姜雯等,多一個洗車工作家對我來說是開心的,畢竟多了一個人能談只有男人會接上話的天兵多麼白爛,談黃賭毒鐵窗扛槍嫖娼分贓,談那些女生們聽到會拔音響插頭的玖壹壹黃明志茄子蛋羅百吉歌單。

我們把真實世界那些瞎唬爛亂七八糟不被看見的感觸及人物寫下來,讓別人看見我們所處的世界,也看見我們。

那些是真實存在的感嘆,我十年工地經歷,到現在還有幾盒名片在我的工作桌上,上面印著工程師、工地負責人、工地主任等職銜。當初因為看到網路上對於工地新聞賺很大和八家囧而憤慨,上網吵架以後寫作,出書,成為作家,這些已經成為我生活中的一部分,剛好今年疫情爆發後各種活動取消,我走回去工地,找一些工作來「賺現金」,這使我今年始終在想自己到底是什麼身分?是作家?是變成包工的監工?是四處接案的人?而這些是文學的基礎還是框限?我究竟還原了多少真實?

覺得自己永遠寫不完的同時我也覺得所有題材都沒有真正寫好,所以我想先來談談我們的身分,畢竟我們一個在工地當監工,一個開了洗車場,被認為是工人作家,你更經歷過另外一個網路文學的時代。人們透過作品看待我們,同時也認定我們是特別的個體:有人生閱歷,又能流暢表達自己感受。

我想知道你是怎麼調適自己在幾個身分中間的差異,當我成為作家以後,以前到台大施工前後總要在校門好聲好氣等待行政人員幫忙過卡減免一點停車費,現在成為別人先寄出邀請函有人到門口接待的貴賓。我和師傅穿著雨鞋拿著工具時在法院工地被門口警衛怒斥要求繞路而行,後來我卻成為了法官學院的邀請講者,被禮遇是一件很自然發生的事情,很舒服,很快樂,很受尊重,但事實上很空虛。我寫作演講是看不到真實立即性成效的,和工程不一樣,冷氣裝上去按下遙控器就是應該要吹出冷風,玻璃前擋鍍膜做完上高速公路後水珠就應該往兩邊流動。

拿筆的人好像被賦予了期待,但我心裡覺得我自己沒有這麼特別,我是先學會說話才學會寫字的人,只是說話的人多,寫字的人少,在他人眼中自然神祕起來,我們帶點邊緣性突破了一些想像(也可能證實了一些想像),但事實上寫的是在生活中理所當然存在已久的人們和故事,我們比記者權威,因為身在其中用自己的人生去記錄,我們比學者直接,因為說的是被書寫的人也聽得懂的話。

可是這樣的書寫揭露得多以後,也定格了,我其他身分很容易被忽略,我是個會看到五金工具大特價,電鑽有新機型或者是好事多賣洗車機會想興奮地找人討論,可是當我認真分析五金工具時,人們會說不愧是作家,這讓我最近開始疑惑起來:到底我的身分是什麼呢?

這個時代每個創作者、接案者或者是我們筆下靠著技藝謀生的「師傅」們身上多半都有兩個、三個以上的技能。成為作家以後交流,才發現收入多半也不是靠寫作版稅,真正出席活動的時候多半是演講邀約,那是台上的講者,其他單位合作時,則成為採訪者和記錄者,如果要寫篇使用心得推薦,則是業配文案,如果要謀求穩定一點的收入,那麼開設專欄跟隨時事也是一個收入來源。我們生在這個時代,幾乎所有寫作者都有兩個以上身分,有些人身兼編輯,有些人執筆策展,有些人算塔羅寫詩,像是我們筆下的那些師傅,有什麼技能工作都試試看。

我聽起來很炫砲的斜槓身分在我看來只是正常的狀況,我叫來的臨時工和我實際的行事曆相去無幾,他的行事曆前一天在抬棺,下一周迎王爺,中間穿插著舉牌或者是市場撿拾垃圾,剩餘時間用來資源回收。

可是我寫作以後,作家的身分會蓋過一切,臉書讓我們自己變成了某種隨時更新的故事,不知不覺透露出更多自己,遇到你以後,我想的是,經歷過網路文學世代,又交出《洗車人家》作為代表作的你,怎麼看待我們的身分?又怎麼面對這種多種身分之間的落差?

作家和洗車工兩種身分,都不想輕易放棄

●姜泰宇

立青:

店裡目前放著的音樂不是茄子蛋、不是玖壹壹,是我精選的90年代西洋金曲,彷彿也在這樣的背景音樂中偷偷放逐一會兒,感受一下不一樣的風味。如同立青說的一樣,我們擁有著時下最流行的「斜槓」身分,卻總是會偷偷找一點空隙喘息,好像必須在這些夾縫中找到真正的自己。

我倒是輕鬆,除了重拾寫作的筆以外,多半時候待在這一畝三分田內,小小的洗車場,日復一日重複著汽車美容的工作。寫作,或者說「作家」這個身分對我來說,好像進入了遊樂園,出場時候在手臂上蓋上印章方便你隨時回來,然後袖子放下,漸漸忘了手臂上的印記,我便也十年忘記回場,直至今日。我想你與我,如同被修圖軟體KEY進了另外一個世界,但本質上的我們,還是那個會在自己安心的地方玩耍的男孩,至少在我與你熟識、三言兩語便開始以很「邊緣」的語調說話,你安心嗎?對於我來說,重回寫作之路,能夠有榮幸與你相熟,簡直再開心不過了。那是一種被體會、被諒解以及擁有相同語言的舒服。

我猜想你迷茫的是,作家這個身分或許有些虛無縹緲,不如當初我們腳踏實地來得扎實,一切都是立竿見影。至少年輕時候的我,對於寫作確實感到慌張惶恐,總覺得有一種強烈的不確定感。但如今的我卻是安心的,說來好笑,少時寫作,總擔心被看破手腳,畢竟寫作這路途漫漫,關於文本、關於閱讀以及寫作展現,總會有太多的不滿以及渴望。如同我方才所言,現在的我卻像是一個洗車工人被修圖軟體KEY進了作家這個身分,過往的經歷彷彿前世人的事,虛無縹緲不變,改變的卻是我的內心。

不怕你嘲笑,「洗車工」這個身分帶給我相當大的保護色,如果寫作路上遇見了太多的力不從心,我可以偷偷在心裡說服自己,我只是個洗車工,不要緊的,慢慢學習就好。相較於少時便出版成為作家,這樣的心情讓我較為不顯慌張,分享這段路上的一切,也踏實了許多。就像我聽你說著在工地、在五金行的一切,那是多麼熟悉又多吸引我,你也許明白,我也是喜歡逛五金行的,彷彿一場尋寶之旅,如同孩子進入了玩具工廠,總是目不轉睛。

在他人看著我們腦中無盡的故事,在這人生的修羅場打滾的現在,可以書寫下這些感受是動人無比的。當你覺得作家身分蓋過一切的時候,我想你業已達到了一種高度,一種所有體驗都在你的眼中慢慢發酵,成為可以內化之後與人分享的風景。這種特質也成就了現在的你,成就了目前的我。我想,手臂上的那個印章,恰好是我們的寶物,隨時可以悠遊在不同的身分之中轉換,只是,我們的身分偏偏如此大相徑庭,也因為如此的違和感,這樣的矛盾衝突,帶來了我們生命的絕好滋味。

我喜歡這種入世的感覺,相較於當年的專職作家那種出世,現在的我更加確定,作家或者洗車工兩種身分,我都不想輕易放棄,我想你也是。既然如此,那麼我們就偶爾放下袖子,遮蓋這作家印記,往這個世界更深處前進。不要忘了這印記始終在我們身上烙印,你有這個責任,把這個更深處的一切述說出來,那麼,徜徉在這身分轉換之中,我們當會繼續如魚得水。

讀著你的作品,我總有很清晰的代入感。真正遇見你,我才知道文字中的熱情其實完美展現了你這個人,很想知道,在文字當中,你是否隱藏了什麼?至少我是保留了一些。

要隱藏的,比真正寫出來的更多

●林立青

泰宇:

我喜歡你說的「保護色」,像是某種過去讀小說時的掃地僧,靜靜默默的把自己躲在一個不起眼卻實際有貢獻的位置上,更驚訝你清楚說出了我的感覺:其實哪個身分我都不想失去,十多年的工地人生讓我已經「定型」,只是當有了作家身分以後,好像互補了起來,我喜歡作工程在完工時的回饋,實際而直接,冷氣會冷不用認證,馬桶會通領錢收工,直至今日我經過以前施工的建案,總不自覺的放慢速度多看幾眼,只是後來我輩出身之人都買不起房後,自己像是被打殘了一樣頓失價值。躲到作家身分,用鍵盤記錄下身邊的人,聊以自慰,每每和師傅聚會交換友人近日消息以後才得知誰已退休,誰又嫁娶了兒女,躲到作家身分裡面從電腦中翻出一張張照片,夜裡清晨敲鍵盤來留下他們的故事。

只是作家身分久了以後又難免自我懷疑,一部分是寫作的題材不想重複,同樣題材是寫一個少一個,深怕寫不好,更怕自己的文字不足以完成交代筆下人物;另一部分成為作家以後書開始讀得多,看著其他人寫,知道天高地厚了起來,以前像是蓋房子,把自己的故事蓋得堅固就好,等到出了書,蓋了兩間小屋,才看到眼前有高樓,有更強的作家蓋出不同的世界奇觀。然後又躲回工地,像是書展兩次取消,最後都去工地打工賺現金,清理囤物癖的房子,幫忙看工地算數量,整理貨櫃倉庫賺取資源回收。

而且我今天知道一個很棒的消息,有人和我一樣擁有兩個身分卻不想放棄。

但你說到隱藏,我想我們可以談談這種經驗,當我在寫真實世界的故事時,要隱藏的比真正寫出來的更多,或者也可以換句話說:我們不能寫的,比可以寫的內容更多。這出自於幾個原因,第一是不該寫,怕寫出來以後讓故事中的人受到傷害,我筆下的許多人狀況不見得好,那些故事寫得太白,可能讓他們曝光,遭受不必要的麻煩。第二是不能寫,有些故事述說者前言不對後語,又可能是我們長期觀察之中的頓悟領悟,那可能帶有過程的轉變,只是很難說得清楚,我們不可能全然客觀,只能用某種程度的誠實和主觀去面對。第三是不敢寫,你對我的表裡如一評價過高,有時候我會用一點狡詐敷衍他人對我的質疑,事實上有些故事我怕寫不好,那介於灰色之間,一個不小心連自己也陷入太深,或一些情感可能反過來傷害我自己。

說這三個,總結也只有一個真正的原因,就是我們的多元身分讓自己需要更加小心謹慎,我們並非寫完發表以後立刻離開的記者,更不是完全虛構,可以脫身在外的小說,從現實世界裡面保有兩個身分,就更需要抓到平衡。文字的力量在所有藝術形式之中最為霸道,我們寫飛船升天不用布景,寫噴火飛龍不用特效,更可以不用配合他人緩步前進,文字作為一種藝術體裁可以最獨裁,最自由,最有想像力,但也因為這樣可以最狂妄,最殘忍,我常常怕寫出來傷了人或傷了自己。曾有書寫對象在喝下幾灌烈酒以後,感謝我把他的大哥寫了下來,也有過身旁朋友兩眼帶著不安的要我快點離開工地以免被報復,更多的則是跑到我身邊說自己的故事,那眼神中帶著想要被社會看見理解與同時寄望於我的期待。

所以我大概能懂你說的「保留」,這詞好精準的闡述了一些細節,把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寫出來既是祝福,也是詛咒,像是結界上的守門人,從這裡得到力量,但也會因為自己必須繼續留下,而有所保留。所以這種「隱藏」其實最後常常會選擇不寫,或者是寫了無法發表,只能留存在硬碟之中成為壓底的材料。

(上)

姜泰宇(敷米漿)

筆名敷米漿,輔仁大學日文系畢業,大眾文學作家。從大學即開始創作。曾獲得金石堂年度暢銷男作家,入選誠品書店最愛一百小說。著作十餘本小說。曾任《愛小說》雜誌總編輯,短篇作品《榻榻米的夏天》改編為公視電視電影《夏天的向日葵》。作品《洗車人家》入圍第二十一屆台北文學獎年金類。現為專業洗車工。

林立青

本名林亞靖,1985年生,畢業於東南科技大學進修部土木工程系。父母親都在艋舺長大,但被景美市場養大,填志願的時候只剩下土木系,所以成了工地的監工,後來開始在網路上寫工地故事而出書。希望筆下的作品能活得比作者還久,所以還是希望大家去讀作品。著有《做工的人》及《如此人生》。

艋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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