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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散文】平路/人生實難,它到底有多麼難?

《接住受苦的靈魂:親愛的,我知道你的痛!》書影。(圖/張老師文化提供)
《接住受苦的靈魂:親愛的,我知道你的痛!》書影。(圖/張老師文化提供)

推薦書:廖玉蕙散文集《接住受苦的靈魂:親愛的,我知道你的痛!》(張老師文化出版)

《接住受苦的靈魂:親愛的,我知道你的痛!》書中,玉蕙發揮她最拿手的文字功力,日常小事有細節、有畫面,趣味之餘,傳遞的是情味與智慧。

譬如輯二那篇「第五十四頁」,任誰讀過都會涓滴在心。(底下有雷慎入)哏在於老年母親多麼在意女兒發表的文字,在女兒書上畫下「一條條歪曲或筆直的鉛筆線條」,結尾處,讀者與作者一同喘了口氣,「書籤靜靜停駐在第四十九頁」。文字如此鮮活、影像如此鮮明,真情的散文,驚心動魄卻如小說轉折。讀者的心理時間,也繼續在四十九頁到五十五頁之間擺盪。

催淚的譬如「在暗夜中狂奔」那篇,文字有聲光效果,讀者幾乎聽見輪椅與人行道上路面的摩擦,幾乎可以看到作者臉上雨絲與汗淚。這本書中的輯二,我們跟著作者的文字,重溫母女共渡的最後時光。

又譬如輯四那篇「如果記憶像風」,記載的雖然是二十多年前的舊事,在校園霸凌嚴重性絲毫未減的2020,讀到孩子當年手寫的記錄,依然心疼又心酸。身為母親,既要護衛女兒,夾在孩子、老師與其他家長之間,又如何將心比心地介入處理?包括怎麼撫平孩子的心理傷痕、怎麼改變霸凌者的行為模式,皆屬困難的議題。

作者身為大學教授,書裡亦示以老師的身教。教室中、長廊裡,學生的疑難百百種,有的可以協助求解、有的或也愛莫能助,人生實難,它到底有多麼難?

難以釋懷的還有年月帶來的變化,每日正在進行的,加了ing的aging,在作者筆下,卻又時時令人莞爾。如同作者的座右銘:「對荒謬微笑,與遺憾握手」,人生充滿荒謬與遺憾,然而,以作者的巧智與擔當,就算子彈橫飛,也勢必要找出低空閃過的辦法。於是,我們跟著她文字驚呼連連,彷彿隨時穿越火線,一路且戰且走。直到放下書,我們喘口氣,這當下,謝天謝地,自己依然 in one piece。

近日讀小說《摯友》(註),其中有句話:「當作家碰到壞事,無論有多糟,都還是有一份生機。」直接把「作家」改成廖玉蕙,也通。她無論遇到什麼,小事、大事、尷尬事、傷心事,身為老師、女兒、母親、家人,無論扮演哪一種角色,無論多難處理的情境,峰迴路轉,總可以從暗處找到光亮。

捧讀這本書,或淚或笑,我們似乎也多了點由低谷裡爬起來的力氣。

是的,好看的書帶來力量。需要的時候,又可以是強效「百憂解」。我認為,出版這類的書,本是「張老師出版社」的品牌特色!

也因為遇到「張老師」這塊招牌,我自己會心裡一動。大學時代,「張老師」電話諮詢開張未久,我曾通過遴選,擔任過義務張老師。那兩年間,每星期輪值,密閉的斗室接聽電話,聲波中,小心對待每一個字眼甚至每一次的停頓,希望以此傳遞支持;怕的卻是對應中透露著生澀,對方掛斷電話,溝通的大門永遠關上。

因緣何其難解,大學時這段經歷,卻也讓我日後一直有些悵然,遺憾著生涯七折八轉,再沒機會從事諮商有關的工作。不知是不是這樣的關連,此後許多年,我渴望著徹底做一次心理分析。持續想像著自己在諮商師/治療師面前或躺或坐,那幅畫面以及那張躺椅(或是其他形狀的椅子)徬彿我心裡的深度渴盼,渴盼有一個人,可以讓我躺下來自在地傾吐。然而,尋尋覓覓,我始終沒有找到適合的諮商師,也從未嘗試過任何心理分析。在我想像中,躺椅旁聽懂我細訴的人,有附帶條件,他(或她)的閱歷必須多於我也深廣於我。換句話說,我相信的是,諮商師/治療師若比案主少經世事,無論有幾張專業證照,諮商/治療都將無從開展。

或許偏執、或許老派,怎麼說,我都樂於承認。對我,一對一關係之中,進入心理深層的諮商/治療,諮商比案主多些閱歷是必要條件。年復一年,我下了這個結論,比起尋找適合自己的諮商師,找一本適合自己的書容易得多。面對一本好書,我鮮少失望,打開它就多所受益。書的特效尤在於可以 time-release,書中某一段語句,讀到時覺得平常,需要時卻會自然出現,如同「露水滴落心頭」。點點滴滴,濾出更清明的自己。

就好像這本《接住受苦的靈魂:親愛的,我知道你的痛!》。文字間的閱歷與智慧,將適時滴落讀者心頭。即以現實生活來說,無論碰上什麼問題,過胖還是過瘦,憂鬱還是過動,失眠、手麻還是頸椎需要復健,《接住受苦的靈魂:親愛的,我知道你的痛!》裡都有案例,文末也都有注記。其實,仔細讀一讀,這本書透露了不少玄機,包括作者本身倉皇跌撞的成長路,體會她怎麼樣受傷又自癒,她怎麼樣蓄積力量,學會「在荊棘中踏出血路」,讀者也明白了她如何讓壞事變成生機,然後,「那受傷的女孩」終於「長成他人依靠的存在」。

自娛而娛人?自癒而癒人!廖玉蕙的文字帶來療癒力,這本書在「張老師文化」出版,因此別具意義。

●註:《摯友》(The Friend),作者:西格麗德‧努涅斯,譯者:蘇瑩文,寂寞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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