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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者言】盧春旭/夢幻工作

盧春旭。(圖/盧春旭提供)
盧春旭。(圖/盧春旭提供)

在新的公司重起爐灶,

學著在市場法則的判斷上,更聽從內在的指引,

許多書跳到我眼前,那不只意味著我喜歡,

很有可能也是我的課題,

以致從書中乃至於與作者的往來,

我總是成為第一個受益者……

《人生半熟》書影。(圖/遠流提供)
《人生半熟》書影。(圖/遠流提供)
以前,當有人聽到我在出版社上班,以欣羨的口吻說:「真好,看書可以當工作。」我總會在心裡小小地翻了白眼,不是你想的這樣好嗎,當看書變成一種不得不,其實是有很多圈圈叉叉的。

但是到了現在,特別是去年,我深切感受到出版真的是一個「夢幻工作」,不是因為慘淡的光景中,我做出了怎樣了不起的業績,而是終於明白,長年的編書,接觸的文字、面對的人與事,是如何調校了我的身心,漸次地完成生命功課的學習。就個人的成長而言,出版這個工作,真的惠我良多。

特別是轉換到一個完全自負贏虧的公司後,潛力會被激發,但內在課題也逐一現形,所有好的壞的,快樂的艱難的,遲疑和勇進都更加放大,每一天都在考驗、翻新著自己。

剛成立新部門時,仍不免帶著前面累積的經驗,不管選書或待人,都戰戰兢兢。獨立是一種挑戰,也是成長最快速的方法,而我最大的體會是,一切都得回到心,那讓你從內裡湧出渴望出版的書,會使人長出勇氣和力量,有機會可以說服不被看好的眼光,以及冷峻的市場。

就來說說《一花入魂》這本書吧。因為學插花的關係,當初看到這本日文書時真是一見鍾情,但經驗和理智都告訴我,花藝書很難做,市場很小。只是抵不住內心的澎湃,決定放膽一搏。

因為已經是要當「做理想的」,在裝幀用紙印製上都盡可能做到最高規格,書做出來確實很美,但接下來要如何行銷呢?不瞞各位,我已經是完全不顧羞恥,全然忘記「厚臉皮」三個字是怎麼寫的,去拜託認識或不認識的人幫忙推薦。還想盡辦法,儘量不著痕跡地在一些相關插花社團寫文推這本書。因為愛著這本書,我的腦袋常常自動跑出推廣的點子,很幸運也得到很多人的幫忙,甚至有陌生的讀者特別寫信來感謝出了這本書,給了我莫大的鼓勵。

結果二個月內《一花入魂》再版了。

我想起多年前做的一本書《斷捨離》。這本書雖然不是我選的,但相當喜歡其內容和理念,到了「起而行」的地步。也因為熱愛,卯起來做行銷,想了各種點子和同事一起努力,並且創了粉絲團,每天寫文寫得不亦樂乎,看著粉絲快速增加,快樂得不得了。在天時地利人和之下,斷捨離成了一句口號,也形成一股風潮。

這二本書都讓我深切感受到「熱愛」力量的強大,千萬不要讓理智和經驗,把內心的聲音抹殺掉或輕易妥協。

說起來,《斷捨離》一書也是我人生走到如今感到越來越愉悅自在的關鍵開始。藉由身外之物的斷捨離,進而日益強化了內在的決斷力和敏銳度。我做了工作生涯上很重大的決定,在新的公司重起爐灶,學著在市場法則的判斷上,更聽從內在的指引,許多書跳到我眼前,那不只意味著我喜歡,很有可能也是我的課題,以致從書中乃至於與作者的往來,我總是成為第一個受益者。

《人生半熟》的作者其實還不到四十歲,她對於自身,與人們生活之種種觀察詰問,既莞爾也發人深省。她說有些人在中年就得以有退休資本,於是過起了心所嚮往閒雲野鶴的日子,每天的行程是散步、發呆、逛吃、養生、會友,遊覽青山綠水,但久了就在他們眼中捕捉到一種寂寥與無奈,於是把曾經奮力卸下的枷鎖,又一件一件戴了回來。「如果人生的追求繫於外境,心隨境轉,那麼閒適時想忙碌,繁忙時想避世,這一生的日子就在這樣的兜兜轉轉中消耗殆盡。」

於我而言,這實在是棒喝。我就是那種忙起來就想念休假,沒班上時又覺得可以打卡的日子真好。如今,日漸明白最重要是把每天都踏實地過。

《尋找正義》也是我的愛書,這本聯邦檢查官的首度告白,有許多關於何謂正義的精采案例。整本書被我畫了很多線及摺角,其中有二段文字我拿來當封面文案和封底文案。「正義不存在法律裡,再嚴謹的法律也只是有極限的工具,但人心,是沒有極限的。」「只要我們所遇到的人不夠仁慈、不夠正派、缺乏人性,而且根本不認同自由平等,那麼自由平等就不可能存在。只有人類能給予自身自由,法律和司法機構無法做到。」

書中有個案例讓我印象深刻,有位調查員叮囑負責過濾民眾申訴信件的同事說:「只要收到內容和謀殺案有關的信,都拿來給我。」因為這樣,一個寫了無數申訴信都石沉大海,坐了十七年冤獄的犯人,被這個專注在細節、職責及該完成的工作的調查員平反。「這個世界需要在乎的人,因為在乎,所以樂於擁抱,並勇於承擔責任,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是其他人的依靠。」

這些故事如此熱血,同時也時時提醒我檢視自己。不只是書,在與作者的往來上,去年應該是震撼教育最大的一年。有關作者,出版業的人大概有好幾本書也寫不完的酸甜苦辣。本來以為,因為獨立作業,所選擇的作者彼此可以更加適情適性。確實如此,但也因為獨立作業,我的包容度變低,以致和作者有了不愉快,以往的個性,很可能是從此切八段,但我竟然放軟了姿態,不是因為對方是暢銷作者或為了公司著想(可能有時也不得不),不是因為身在江湖身不由己,最主要是越來越珍惜所有的相遇,而當我誠心回應時,發現最大的受益者是我,不僅從怨怒中得以解脫,也看見自己的盲點而得以改善。

當多年後回頭,我終於在數十年的出版生涯的今日,知道什麼樣的書會來到你手中,哪些作者與你有緣或無緣?其中都有相應於自己生命功課的隱喻與軌跡可循。

所以我說,一切依心,心會帶來最強大的力量。所以我也說,是的,出版真是一個夢幻工作,它帶給我的學習與滋養,即使是痛也快樂著。

斷捨離 出版業 告白 都更 司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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