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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小說】蕭鈞毅/書寫的小祕密

《後人間喜劇》書影。(圖/新經典文化提供)
《後人間喜劇》書影。(圖/新經典文化提供)

推薦書:董啟章《後人間喜劇》(新經典文化出版)

時間足以改變一條河流的流向、城市的街廓、社會的氛圍,但一個作家要從他自身的本質性關懷轉移,卻不是那麼容易。即使董啟章已經跨至《後人間喜劇》的階段,潛藏在科學結構再造人類與人類意識的情節中,關於孤獨和總是伴隨孤獨而來的痛哭流涕,依然在其中慢慢地流。

《後人間喜劇》的後設結構串起了一個「虛無的理性主義者」對於其生命──或者說,假借其生命,實而為更偌大的「自由」──的思考。這份思考的介入不僅限於直白地辯論自由的邊界問題,還有意識如何在數學與機器結構中的存在定義。一如文中的「意識」可以成為交易用品,乍看只是複本的交易規格,其實潛藏了意識從來最迷人的小陷阱:每一秒都在更新。

有了兩個來自同一人意識的世界,會是什麼模樣呢?在機器處處的《後人間喜劇》裡,陰謀與法治結構、權威便如我們所處的現實生活,反應是那麼及時。這是否該視為董啟章在書寫後人類與生化人兩個系統時,不停自問其界限而留下的「辯論」,我暫無看法,但彼此糾纏的交鋒確實相當精采。

精采在於,關於人類意識的辯論、再造之假設與實踐、再造的學習曲線、法理介入其存在定義(以求得其基本權利的保護範圍)與限制範疇(關乎書中重要的康德對於自由與政治的行為領域圈定)……凡此種種,皆成為一個文學問題:數次徵引的卡爾維諾〈模控學與靈魂〉討論作家是否為一台文學機器的論點,即為《後人間喜劇》嘗試對接的思考迴路,用以向「文學」這個概念爭論「人」是否有能力創造出某些東西?

比起人是什麼,《後人間喜劇》更有興趣的是人能否創造,再延伸出人能否創作?數十年前,歐陸系統的思想界曾參與討論過文學書寫是否為僅為語言的排列組合,在文學之中,人的存有並沒有傳統預期的那般重要;即使一個作家因其經驗與個性而產出了某種風格的文本,亦不代表人的存有(除了必須要由它來書寫)的重要性可以提升,因為經驗如果可以複製,那實驗成果──某種風格的文本──也有被複製的可能。在此情況下,書寫並不是一種不可被預期的系統,它所產生的「驚奇」也是一種有限制的驚奇。

董啟章在小說裡設計的人際關係在做的即是這種複製,每個人之間的關係不能說沒有血肉,但敘事者明確意識到自身的燈光與走位,讓每一個人和敘事者之間的關係,都有了清晰的舞台設計感。

有一小段書中的話是這麼說的:

「海清也不是人類吧?」

「是,也不是。正確地說,她是後人類。」

「媽的!」

……

我拖著腳步走向沙發,整個人撲倒下去,腦袋裡只有一個念頭──就算你不是人類,我也一樣會愛你。

這種形貌,便是董啟章在《後人間喜劇》這本雄辯的小說中,藉由敘事,嘗試向「文學」爭論──更精確說是演繹──前幾段提到的問題:「人」是否有能力創作文學?即使經驗與意識都有再造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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