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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德政/雪崩

冰瀑後方的雪丘像一座住滿奇幻生物的冰宮,防衛著想要入侵這座山的人。(圖/陳德政攝影)
冰瀑後方的雪丘像一座住滿奇幻生物的冰宮,防衛著想要入侵這座山的人。(圖/陳德政攝影)

厚厚的雲層已經降到地平線的位置,世界暗了下來。

我們彷彿末日降臨前地球表面最後三個身影,

在文明的盡頭找一束火光。

我回望K2,幽暗恐怖的氣息正覆蓋著它,

如此巨大的一座山,身體好像被抽乾了,

只剩一抹蒼茫的輪廓……

我們走的這條路被雪覆蓋,遼闊的雪原像一隻巨大的白色手掌,把剛踩出來的路又壓回雪中。這裡是地球上最荒涼的地方,沒有植物,沒有土壤,沒有任何足以讓人維生的條件,我們走在世界的盡頭。

直到生命發生之前,世間並不存在路的概念。路,是生物在地表尋找方向時所留下的痕跡,造路者是奔跑的獸、行走的人,以及想從未知彼岸帶回一些風景的探勘者,一如此刻我身前那兩個年輕健壯的背影,在雪地裡踽踽前行。

沉甸甸的裝備把兩人的背包撐得鼓鼓的,有攀登鞋、雪鏟、帳篷,和一捆鮮黃色的繩子。銀亮的冰斧閃著寒光,固定在背包外緣,是他們要用來鑿進冰壁的工具——喀嚓!鋒利的斧尖牢牢刺入冰的喉嚨,在它斷氣前找尋下一個支撐點。

今天應該還用不到冰斧,今天的任務是走到山腳下的前進基地營(Advanced Base Camp),把各種技術裝備運送到攻頂的前哨。這趟運補原本和我無關,任務說明書裡明確記載了我的分工職掌:駐紮在基地營的報導者,沒事就待在那裡,別亂跑。但我知道,今天是我這輩子最接近那座山的機會,他們同意讓我跟上,去近距離感受山的威嚴,在起攀點壓下我的腳印,代表我來過了,然後便能折返。

「今天輕鬆行,來回差不多三個鐘頭,就當作去郊遊。」清晨在基地帳整裝時,他們向我做了行前簡報,但我存疑。遠征進行到第十七日了,代表我們已經朝夕相處了半個月,我深知,他們能讓任何簡單的事情演變成一場驚奇的冒險,而我也明白,那種樂觀是他們在險惡環境中得以生存的必須。

六月三十日上午,抵達基地營的第一個周日,我們穿上雪衣,拉開帳篷的門簾,走上幽靜的運補之道。

濃霧持續籠罩著基地營,我們所屬的國際聯攀隊把營地設立在基地營的最南側,那座山矗立在地圖的北方,我們得先邁過狹長的冰磧石地基,穿過一座一座村子似的鄰隊聚落,才會抵達雪原的起點。那裡是路跡隱沒之處,再過去就是荒蠻統治的國度。

三人佇立在岩與冰的交界,等霧散去,忽然一陣強風從雪坡後方吹來,把濃郁的霧氣從視線裡撥開,眼前浮現出一張晶瑩透亮的雪毯,開展到一望無際的遠方。雪面在陽光照射下漾出柔和的光暈,我們就像即將走入一張白色畫布,小心翼翼跨出腳步。

比較高的背影是元植,他穿天藍色夾克、灰褲子,背著一個特殊材質的白色背包。比較壯碩的背影是阿果,他穿灰底鑲黃邊的羽絨衣,背著一顆磨舊的藍背包。兩人一共外掛了四把冰斧,好像準備進到深處去斬四頭野獸。

三人徒步時隊形通常是元植先鋒,阿果殿後,我在中間,負責專心走路,這是培養了半個月的默契。今天一探入雪原區,他倆一個眼神同時繞到我身前,雙箭頭似的開始找路,鬆軟的雪面遍布著迷惑人的岔路,有迂迴的曲線,繞著冰湖延伸,有起伏的直線,陷落到冰丘前的深溝,我們其實是走在冰河的表層,走在沉默的水上。

每年攀登季開始前,喀喇崑崙山區的冰河不會顯現這些縱橫交錯的線條,冬天的大雪會無情抹除掉所有路徑,讓冰河回復它原始的面容,而目光清澈的攀登者會在夏季初始候鳥般重新集結在這神與靈的疆域,他們的野心與燃燒的渴望,會召喚出那些湮沒的線條,讓它們再次顯影。

雪徑旁偶爾會插著一根枯枝和紅布條做成的引路標,除了人的衣物,那是雪原區唯一可見的紅色。阿果沿路重整著路標,不時回頭探望我跟上沒,我向他比出OK的手勢,在後面緊緊跟著。

雪是很狡猾的物質,某種介於水與冰的中繼樣態。它的狡猾來自於可塑性,斜坡上的積雪會被開路者踏成雪階,成為通行的工具,但雪也是危險的掩護者,看似無害的雪面可能包庇著冷硬的冰洞,那些洞一直埋伏在那,等候不小心墜入的身體,就像熱帶的豬籠草準備獵捕好奇的蟲。

我們愈往北邊走,天氣顯得愈陰鬱,霧已凝結為雪,灑落在冰塔的塔尖,一柱柱冰塔在冰面上組成一座白色宮殿,我遠遠望見元植在宮殿的入口繞道,不打算接受那扇門的邀請,那極可能是一個陷阱,因為立柱隨時會斷裂。步行的過程中,我不時聽見從更深處的冰帽區傳來的聲響,那是冰塔崩塌後往不同方向撞擊的聲音,這顆地球變得更熱了。

藍綠色的冰湖布滿流冰,我們腳下的冰河每年都以更緊張的姿態在融化,讓步行者必須更緊張地穿越冰湖。這個無聲的世界,除了遠方的坍塌聲,我能清楚聽見冰河底下緩緩流動的融水,聽見它所暗示的不安全——冰河裂隙,沒有人想在這種情境中掉入那個幽暗的空間。

郊遊至此,這顯然不是一趟輕鬆行了,阿果發現我愈走愈慢,停在一道冰隙前等我,一個箭步帶我躍了過去。

此時天開了,一個黑色身體浮出我們左側的天空,像一頭被人驚擾的巨獸,披著雪白獸皮在地平線弓起身體,遮蔽了行路人的視野。啊!是K2,世界第二高峰,無比清麗,無比神祕,蘊含了世間所有的殘酷與美。

不知不覺我們已經跋涉到它身前,這種距離已經不是眺望了,幾乎像在端詳。我顫抖著手拉高帽緣,抬頭望向這座完美的金字塔——冷峻的稜線,陡峭的雪坡,從南壁破冰而出的堅硬岩理,K2霸道地駐守在天涯邊陲,明明是從地殼隆起,卻又像從天而降,用一種莊嚴的神色說:「你,不可能跨越我。」

我倒抽了一口氣,迎面而來的威壓感讓我不敢去想現在置身何處。三人愈靠愈近,準備結隊越過最後一座冰瀑,而喀喇崑崙的風說起就起,剛打開的天空瞬間閉合,龐大的K2暫時退回雲霧中,打算晚點再出來嚇人。我壓低身子,鑽過一排透明的冰柱,眼看就要進入層層疊疊的雪丘區,一旦通過那座迷宮,就會到達前進基地營。

這時一件難以想像的事情發生了:彷彿有巨人在山谷裡奔跑,他強壯的肺不停換著氣,發出轟轟轟的巨響,成噸的雪塊從山的稜脊向下滾落,引發撼動大地的回聲,一波接一波的雪浪傾瀉成一道飛馳的瀑布,向山腳下砸來。

是雪崩!漩湧的雪流愈降愈快,勢頭就要吞噬掉前方的一切,我們的位置正在雪塊滑落的方向,我急忙看向他們,兩人的神情異常冷靜,甚至流露出一種平靜。我忽然意識到現在的我能做什麼,我什麼也不能做,只能好好欣賞這場壯大的奇觀。沒有太多人有機會這樣感受自然的,即便它意味著毀滅。

K2正在重整自己的型態,雪崩是它自我更新的一種方式,一旦冰層上的積雪超過冰層所能負荷的臨界,累積的重量會令支撐的雪板斷開,塌陷的冰層便向下滑動,一併捲入沿途的雪塊與碎石,雪崩因此愈滾愈大。直到摩擦力消解了動力,它才會停在山坳,化身為揚起的雪煙。

這其實有點像夢,剛睡著的夢通常比較輕盈,隨著時間,向下塌陷到更深的夢境,夾帶著更多記憶與回響。醒來前最後一個夢通常比較沉重,或許就是因為沖刷了更多的過往。

但我們置身的不是夢,夢不會有這麼清晰的結尾:崩塌的轟鳴聲逐漸轉弱為落雪聲,散開的冰晶嘩啦啦打在臉上,甚至會痛。大量的雪塵在空中旋舞,讓周遭景物蒙上一層奇異的白光,當懸浮物質全都沉降以後,世界變得一片安靜,直到這時,我才湧現這個念頭:那些崩雪差點埋掉我們。

這是一場中型雪崩,量體足以埋沒一座小鎮,我們和它相隔多遠?一百公尺、五十公尺,或者更短?我陷入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中,「幸好」是唯一能安撫自己的詞彙,「如果……」是無法再想下去的假設,他倆只是拍拍夾克上的冰晶,拉著我繼續往深處走。

三人鑽進比人還高的雪溝,像士兵在戰壕裡東繞西繞,越過雪丘前遭遇了今天第一條拉繩,這代表此地的硬冰已踩不出雪階,也代表,這裡更深、更高、更寒。

我奮力抓住繩子,試著在冰坡上移動,被冰磧石磨損的鞋底在冰面上不斷打滑,我一邊想念著那對被我扔在基地帳的冰爪,一邊把鞋頭抵進淺淺的凹槽,一隻腳稍微固定住的瞬間,快速將另一隻腳跨上更高更陡的冰壁,最後是靠手臂的力量把自己甩入雪丘的洞口。阿果順勢接住我,把我穩穩按在冰牆上。

雪崩發生後我還驚魂未定,緊接著又要橫渡更困難的地形,我靠著冰牆大口喘氣,舉起手錶查看目前的標高——五一○九公尺,是我這輩子到過最高的高度了。

「我們等等翻過前方那座雪坡,再一、兩百公尺就到了。」元植追蹤他GPS手錶裡的航跡,確認我們走在正確的路徑上,他真正的用意是幫我提振愈來愈薄弱的士氣。是啊!就快到了,再撐一下。我望著那座坑坑洞洞的雪坡,它後面必定隱藏著更加破碎的地形,這時體內的自保機制啟動了,它開始掃描我當下的體能狀況,送來一則警告:小心,你的體力和技術禁不起再往前渡的風險。

是該做出決定的時刻了。

我不可能自行走回基地營,我們都太清楚可能的後果:我會變成另一個被山留下來的人,漂流在時間的冰河裡。原地等待,應該是最合理的辦法。他們見我氣力放盡,也知道讓我再往前是更加深入險境,兩人在洞口旁找到一個避風處,要我站在那裡等他們回來,並且叮嚀:無論如何都別自己往回走,他們顯然見識過一些案例。

時辰已經過午,山裡的雪愈下愈大,元植二話不說,把身上的保暖中層脫下來,「喏,你拿去!」確認我穿上後,兩人飛快地攀上雪坡,旋即消失在我的視線裡。

我站立的地方是一塊冰柱環繞的平台,冰柱擋住了風,因此圍出一間溫室;雖然這麼說,室內溫度也在冰點以下。出於本能,我開始檢查背包裡的東西:半壺約五百毫升的水、一包鹽糖、一把堅果、一台隨身相機,該死!竟然沒有頭燈,而所有衣物已被我套在身上。我估算自己可以在這裡待多久。

海拔五一○○公尺,氧氣濃度大約只剩海平面的一半,這種高度已進入極高海拔區,人體帶氧量急速下降。一旦血液缺氧,會造成運動能力降低、頭暈、呼吸困難,以及雪地攀登者聞之色變的凍傷,還有幻覺——在平地想方設法,甚至頂著一些道德壓力試圖召喚出的那種迷幻感覺,在高山卻是涉險的副作用。

首先喪失的是時間感(不曉得過了多久),接著扭曲的是空間感(冰柱間開了一個破口)。腳下的雪層愈陷愈深,一股寒氣從我的趾尖滲入;冰冷的空氣不斷找縫隙鑽入夾克的洞,像試圖進來取暖的蛇。我隔著一層薄薄的皮膚,聽見自己吃力的呼吸聲,此時才驚覺,這座雪丘根本是一間住滿奇幻生物的冰宮。

長長的獠牙、蜂窩似的組織、一節一節的骨骼、凹陷的嘴巴,有好多怪獸聚集在冰丘上,像史前時代的生靈,防衛著想要入侵這座山的人。牠們環伺在高處,不懷好意地觀察著我,當我更虛弱的時候,牠們開始爬下來,在冰柱周圍盤查、探看,發出令人害怕的跫音。我幾乎就要舉起登山杖擊退牠們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把那些怪獸還原成硬冰。

「我們回來了!」是元植,他和阿果一前一後俐落地滑下冰坡,把我接回那條拉繩上。我問他們過了多久,他們說,大概一個鐘頭。

剛剛那場雪崩摧毀了來時的路跡,回程的路況更加撲朔迷離,更壞的消息是,一個午後氣旋颱風似的開始橫掃這片大地,夾帶著巨量的雪塵與冰,喀喇崑崙變天了!雪原的能見度縮減為一個車身的距離,他倆在前方拚命踩雪開路,白茫茫的荒原中,身上的顏色成了唯一的浮影。

厚厚的雲層已經降到地平線的位置,世界暗了下來。我們彷彿末日降臨前地球表面最後三個身影,在文明的盡頭找一束火光。我回望K2,幽暗恐怖的氣息正覆蓋著它,如此巨大的一座山,身體好像被抽乾了,只剩一抹蒼茫的輪廓。

我踩著前方的雪印在冰面上狂奔,像暴風雪中的逃難者,離家以來第一次問自己:我在這裡做什麼?我怎麼會在這裡?

(陳德政《神在的地方:一個與雪同行的夏天》近日將由新經典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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