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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小說】翁智琦/模糊小說輪廓的小說

《雲遊者》書影。(圖/大塊文化提供)
《雲遊者》書影。(圖/大塊文化提供)

推薦書:Olga Tokarczuk著、葉祉君譯《雲遊者》(大塊文化出版)

「每一趟朝聖的目標,都是另一個朝聖者。」這是諾貝爾文學獎與曼布克獎得主朵卡萩,在難以定義的小說《雲遊者》中不斷重複的一句話。朵卡萩批判性地指出:「旅遊文學造成了巨大浩劫,它是一種侵略行為,是一種傳染病。」她察覺這類書籍對各個旅遊勝地所造成的損傷,更自我反省出「描寫即是一種摧毀」,因此,《雲遊者》雖看似是由不同航班銜接而成的一百多篇行旅篇章,卻從不寫旅行文學普遍具有的浪漫與抒情。

《雲遊者》關注的,是每一次旅行對於行旅之人的巨大破壞與耗損。雖謂「雲遊」,有行跡無定,任意遨遊之意;然而《雲遊者》卻是指向每一位受特定目的出發的旅客,他們行跡無定是由於內心不安,看似任意遨遊,實則對未來茫茫。朵卡萩寫不同時空、地點、形式的旅行,透過旅行過程揭露人類歷史文明發展中以男性以及殖民者為中心的各種自大、傲慢與徬徨,並深刻檢視旅人在時差與異質空間的情境中,內向世界能有何種體驗,而旅人自身與他人的關係在旅行之後又能何去何從。

比如〈蠟像收藏〉,講述旅人在維也納約瑟夫博物館參觀人體解剖蠟像的過程。小說透過旅人目光,詳細描繪一個美麗的女性身體模型,旅人感嘆:「那對全然無辜的肺,光滑,有如絲綢。子宮是一種賞心悅目的肌肉,纖細勻稱,很難想像曾幾何時,竟有人相信它會在身體裡遊蕩,讓所有人心驚膽戰。身體裡的器官都經過謹慎包裝,以便長途旅行。」旅人最終與沉默蠟像相對,對人體的各種精細肌肉、神經、血管、骨骼等創造,深深感動,從中提出「誰能擁有展示人體的永久版權」的思考,隱隱傳達對文明作為一種具朝聖感的權力機制的質疑。

〈雲遊者〉則寫身兼妻子與母親的安妮詩卡,有一個從戰場歷劫歸來且有創傷症候群的丈夫以及天生身患重病的兒子。安妮詩卡每周固定一天由婆婆協助照顧丈夫與兒子,自己得空到市區辦事並在教堂為她哀傷的生活痛哭。某天,安妮詩卡不願回家,她向全身包得密不透風的女人加俐娜學習成為「遊民」,在基輔市區雲遊,偶爾接受陌生市民的善意。直至安妮詩卡在一群青少年的打鬧中想像若兒子能健康成長的畫面,不慎將情感轉移至青少年身上,發洩憤怒,安妮詩卡與加俐娜都被警察逮捕。安妮詩卡在警察催促下,背誦出不願回去卻忘不掉的夫家住址,最後在黎明時分回到公寓,結束這場在戰爭背景下,質疑自身母職、家庭嚴重耗損所造就的「雲遊」。安妮詩卡最終還是回家了,然而她雲遊的原因,以及雲遊過程的城市風景,若細心體會,不難感受朵卡萩試圖提出的國家暴力與性別批判。

《雲遊者》延續朵卡萩擅長且喜愛的斷裂式結構與百科全書般的知識網絡裝置,而這些最終都指向她對自然環境與人的普世關懷。除此之外,《雲遊者》更進一步透過對旅行文學的強大質疑,以及小說中每位旅人拆解自我的過程,提出「小說」是什麼?能是什麼?重新抹消我們對小說想像的邊界。她也許無意拓展疆界,然而的確以特殊的形式與細膩又繁複的邏輯推演,將《雲遊者》成就為一本模糊了小說輪廓的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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