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文學獎巡禮】施清真/美國小說界的指標——漫談「普立茲文學獎」

喬瑟夫‧普立茲,普立茲獎和哥倫比亞大學新聞學院的創辦人。(圖/取自維基百科)
喬瑟夫‧普立茲,普立茲獎和哥倫比亞大學新聞學院的創辦人。(圖/取自維基百科)

普立茲獎」成立於一九一七年,

創辦人是記者出身的匈牙利籍媒體大亨喬瑟夫‧普立茲。

該獎由哥倫比亞大學監管,共分二十一個獎項,

其中,「普立茲文學獎」設有三位評審,

評審結果呈交普立茲獎委員會,經委員會審核之後頒發,

獎金一萬五千美金,相較於其他國際文學大獎,

金額不算高,聲譽卻是其他美國文學獎所不及……

科爾森‧懷特黑德,兩度獲普立茲文學獎的四位作家中,唯一一位黑人作家。(圖/取自維基百科)
科爾森‧懷特黑德,兩度獲普立茲文學獎的四位作家中,唯一一位黑人作家。(圖/取自維基百科)
施清真翻譯,安東尼‧杜爾獲2015年普立茲文學獎的小說《呼喚奇蹟的光》。(圖/時報出版提供)
施清真翻譯,安東尼‧杜爾獲2015年普立茲文學獎的小說《呼喚奇蹟的光》。(圖/時報出版提供)
美國的文學獎林林總總,除了讀者耳熟能詳的「普立茲文學獎」、「國家書卷獎」、「國家書評人協會獎」,還有專為短篇小說而設的「歐亨利獎」(O. Henry Adward)、獎勵小型出版社的「手推車獎」(Pushcart Prize)、授獎最佳童書的「紐伯瑞獎」(Newbery Medal),紐約公共圖書館也為三十五歲以下的新進作家設立「幼獅文學獎」(Young Lions Fiction Award),每年提供一萬美金的獎金獎勵新人。除此之外,美國圖書基金會每年薦選五位三十五歲以下的最受矚目新進作家,薦選人必須是榮獲過「國家書卷獎」的作家,頗有前輩提攜晚輩的意味,獲選的新進作家皆為該年的一時之選,創造力正值高峰,潛力無窮,台裔作家游朝凱(Charles Yu)二○○七年受到理查‧鮑爾斯薦選,二○二○年以《唐人街內部》(Interior Chinatown)榮獲「國家書卷獎」,即是一例。

獲獎者不乏當代名家

各大文學獎當中,聲譽最崇高的莫過於「普立茲文學獎」。「普立茲獎」成立於一九一七年,創辦人是記者出身的匈牙利籍媒體大亨喬瑟夫‧普立茲(Joseph Pulitzer)。「普立茲獎」由哥倫比亞大學監管,共分二十一個獎項,十四個獎項歸屬新聞界,七個獎項歸屬藝文、劇作、音樂。「普立茲文學獎」設有三位評審,評審結果呈交普立茲獎委員會,經委員會審核之後頒發。「普立茲文學獎」獎金一萬五千美金,相較於其他國際文學大獎,金額不算高,聲譽卻是其他美國文學獎所不及。

「普立茲文學獎」既是美國小說界的指標,歷屆得獎人自然不乏當代名家。海明威、福克納、伊迪絲‧華頓(Edith Wharton)、史坦貝克、童妮‧莫里森(Toni Morrison)、菲利普.羅斯(Philip Roth)等知名小說家都曾獲頒「普立茲文學獎」。《梅崗城故事》、《寵兒》、《老人與海》等家喻戶曉的經典名作也都是得獎小說。自一九一八年至今,只有約翰‧厄普戴克(John Updike)、福克納、布斯‧塔金頓(Booth Tarkington)、科爾森‧懷特黑德(Colson Whitehead)四位作家兩度獲獎,懷特黑德是其中唯一一位黑人作家。但從另一個角度而言,聲譽顯赫、作品叫好又叫座的作家,未必受到評審的青睞。《大亨小傳》的作者費茲傑羅、《麥田捕手》的作者沙林傑、當代最富聲譽的驚悚小說家史蒂芬‧金,皆為「普立茲文學獎」的遺珠。

雖力求公正客觀,仍偶有爭議

雖然力求公正客觀,歷屆「普立茲文學獎」仍然偶有爭議。一九二一年,伊迪絲‧華頓以《純真年代》成為第一位獲獎的女作家,按理說應該是一樁值得慶賀的文壇美事,但當年三位評審一致推薦的小說並不是《純真年代》,而是辛克萊‧路易斯(Sinclair Lewis)的代表作《大街》(Main Street)。由哥倫比亞大學校董主導的普立茲委員會認為《大街》過度激進,即使《大街》受到評審們一致推薦,委員會依然決定把小說獎頒給華頓。此事經過披露之後,引發各界譁然,與路易斯私交甚篤的華頓公開表示自己受之有愧,路易斯則始終耿耿於懷,一九二六年,他以《艾羅史密斯》(Arrowsmith)獲獎,甚至拒絕領獎。

一九四一年,同樣情況再度登場,評審一致推薦海明威的名作《戰地鐘聲》,但哥倫比亞校長暨普立茲委員會主席巴特勒(Nicholas Murray Butler)認為《戰地鐘聲》偏袒法西斯主義,執意拒頒獎項,該年的「普立茲文學獎」於焉從缺。

二○一二年從缺,引起一片譁然

提及獎項從缺,就不得不提二○一二年的爭議。這樁從缺事件點出「普立茲文學獎」的種種盲點,諸如評審與委員會的觀點落差、「得獎小說」的定義,甚至文學獎的意義,引發出版界熱烈討論,至今人們依然津津樂道。該年入圍的小說是大衛‧福斯特‧華萊士(David Foster Wallace)的《蒼白的國王》(The Pale King)、丹尼士‧詹森(Denis Johnson)的《火車夢》(Train Dreams)、凱倫‧羅舒(Karen Russel)的《沼澤新樂園》(Swamplandia!)。這三本小說都很有意思,也是非常有趣的選擇。

《蒼白的國王》是華萊士的遺作,《火車夢》是詹森的舊作,經過增修之後重新出版,《沼澤新樂園》是羅舒的處女作,風格迥異,筆法新穎,讓她一夕成名,這三本小說各具特色,皆為一時之選。但該年不乏叫好又叫座的文學佳作,例如甫獲柑橘文學獎的《老虎的妻子》,或是尤金尼德斯的《結婚這場戲》(The Marriage Plot),評審們沒有薦選這些小說,卻選了華萊士等人的作品,肯定有其道理。怎料普立茲委員會決議從缺,而且沒有提出任何理由,出版界和文壇議論紛紛,評審之一麥可‧康寧漢(Michael Cunningham)甚至在《紐約客》撰寫長文,詳述他和另外兩位評審的評選標準,質疑委員會為什麼做出從缺的決定。

其實任何文學獎都是主觀的判定,評審只能儘量做到客觀,更何況人人都有不同的閱讀品味,文學獎的評審多半是文人,好惡更是分明,何謂「得獎小說」可說是見仁見智。「普立茲文學獎」的問題在於評審只是推薦,最後決定權操在委員會手中,而委員多半是記者和學者,他們對「得獎小說」的看法或與文人不同。大多情況下,普立茲委員會尊重評審們的薦選,再不然也會提出明確的原因,但二○一二年,委員會沒有做出任何聲明,直接宣布從缺,事後也拒絕解釋,難怪文壇一片譁然。

除了肯定作者,更是行銷利器

「普立茲文學獎」從缺,不但文壇批判聲不斷,出版界也唉聲嘆氣。文學獎除了肯定作者之外,更是行銷的利器。書海浩瀚,出版品年年數以萬計,一本小說如何脫穎而出?讀者應該如何擇選?「得獎小說」因此成了金字招牌,書商在書封上加印「普立茲獎得獎小說」,方便書店宣傳。書商還為得獎作家安排巡迴簽書,書店藉由舉辦簽書會吸引讀者,帶動買氣。換言之,文學獎不但提振作者的聲譽,對書商和書店也是雙贏,若是從缺,則是三輸,難怪知名作家、自己也經營書店的安.派契特(Ann Patchett)在《紐約時報》投書說:「普立茲獎是作者、讀者、出版商慶頌小說的最佳時機。今年,我們三方皆輸。」

對苦哈哈的作家而言,「普立茲文學獎」不但是至高榮譽,亦具實質助益。一萬五千元的獎金只是起步,隨之而來的是版稅收入、簽書演講、大學聘約,對生計都不無小補。安東尼‧杜爾以《呼喚奇蹟的光》獲獎之前,必須為雜誌社撰稿貼補家用,獲獎之後,他得以專心在大學任教,致力於寫作。除此之外,得獎小說通常得到讀書會的青睞,而讀書會在美國書市的影響力不容小覷。讀書會或由私人召集,或透過獨立書店和媒體薦舉,會員們對這些「每月一書」極有向心力,堪稱是死忠的書迷。二○一九年,理查‧鮑爾斯以The Overstoy拿下普立茲文學獎,同年十月,美國國家公共廣播(NPR)為讀書會的會員推薦了The Overstory,銷量隨即激增,而後各地的獨立書店相繼為會員薦舉,直至今日,The Overstory的平裝本依然名列暢銷書排行榜。

過去二十年獲獎小說,多有繁中版

台灣的書市向來關注英美出版界,除了「諾貝爾文學獎」,「布克獎」和「普立茲文學獎」亦是注目的焦點。粗略統計,過去二十年的「普立茲文學獎」得獎小說,大多有繁中版(參見附表),往昔翻譯文學鋒頭穩健之時,普立茲文學小說多半暢銷,即使現今市場衰微,依然得到些許關注,實為作者與讀者之幸。

身為讀者,普立茲文學小說始終名列我的閱讀書單。年少之時閱讀譯本,似懂非懂,一頭霧水,甚至屢屢想要放棄。上了大學、英文程度稍佳,開始嘗試閱讀原文,起初依然有如霧裡看花,假以時日,不但讀懂了,而且漸漸讀出興味,厄普戴克、安妮‧普露(Annie Proulx)、卡蘿‧席兒德(Carol Shields)因而成為我心儀的作家。日後走上翻譯這條路,竟也硬著頭皮譯了普立茲文學小說,至今仍舊感到不可置信。

三本譯作之中,《遺愛基列》譯得最辛苦,瑪莉蓮‧羅賓遜(Marilynne Robinson)的文字看似淺顯,實則精深,書中充滿宗教的哲思,當年的我仍是菜鳥譯者,讀懂了,卻譯不出韻味,心虛而焦慮。相較之下,安東尼‧杜爾的《呼喚奇蹟之光》和理查‧鮑爾斯的The Overstory(譯名未定),前者書寫戰亂,後者寄語林木,雖然都是長達五百頁的鉅著,翻譯過程卻順暢許多,心中亦踏實怡然。我不知道這是否因為年歲漸長、對世事多有體悟,或是因為入行將近二十年、漸漸累積出經驗,但我知道一路走來,我終於有辦法體悟普立茲文學小說之美。

文學獎的意義何在?提攜文壇新人、或是肯定名家之作?評審應該著重技法、或是敘事?得獎小說是否應該反映現勢、為後世留下足印?或許這些都是噪音,在在影響寫作的心緒。作家之所以書寫,並非著眼於得獎,而是心中有個故事,這才是寫作的初衷。況且,一部動人心弦、感人至深的作品,讀者自然會記取在心,文學獎不過是加成。一九八七年,賴瑞‧海涅曼(Larry Heinemann)以Paco's Story拿下「國家書卷獎」,童妮‧莫里森的《寵兒》成了遺珠,文壇一片譁然,紛紛為莫里森叫屈。時隔二十餘年,《寵兒》仍是家喻戶曉的名作,但有多少人聽過Paco's Story?

寫作是一生的志業,如同航向希臘詩人卡瓦菲斯所謂的伊薩卡島,林林總總的文學獎或許只是航程之中獲致的華物,重要的仍是在悠長的航程中持續前進,鍥而不捨、孜孜不倦地追尋畢生最臻完美的作品,為了自己,也為了讀者,述說那個埋藏在心中的故事。

2000-2020年普立茲文學獎獲獎小說在台灣翻譯出版狀況。(圖/施清真製表)
2000-2020年普立茲文學獎獲獎小說在台灣翻譯出版狀況。(圖/施清真製表)

普立茲獎 紐約時報 獨立書店 海明威 圖書館 詩人 諾貝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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