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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相對論元月 二之二】白先勇vs.楊照/雙雄不能並立(上)

白先勇(左)、楊照對談。(圖/本報記者林俊良攝影)
白先勇(左)、楊照對談。(圖/本報記者林俊良攝影)

蔣介石擁有少有的鋼鐵的意志力,一直撐著他。

白崇禧也有這樣的強度,兩人硬碰硬。

平常蔣介石禮遇他,他也尊敬蔣。但一到節骨眼就不讓。

據說徐蚌會戰時,蔣介石把華中的兵力抽到差不多時,

蔣白兩人在電話裡吵起來,吵得很激烈。

父親在節骨眼上不聽蔣介石,所以蔣說他不守範圍……

無論多麼困難也不能投降

楊照:看了蔣介石日記,有一種強烈的感覺,他是用自我滿足的方式,認為自己選定誰,就可以用精神方式感召他。

白先勇:他日記裡總是出現「以誠待之、以誠感召」。他很賞識父親的才華,但心裡最防的人也是他。蔣介石覺得陳誠跟他是自己人,但白崇禧到底是外人。我父親跟他北伐是平起平坐、一起打天下。

楊照:這可能是我自己的偏見,講民國史,顧祝同、陳誠相對好了解。因為他們跟這個政權、跟蔣介石的關係相對清楚明白;他們的口述歷史、回憶錄,跟國民黨黨史、民國史相符合、問題不大。不是蔣介石的「天子門生」,卻跟他有深刻關係的這群人卻很難寫,因為他們會被套上不同的帽子,要弄清楚很困難。

《悲歡離合四十年──白崇禧與蔣介石》(上:北伐.抗戰)(中:國共內戰)(下:台灣歲月)書影。(圖/時報出版提供)
《悲歡離合四十年──白崇禧與蔣介石》(上:北伐.抗戰)(中:國共內戰)(下:台灣歲月)書影。(圖/時報出版提供)

白先勇:從北伐到台灣,父親和蔣介石之間有四十年的悲歡離合,兩人分合之間牽連大局,這點必須搞清楚,一般歷史看不出來。國共內戰軍事上兩場關鍵大戰,都牽涉到父親和蔣介石戰略上的歧異。

楊照:談到對日抗戰,以那時中國的實力,真的沒有理由打很久。從軍事條件來說,太平洋戰爭爆發美國加入戰爭前,中國能打到四年半,以空間換取時間,已經非常了不起。

白先勇:那時真的是以弱勢對抗強勢,日本軍隊那麼強,而中國根本還沒準備好,軍帽和軍槍都不一樣。我童年時經歷「全國都要抗戰到底」那一段,蔣介石在抗戰時期,真的起了很大作用,我到現在還記得他的寧波話「我們要抗戰到底」,用廣播放出來,只有他能將所有士兵結合起來,一致對外。你看對日抗戰打了八年,中國沒有大規模投降的。

楊照:這是很值得討論的。抗戰八年,前四年半有許多特殊現象。就像白老師所說,八年抗戰之間沒有大規模投降。拿同時間蘇聯和德軍對比,雙方都有大規模投降。像希特勒軍隊為了得到高加索山的石油進攻被包圍,希特勒下令戰到最後一兵一卒,最後投降了八萬人。蘇聯投降德軍的也很多,中國在八年抗戰期間,卻沒有大規模投降。非常奇怪。

白先勇:這是民族精神,多麼困難也不能投降。抗戰八年,蔣和父親在一起,信任他的軍事才能、但不相信他的忠誠。

白崇禧是蔣介石的心結

楊照:他需要忠貞之士。

白先勇:對,像幫會裡面的忠貞,百分之百、完全的忠貞。

楊照:這就是他為什麼要直接指揮,無法授權。我在哈佛念書時,老師告訴我們看歷史要two hands—on one hand,on the other hand。這對我影響深遠,看歷史不能只看on one hand,還要看on the other hand。

朱西甯老師當年寫《八二三注》,提到蔣介石不會不知道八二三炮戰的本質,但他知道這個軍隊很久沒打仗了,是以戰練兵。這個決定後來也引發許多批評,明知此戰打不下去,為何還把軍隊派到金門去,那都是人命啊。研究歷史的人有責任,體會了解那時的situation(情境),了解當時的人為什麼會做那樣的決定。

白先勇:抗戰八年把中國人民的民族精神喚醒。那時候真是苦,我們逃難時,小孩子放在兩個籮筐裡挑了就走。在湘桂大撤退的時候,火車上面都是人,過山洞時有人滑下去,好可怕啊。但整個民族覺得要抗戰到底,死不投降,那個精神不要忘掉。經過抗戰的那些人,認為這是保衛整個民族的聖戰。

這本書和前兩本書不同的是,我看了蔣介石日記,他對我父親真的是愛恨交集。跟他打過仗的閻錫山等人,他提都不提,不把他們放在心上,唯獨對於白崇禧,一直掛在心上,是他的心結。尤其到台灣的時候,他的心態已經變成妄恐了,整天懷疑父親正在進行反蔣運動,其實完全沒有。

一九五四年台灣開國民大會選總統時,有個桂籍飛行員黃鐵駿駕飛機投共,這在台灣是首次,震動軍心。蔣介石在日記上寫,飛行員是桂籍,一定是受白崇禧指示煽動的。日記上寫「據報,受白崇禧指使,聞之痛苦。白逆與桂系之罪,不能再宥矣」。這怎麼可能?我父親反共,怎麼會做這種事?

從來沒人幫白崇禧辯論過

楊照:那時候不是空軍總司令王叔銘說,那個人常常到你家裡去。

白先勇:王叔銘搞錯了,常到我家的是另一個空軍,也是廣西人,是我父親部下俞星槎的兒子俞廣。但他那時是空軍總司令,出這麼大的事,官都要丟掉的,一定要推卸責任。蔣介石說,這些廣西佬、白崇禧這個白逆,一定要懲罰,心理上自己相信了。

楊照:你在書上也寫到,在蔣介石的日記裡,他後來就不提這件事了,自己想想也覺得不可能。

白先勇:他自己也想到,白崇禧若要做這種事,跑到台灣幹什麼?蔣介石和父親幾十年的相處,他自己也絕對不會相信以父親的反共立場,會去煽動一個小空軍投共,做出叛國罪行。失去大陸江山,蔣介石受到如此猛烈巨大的衝擊,恐怕心理上已經產生各種障礙病態,把白崇禧扯進黃鐵駿案,就是典型的paranoia(妄恐症),懷疑周遭的人都在迫害他、背叛他。

我這本書為什麼一定要寫,因為如果把蔣介石日記當總統的日記看,不清楚這些歷史,你覺得這是總統講的話、會相信他。從來沒有人幫白崇禧辯論過,我覺得很要緊,尤其在台灣這一段一定要寫。

蔣介石最忌諱父親的是,跟台灣仕紳階級的來往,這是他的大忌諱。父親在台灣,他要派特務24小時跟蹤。我父親沒有政權、軍權,跟桂系也都斷絕了,他為什麼要24小時監控。唯一的理由,我想他怕的是台灣士紳如許丙、丘念台、林獻堂、陳重光等人跟父親的來往。他們因為二二八的關係,逢年過節都會送蘭花、一些禮物到家中。他們都不了解蔣介石和白崇禧的關係,也不知道我家已經被特務監控了。

楊照:那是國民黨情治系統最大的忌諱,雷震的案子也是因為跟台灣本土仕紳李萬居走得太近,這會動搖到他們在台灣的政權。白崇禧也有這潛在的人脈,可以跟台灣的仕紳連在一起。

白先勇:我父親到南部受民眾夾道歡迎,看在他們眼裡是危險的。

楊照:白將軍在台灣民間備受重視。

白先勇:他四九年來台灣時,離二二八才兩年,還是民間印象深刻之際。

遷怒和諉過

楊照:台灣民間都說「白將軍白將軍」,流傳甚廣。

白先勇:薇閣基金會董事長李傳洪常講的,他父親叫李土,當年就是二二八被抓的。他父親常對他說:當年如果沒有白崇禧,就沒有你了。我的琢磨是,當時蔣介石對白崇禧防的就是這部分,防得這麼厲害。

楊照:這些人當時常到你們家的話,那是很有問題。蔣的內部核心對二二八非常忌諱,白崇禧的立場剛好跟他們相反、站在台灣人這邊。當時蔣介石推行土地改革,台灣是這個風雨飄搖政權下的最後一塊基地,但他們也知道,對當時的台灣人來說,他們是外來政權。能控制台灣人到什麼程度,是他們最在意的事。如果台灣人去擁立另一個人怎麼辦?那時台灣士紳被殲滅得差不多了,如果是白崇禧,那就危險了。

白先勇::一個廣西同鄉粟明德常來我家跟父親聊天,問我父親,你在台灣二二八立了功,救了那麼多台灣人的性命,政府應該對你好一點啊。父親說,這是你小孩子的看法。如果不是在台灣,情形不至於如此,我想我父親知道原因。

(白先勇拿起老照片)你看照片中的台灣人,由衷地歡迎我父親。我初中的畢業旅行是環島旅行,到鄉下時,許多人拉著我跟我說當年如果不是你父親,台灣人更不得了啦。那時我不太懂,現在才明白台灣民間對父親的感情,也理解父親為什麼會被廿四小時看到底。一個打過這麼多仗的老將軍,晚年為什麼不讓他安安穩穩過?

楊照:蔣介石雖在意自我修養,卻也最不能接受自己的挫敗與挫敗的責任。

白先勇:蔣介石在抗戰時是民族救星,這是我親身經歷過的,中國人民對他不得了啊。戰後不到四年,大片江山只剩千分之三,幾億人口只剩這麼一點,他對自己歷史的地位怎不耿耿於懷?他寫日記時,怎麼面對自己?

楊照:他面對的方式,就是遷怒和諉過。一旦找出一個人、說這是你的錯,他就不會原諒。如張學良之於西安事變,他認為如果沒有西安事變,這些事都不會發生。

白先勇:他真的相信徐蚌會戰敗了,是因為白崇禧。

楊照:他需要解釋,他不能真正面對自己的責任。

白先勇:他自己也很沉重。蔣介石在台灣這些年,外面要撐起來,自己寫日記面對自己時,他無法面對。各種心魔便湧現了,妄恐症出現最多。

楊照:他面對的策略,就是每天想誰害我誰害我。他在台灣這些年如何改造國民黨,全部都是諉過和遷怒,失敗都是因為別人。

白先勇:連陳立夫都被他趕到紐澤西養雞。他就像明崇禎,上吊之前,說君非亡國之君,臣皆亡國之臣。

楊照:但蔣介石不是崇禎。我記得黃仁宇讀蔣介石日記時,找了半天,只有抗戰期間,蔣介石曾動了一次以死謝國的念頭。他有自己精神的強度,他的強度比崇禎皇帝強太多。

一山難容二虎

白先勇:蔣介石擁有少有的鋼鐵的意志力,一直撐著他。白崇禧也有這樣的強度,兩人硬碰硬。平常蔣介石禮遇他,他也尊敬蔣。但一到節骨眼就不讓。據說徐蚌會戰時,蔣介石把華中的兵力抽到差不多時,蔣白兩人在電話裡吵起來,吵得很激烈。父親在節骨眼上不聽蔣介石,所以蔣說他不守範圍。

楊照:何應欽相對簡單,很會做人、非常圓滑,所以能保持到最後。

陳宛茜:您在書上特別提到,白崇禧從不批評蔣介石,只有三件事例外,其中一件事便是騎馬?

白先勇:父親對騎馬很自負,「南人北相」講的就是他。蔣介石卻不靈的。蔣委員長有一次檢閱,騎著馬進閱兵場,旗兵執大旗往前一揮行禮,委員長的座騎受驚人立,把委員長重重拋下馬來,委員長受到驚嚇,以後閱兵騎馬,總有馬夫在旁緊執馬韁,以保委員長的安全。

父親敘述這段蔣介石不善騎馬的故事,面有得色。兩人還是有雙雄不能並立的心結,父親佩服蔣介石,佩服他的領導、政治手腕,但軍事上不服。他對自己很自傲的,尤其在戰略上。

楊照:從騎馬這件事就可以看出來,他知道自己的能力在哪裡。

白先勇:父親在國民黨將領中以馬術精嫻著名。抗戰期間,父親獲另外一匹名駒「烏雲蓋雪」,那是一匹渾身烏亮的黑毛,四足蹄上卻是白毛,如烏雲蓋雪的高大烈馬,只有父親降得住牠,別人騎上去,一摔便把人拋下馬來。父親身著戎裝馬靴,騎在「烏雲蓋雪」上,雄姿英發,著實搶眼。難怪在馬上,他要跟蔣介石比畫比畫。

白先勇:雙雄不能並立,一山難容二虎。北伐快完成時,父親俘虜了張宗昌一匹千里名駒「回頭望月」,這匹走馬全身赤紅,臀部有一圓圈白毛,父親說他騎在那匹千里駒上,放蹄奔去,馬的腹部幾乎貼地飛行,一天可以跑多少里。父親常說,北伐時他騎了「回頭望月」進北京城,那時他才卅五歲,北京的人民對國民革命軍期望很高的,(楊照:看到的代表就是白將軍),夾道歡迎。

我想像,父親進北京時騎馬威風凜凜,蔣介石看了會舒服嗎?蔣桂戰爭這不就來了。

補了民國史的一塊

楊照:他的日記都是在寫個人的省思,因為他自己知道日記是會留下來的。蔣介石的日記和手諭不能全部相信。

白先勇:他的日記是故意留下來的,日記是不能完全相信。中國大陸有些學者看到蔣介石的日記,就信他了,這不行的。日記裡的史實很珍貴,但對個人褒貶,有他的偏見。

我們這套書只是個開始,補了民國史的一塊。因為蔣跟白的關係如此長如此複雜、牽動兩岸的大局;他們兩人之間雙雄不能並立、一山難容二虎的分合很有戲劇性,但更重要的是他們兩人的分裂,對國家大事造成的影響。若北伐完了之後,蔣介石和桂系是合不是分,局面會很不同,沒有蔣桂戰爭,結局不一樣。

楊照:但蔣介石和桂系分的理由到底是什麼?

白先勇:因為北伐後桂系的勢力太大,從兩廣兩湖到平津。桂系也不只是廣西人,也有很多外省人。如桂系將領張定璠是江西人。

楊照:蔣桂之戰是不可避免的,就像他想清共一樣,他想一個人掌握權力。

(上)

二月《文學相對論》向陽vs.路寒袖將於2020年2月1-2日登場 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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