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訊

台股爆天量收黑 明天「看盤重點」法人這麼說

蔡英文宣示2050淨零碳排 學者批敷衍短期目標就有危機

【當代小說特區】楊明/鯨第一次呼吸(下)

圖/可樂王
圖/可樂王

如果世界上沒有鯨,浮游植物會大量減少,

海洋生態失去平衡,人類也會滅亡,這個星球一環扣著一環,

不論你是否發現,自然依舊以其規律運行……

鯨的沉落

電視上政府官員宣導要戴口罩,但是商店根本買不到口罩,接著連衛生紙也遭搶購一空,弄不清傳染途徑不敢外出用餐,翔熙幾乎都以泡麵果腹。奶奶電話裡繼續抱怨他跑到遙遠他鄉,現在到處都有病毒怎麼辦?日常已經形同監禁,上班不敢搭電梯走樓梯,周末不敢逛商場悶在家,就連市場的水果都擔心前一個揀選的人是否在上面留下了病毒,雙手洗了一遍又一遍,報到後才上了兩星期班,分公司就改採線上工作。翔熙每天窩在剛剛租來連床單都來不及添置的小房間裡,睡覺時將毛衣捲起當枕頭,蓋著大外套,直到受不了冒險外出採購寢具,回來洗淨烘乾才算睡得好些。他在社群網上放了附近公園照片,草草交代幾句現況,結果許多同學留言囑他小心病毒,漣?也按了讚,這對他是一個鼓勵,尤其是在陌生異地,連同事都來不及認識,日復一日獨自在房間面對電腦處理公務,他大概已經三十天除了打電話給奶奶,沒說過一句話。網上某名校學者研究說安全的社交距離是八公尺,某知名企業家又說未來大家的生活方式都會被改變,難道指的就是人與人的距離?簡訊交流便可避開飛沫。

翔熙看著漣儁按了讚,發訊息給她叮囑:「疫情蔓延小心防範。」她回覆:「學長也要小心喔。」於是翔熙又發:「等疫情趨緩,歡迎來玩。」漣儁回:「好。」翔熙看著那個字,既興奮又溫暖,接下來的幾天,他每日都要看數遍與漣儁的對話,那是他唯一真心期盼的聯繫。美好卻只數日,他看見漣儁出現在別人的照片裡,甜美依偎,比漣儁高出一個頭的男孩側臉俯首親吻漣儁的頭頂,貼文寫著:「感謝有你,相識周年紀念。」翔熙狠狠摔落,邊喝啤酒邊勉強繼續線上工作,處理公務之餘只能玩玩電腦遊戲,他幾乎覺得人就長成電腦遊戲裡光怪陸離的模樣。

一天夜裡正睡著的他睜眼看見玻璃窗上出現一枚長方形貼紙,貼紙還透出光,疑惑中眼睛重調焦距,發現其實是對棟樓宇的窗,但是貼在了自己窗上,且貼在窗內而非窗外,他驚詫那扇窗裡的飛沫或已噴入自己房內,甚至自己臉上,於是醒來,對窗也迅速退回十公尺外原本的位置。翔熙不知道這樣的日子自己還能撐多久?先撐不住的分公司宣布下周開始放無薪假。此時他已無法返台,飛機停飛,要轉機三次,繞地球半圈才能返回,但是這中間轉機地還有不同的檢疫規定,他陷入比沒去投票更強烈的糾結,更要命的是除了心理的糾結,還有著實質的生命威脅。他不斷在網上查機票,市區大眾運輸混亂,地鐵換巴士,終於拖著拉桿箱倉皇狼狽抵達機場,離開病毒正在靠近的城市,飛往他以為離家近一點的地方。卻不知道病毒比他先抵達,他降落時,已經封城,下一段航程也遭取消。

他無措的坐在機場,滑開手機,發現原本緊緊扼住許多人脖子的一場選舉結果,如今已經沒人在乎,有更緊迫的恐懼從眼眶鼻孔滲入黏膜組織,一路往腦蔓延。如果投票時大家已經預知不久之後會有這一場災難,當時大家是否會釋懷些?四億年前,一群肉鰭魚類游泳專用的胸鰭與腹鰭逐漸發達強壯,終於發展成能支撐身體重量的四肢雛形,於是牠們開始向陸地進軍,爬行動物後來又演化成鳥類和哺乳類。但是牠們當中有些記得水域提供豐富的食物,以及更容易遮蔽隱藏棲息,日夜交替、四季變化、溫度光線改變,水域都比陸域穩定,鯨豚又重新返回海洋,如果牠們能在四億年前就明白這不過是一趟虛妄的旅行,牠們還會登上陸域嗎?結果身體裡只能在陸地呼吸的肺迫使牠們必須一遍又一遍回到水面呼吸,說不定當第一頭鯨重返水域,以陸地上的肺在廣漠深深的湛藍中生活時,已經注定日後會在地球出現的人類內心將有諸多糾結。

他頹然坐在機場,身旁充斥他聽不懂的語言,不遠的前方有一對年輕的男女,即使病毒肆虐,他們依然愛得難分難離,相擁撫觸對方的臂和背,還嫌不夠,沒戴口罩的他們不時親吻對方的臉頰和嘴唇,不知道是愛得太濃,已不在乎瘟疫;還是兩人分屬不同國籍,病毒當前,必得分道揚鑣,所以此刻的道別有斷腕的悲壯。他曾看過一則報導,關於一頭在太平洋出沒,發出不尋常52赫茲聲音的鯨魚,牠聲音的頻率比起任何已知的鯨魚物種都要高,藍鯨的頻率約10-39赫茲,長鬚鯨約20赫茲,因此科學家認為牠的聲音一直無法被其他鯨魚接收得到,所以稱牠為「世界上最寂寞的鯨魚」。後來,有人在加州沿海找到發出相同高頻的鯨魚,兩具相距一段距離的感測器同時接受到訊號,顯示「52赫茲」只是暫時離開鯨群獨自遊蕩。

孤單的翔熙心裡浮現灰色鯨魚游過深藍水域,機場的商店已經停止營業,翔熙不敢喝飲水機的水,他又累又渴又餓,連打電話給奶奶的勇氣都沒有。他被困在陌生的機場,並且不知這場封困何時可以結束,他已經夠難受,沒法再向奶奶說明自己的窘況,奶奶既無法理解更不願接受,她只會覺得如果他沒接受外派,甚至如果不久前的那場選舉有不一樣的結果,市場的發展趨勢便將有所不同,這樣複雜的經濟問題當然不是奶奶自己思考出來的,而是名嘴在電視上說的,翔熙也不會落入眼前一籌莫展的窘境。機場拿著各種不同護照的人,此時都茫然無措,而病毒不需要翻譯,病毒也不在乎簽證,只要地球上有人類,它們暢行無阻。

手機上流傳著各種訊息,不斷上升的感染人數,不斷增加的封閉城市,航班被取消,簽證被停發,沒法遨遊天際,沒法飄洋過海。翔熙在社群網站上看到一個畢業後前往英國留學的同學,疫情失控之際匆忙返台,經過長時間飛行抵台後確診。他曾經忌妒過他,家世好,人長得帥,成績並不比翔熙優秀,但是卻能去歐洲名校鍍金,不時看到他貼出參觀美術館教堂,品嘗法國菜奧地利甜點的照片。他忌妒他,還暗暗詛咒過他,但現在翔熙希望他安然度過這一關,繼續曬他唾手可得翔熙卻遙不可及的幸福。

圍裹星球的大氣層中超過一半的氧氣是水域浮游植物產生,而鯨的食物浮游動物則以浮游植物維生,如果世界上沒有鯨,浮游植物會大量減少,海洋生態失去平衡,人類也會滅亡,這個星球一環扣著一環,不論你是否發現,自然依舊以其規律運行。坐在陌生國度候機室的翔熙希望自己可以睡一下,醒來發現自己還在洗衣店,是滾筒裡的水聲和泡沫浮漲,洗劑和去靜電紙的氣味,熱風烘乾和衣袖摩擦的細碎聲響,讓他沉入夢境,在經緯度不明的所在,五十二赫茲找到了同伴,而他找到了回家的路。

然而,島上情勢繼續以出乎翔熙的想像往下發展,疫情逐漸趨緩,奶奶當時不支持卻當選了的候選人遭到罷免,罷免投票日竟然就是他派駐分公司召回大家恢復正常上班的日子。這回翔熙又陷入糾結,但是不算太久,他想起必須浮上水面呼吸的鯨,表皮略顯粗糙的身軀迴旋向上,海水的顏色逐漸變淡,因為光的緣故。他不會再讓自己沉溺在無法挽回的決定裡,他要回去投罷免票,不管那人當選後究竟發生了些什麼,他受夠了自己對自己的折磨,因為奶奶,這一回沒有任何事能阻攔他回去。

當鯨死去的瞬間,意味著無數生命的開始。鯨龐大的身體會沉入海底,牠的軀體在死亡後創造出一套完整的、可維持上百種無脊椎動物生存的生態系統,鯨在海裡生活數十年,死後又提供其他族群得以生活數十年,猶如深不見光的海底綠洲,生物學家將這個過程稱為「鯨落」。

正愁業務減少人員未減的分公司於是以翔熙未能準時到班為由,終止了工作合約,奶奶倒是挺開心,孫子這回終於在身邊陪她啦,翔熙不知道接下來的經濟衰退,他將繼續在奶奶家過著睡到自然醒的日子比他想像的更長。他沒想到的還有另一件事,當大家投下罷免票時,已經預示不久之後眾人又將面臨新的焦慮,幸運翻轉了上一次選舉結果的候選人不意味著能贏得下一次選舉,而病毒繼續在地球漫遊及變異。(下)

鯨魚 機場 疫情 罷免 口罩 投票 轉機 簽證 社交距離 衛生紙

延伸閱讀

立陶宛以國安為由 禁機場使用中國企業掃描設備

藍營罷免推不完 綠中常會拋檢視選罷法嚴陣以對

2宮廟抽出同支國運籤「老鼠精亂宋朝」 徐巧芯神解:有人要被罷免了

王浩宇稱遭罷免「千萬冷氣補助被延宕」遭酸自我膨脹

相關新聞

張曉風/閔老師和小閔老師

我說了,閔老師算我的恩師, 恩師不是隨便就能做的, 你必須有學問,有熱忱,能啟迪學生, 當然也得有時間,甚至捨得在學生身上花錢……

【追憶似水年華 2010年代 之3】李筱涵/時間彷彿並不往前

被無形困在台北的2020冬日時間凝滯。懷想過去十年,從大學、碩士畢業,就職、離職,又回到校園的歷程,日常漫漫,恍惚如一日...

【追憶似水年華 2010年代 之1】顏訥/排練末日的走位

撐過災難的二十九歲,好像一切如常。 三十歲,端上蛋糕的男人說結婚吧。 我們當了十年好友, 又在五坪套房單人床上擠了四年, 撐過六次戲劇性分手, 最終還是想一起生活,那應該就是愛了……

【俯拾皆好風景】舒國治/台北幾碗好乾麵

街巷裡的麻將聲,不多了,撐不起一個老城市。 河面上的龍舟競賽,也不足撐起老城市。 搞不好早上公園的太極拳,在台北還稱得上深厚。 但只有吃麵,台北真還算得上老練世故!……

【當代小說特區】賀婉青/白金莊園(下)

惠雯將車開向「白金莊園」, 沉重的黑閘門慢慢地拉開, 鐵軌推拉的聲像鐵鍊拖行, 她眼裡曾經的西班牙皇宮 像座高柵欄的 重犯監獄……

【當代小說特區】賀婉青/白金莊園(中)

惠雯對疫情的擴散 不太擔心, Anne待在「白金莊園」, 不會外出, 只要確保食物充裕, 孕母跟體內的 寶寶體重增加, 兩個月後就生產, 功成圓滿……

商品推薦

udn討論區

0 則留言
規範
  • 張貼文章或下標籤,不得有違法或侵害他人權益之言論,違者應自負法律責任。
  • 對於明知不實或過度情緒謾罵之言論,經網友檢舉或本網站發現,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文章、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張貼文章。
  • 對於無意義、與本文無關、明知不實、謾罵之標籤,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標籤、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下標籤。
  • 凡「暱稱」涉及謾罵、髒話穢言、侵害他人權利,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發言文章、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張貼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