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義/菩薩沉思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弘一法師‧李叔同

童少時候的學校畢業歌,是這樣唱的。到了老來獨坐,猶然執著手持紙本書,伴一杯咖啡、綠茶、醇酒,夜深人靜如此美麗又如此蒼茫的心情,自然而然的哼吟起這首歌來了。

為了什麼?告別的是遙遠的青春,回顧從前的放懷與浪漫、任性和堅持乃至於悲歡離合、錯身及其滄桑,自我療傷的苦笑、寂然,昔往不追憶,如能全然遺忘反倒是最好的幸福。

橫放疊高的文學書,情人般依偎著白牆,聖母瑪莉亞畫像靜美微笑,頭紗如雪手持紅玫瑰,虔誠地迴向十字架上的兒子耶穌是吧?我不忌諱的在畫像之前放置微型的塑像──沉思之佛……西方的質疑,究竟是人子或神子?

散文行世之人,認命自知缺乏小說書寫的擅長,否則拜讀美國推理小說:《達文西密碼》,亦可大膽試筆林默娘成為「媽祖」的來龍去脈,島上之女以身殉海,救父於數百年傳說的船難;古老東方以孝為先,少女林默娘是合應慈顏善目,她念佛經祈福,潮湧收去了她的纖巧肉身,處女芳香,也是告別的一首歌。

神話。迷離如夢,人的構思、神的形塑、鬼的默然;不用文字,圖繪竟不約而同,猶若唐代女皇武媚娘一般的帝制朝服,這是信仰。

不由然卻自在自然的吟唱李叔同之歌,歸零有若初生嬰孩,無瑕的絕對純淨,夜更深。

菩薩,阿彌陀佛。奈良的沉思佛像對應千年之後,近代羅丹名作:《沉思者》。異曲同工的思索──生而為人,所為何來?印度王子悉達多拋棄榮華富貴,就在一株菩提樹下坐了下來,苦思竭力,終於得知,一切有為法皆是:「無我」的大智慧。既是「無我」,那就不必再想,苦集滅道,生命如蜉蝣,一瞬的人生啊!

《金剛經》,這麼一段醍醐灌頂的指點──

若以色見我 以音聲求我

是人行邪道 不能見如來

印度初始的如來:悉達多王子,我不見及卻感格外親炙,是由於青春年華之時,從德國作家赫曼赫塞小說:《流浪者之歌》閱讀,心有所得的感動。因之李叔同晚年皈依佛門的決絕意志,不是悲壯,而是深諳「無我」之理。

蘇州水岸,評彈弦音,清逸雅致,事實是美麗和蒼茫的人生自問;小說家古龍有句名言──生而何歡,死而何懼。在他生前幾次XO(最愛之酒)夜聚,曾敬謹拜問何以言此,但見小說家笑答──這就是人生啊!低眉眼笑,卻是眸間盈盈水色。喝吧!XO白蘭地助好眠,老弟試試。他說完,兀自唱起這樣一段歌──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瓢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還是:李叔同。很多年很多年很多年以前了,我的漫畫老師小說家李費蒙先生輕聲說──他喝XO像灌開水。古龍,英雄豪傑的最後,終於鬱死在世道變幻的虛妄中,這性情中人。

李費蒙老師也走了十多年了。我所熟稔的藝文界朋友,近年來一個個不告而別,果真是「一瓢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近時結識最久的小說家老友王定國從台中北上看我,五年不見(上次歡會在聯合報文學大獎,他領獎時候),回去後來了簡訊──感覺你憂鬱了。

歲月逐老,心也疲倦。我坦誠回訊說。

可不是?久未相會的漫畫名家蔡志忠,七十二歲,在去年十一月十七日中國河南嵩山少林寺落髮為僧,法名:釋延一。應是法喜而非對紅塵絕望,不像我這凡俗之人,真的是絕望了。

衷心祈求,瘟疫過後,得以再去日本,我一定要敬謁那千年的沉思之佛,問菩薩:祢沉思何以?既知無我,苦思人間多般困惑,不如清風明月,忘憂自悠然;也許菩薩從沉思中凜冽回說──紅塵十丈皆苦眾。我,是不忍啊!

印度 耶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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