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相對論元月 二之一】白先勇vs.楊照/最高原則是信史

白先勇(左)、楊照(右)。記者林俊良/攝影
白先勇(左)、楊照(右)。記者林俊良/攝影

蔣介石曾有一封信給白崇禧,說兩人生死與共、君臣交心。這封信很像宋高宗給岳飛的一封信(「宋高宗賜岳飛手敕」,信中宋高宗對岳飛的推心置腹,要他注意天冷風寒,有事儘管密奏),信寫完沒幾年宋高宗就發了十二道金牌召回岳飛賜死……

歷史很難展現真相

楊照為什麼白老師對歷史這麼感興趣?

白先勇我生於憂患,一生下來國家就打仗、童年就開始逃難。對日抗戰勝利後,我在南京、上海看到萬眾歡騰的盛大場面,但四年不到,我家門沒關就走了,一走就是卅九年。我在歷史的大翻覆之中成長,在父親身上看到民國史。

還有一個關鍵,我在台大念書時,是把《史記》當國文念,這可能是臺靜農先生(1948年~1968年任台大中文系主任)的因素。那時我覺得奇怪,我們又不是歷史系,大一國文卻念了十多篇《史記》,包括〈項羽本紀〉、〈淮陰侯列傳〉等。那時葉嘉瑩先生(1950、1960年代在台大教授中文)也教《史記》。

楊照:全部中文系都要教史記。

白先勇:孔子著《春秋》、亂臣賊子懼。我們這個民族以史立國,歷史在我們的傳統之中,包含史觀和道德觀、歷史興亡、人的善惡褒貶。

我喜歡歷史跟父親白崇禧也有關。父親喜歡念史書,從小念四書五經,尤其是《資治通鑑》。他在台灣時經常看《資治通鑑》,也常常跟我談歷史。我在有形無形中受到影響,對歷史有一種尊敬,用嚴肅的態度看待歷史。但我們的歷史傳統到廿世紀崩壞了,共產黨可以無中生有、說對日抗戰是共產黨打的,自己製造歷史。國民黨也不遑多讓,台灣的民國史基本上是兩蔣民國史。

楊照:如果要講「造史」,國民黨的資歷更深。中國社會重視歷史、更重視歷史的定論與褒貶,具備高度價值的理想。但理想是一回事,現實是一回事,兩者糾纏在一起。早在國民黨和共產黨之前,中國人就有強烈造史的衝動,就因為重視歷史,倒過來就是不讓歷史展現真相、每個人都想控制歷史,因此歷史很難展現真相。

但現代的人,沒有這樣的觀念,把很多歷史搞在一起。我舉一個例子,在台灣民主化的過程當中,蔣經國的角度非常特殊,有兩派的人看法完全不同。一派覺得蔣經國貢獻很大,台灣民主化是在蔣經國手上完成;有另一派人認為蔣經國是被迫的,台灣的民主運動是黨外運動推動的。我覺得都有道理,但中間漏了一個關鍵。蔣經國的的確確在晚年推動民主化,這不完全是被迫的,而是因為他當時在想他的歷史定位。

把父親做過的事情留下來

白先勇:抗戰勝利時,國軍地位這麼高。不到四年,從窯洞跑出來的游擊隊(中共軍隊),怎麼會把國軍打成這樣。我廿五歲到美國,看到不一樣的東西。國民黨是怎麼敗的,我一直在找答案。父親認為,大陸的失敗關鍵在軍事,軍事敗了,牽動經濟與政治。

父親十八歲便參加學生敢死隊,參加過辛亥革命、武昌起義。因為參加這場戰役,他等於接生了第一個亞洲共和國,對民國有特殊感情。經歷北伐與抗戰,他打了一輩子仗,最後卻敗了、全軍覆沒。

台灣也好大陸也好,關於我父親的許多歷史被扭曲掩蓋了。國民黨官方說徐蚌會戰白崇禧按兵不動,這在台灣也傳、大陸也傳。事實上徐蚌會戰開戰第一個禮拜,父親就派黃維第十二兵團十二萬人去援助徐州,但在安徽被共軍圍起來,黃維被俘。我總希望有一天能把這件事講明白講清楚。

我在美國教書時就有這個心、開始閱讀史料。一九九四年我提早退休後,開始蒐集父親的史料,比方到桂林圖書館去,但我沒受過史學訓練,好像跳到大海之中,愈沉愈深。光是國史館、中國國民黨黨史館以及南京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所存,蔣介石與白崇禧兩人往來的電報、函件、手令、簽呈、報告就超過上萬件,兩人關係之密切之複雜。我很早就想為父親立傳,程思遠(曾任白崇禧祕書,著有「白崇禧」傳)筆下的史實是對的,但觀點不對。我希望有歷史學家來為白崇禧立傳,客觀地寫。

陳宛茜:白老師寫父親,為何是用寫史的方式,而不是採文學體例如「我和父親」,如齊邦媛齊老師在《巨流河》中寫父親齊世英。

白先勇:父親牽涉的事情太多太複雜了。我本來想自己寫,但一下筆發現不得了,父親跟民國史的影響牽連太大,如果不用史筆寫,不可信。我看到的父親是家庭的父親,如果那樣寫,白崇禧這個人沒出來。他經過這麼多戰爭和波折、跟這麼多歷史人物來來往往,尤其他跟蔣介石的關係。他一生的起伏都跟蔣介石有關。

楊照:《悲歡離合四十年》第三冊就是白老師寫父親。

白先勇:第三冊沒有戰爭,就是父親跟蔣介石之間的關係。我讓廖彥博寫前面兩部,因為他比較客觀、受過史學訓練。這本書的最高原則是信史,內容言之有據,不是隨便講的。這本書最重要的事,就是把父親做過的事情留下來。

陳宛茜:還會有機會寫文學體裁的「我和父親」嗎?

白先勇:我也許可以寫一些零碎的散文談父親,但寫完《父親與民國》、《止痛療傷》、《悲歡離合四十年》這三部曲之後,我覺得我已經講完了。父親主要是一個歷史人物、公眾人物,白崇禧作為一個民國人物和作為我的父親,兩者是不成比例的。

對日抗戰是哪些軍隊打的?

楊照:從民國史的角度來看,我必須說,白老師你選了一個很難的題目。我們這一輩,沒有一本像樣的李宗仁傳、閻錫山傳、龍雲傳……白老師您處理了一個最難的題目,卻有很大的貢獻。我在哈佛大學念書,大學對面有間燕京飯館,發現老闆是龍雲(民初割據西南地區的軍閥,人稱「雲南王」)的兒子龍繩文。我覺得龍雲這個名字很熟,卻愈查愈混亂。但我們現在有機會,從您一頭栽進去的父親傳記中,重建一個架構,處理蔣介石和軍閥、國民黨和軍閥之間的關係,白崇禧是其中最複雜的一個。

從您和廖彥博寫的「白崇禧三部曲」中,我們終於有機會知道,李宗仁選副總統時複雜的關係。包括白崇禧在這樣的局勢底下,如何去做這個決定。要了解白崇禧,一定要擺脫桂系或桂系軍閥的框架,還必須了解國民黨和軍閥的關係,用這個角度去看,我們才慢慢有機會把民國史弄清楚。

白先勇:《父親和民國》出版後,我四處演講,大陸的中央電視台也出動拍攝父親與林彪幾度交手的紀錄片,基本上挪正了父親的形象,出人意外的客觀。

我們在南京老總統府辦了「白崇禧與近代中國」研討會,是南京大學民國史研究中心辦的。我第一個要做的是替父親洗清「桂系軍閥」這個名詞,別把他局限在廣西的地方勢力。父親在北伐時是蔣介石的參謀長、抗戰時是副總參謀長、國共內戰時是國防部長,他一直在中央,參加全國抗日、北伐,在廣西只待了六年。

桂系的兩個頭頭李宗仁和白崇禧,其實早走出桂系這個小圈圈了。但這是很微妙的,當選副總統時,桂系這幫人又在一起了,把蔣介石打垮,所以桂系和蔣介石的關係又分裂了。

楊照:您的書裡,用了好幾次「天子門生」(指在蔣介石任首任校長的黃埔軍校畢業),我覺得這是一個關鍵。在蔣介石的政權裡,是不是「天子門生」分得清清楚楚。這個不弄清楚,民國史、抗戰都很難說清楚。對日抗戰是哪些軍隊打的?很多軍隊蔣介石空有指揮之名、並無指揮之實 。

國共內戰國民黨為什麼會打敗?從一九四一年太平洋戰爭爆發到八年抗戰結束這四年,蔣介石和毛澤東在做什麼?蔣介石忙著處理史迪威、自己軍隊和其他軍隊的關係,光一個美國他就弄不定,焦頭爛額。毛澤東雖然被胡宗南圍起來、出不來。但他安安靜靜整頓自己的實力。

我認為到了一九四五年,表面上蔣大毛小,但事實上毛強蔣弱。毛澤東從底層開始建立自己的軍隊,從士兵開始控制部隊,蔣介石則是透過他自己的「天子門生」去指揮軍隊。

國民黨到底是怎麼敗的?

白先勇:蔣戰後陶醉在自己的勝利之中,嚴重低估共產黨的實力。父親是少數在國軍之中對共軍有深刻認識的,他贊成全面剿共,不讓共軍有喘息的機會。但他當國防部長卻沒實權,實權握在參謀總長陳誠的手中,等於抓在蔣介石自己的手中。可以這麼說,成也黃埔、敗也黃埔,很多軍事的戰略和措施現在回頭看,一錯再錯。

我這本書說的是蔣介石和白崇禧之間的分分合合、錯縱複雜的關係。從他們的關係之中,我想解讀的謎題,是國民黨到底是怎麼敗的。一九四六年四平街之役,林彪已經打了只剩五萬人,孫立人的部隊已經過了松花江,一打就打進去哈爾濱了。我們看了後來的資料,東北局那時已經打包、準備撤退了,那時是共軍最弱的一刻。如果那時讓父親在東北繼續打下去、指揮下去、把東北定下來,中國不會是現在的局面。

楊照:您因為父親的關係,解釋最透徹的是從軍事這一面。但我必須說,這裡面有軍事以外的結構性問題。一九四一年太平洋戰爭爆發象徵美國參戰,之後的戰事便是由美國主導,一直到國共內戰爆發,美國的陰影永遠存在,而美國的陰影又牽扯到蘇聯。白崇禧一直沒機會接觸到美國、無法扮演中美關係之間一個角色,這變成一個致命傷。

很多人說美國調停打打停停、停停打打,最後導致國民黨敗了。但蔣介石其實沒有太多機會,因為他不可能拒絕美國對他的要求。美國的存在太龐大。蔣背後還有宋家跟美國外交之間的整個關係,這層關係決定了國共內戰的結果,蔣介石其實沒有太大空間可以聽白崇禧的戰略。

白先勇:蔣介石也不完全聽美國。東北這一戰,一方面是馬歇爾施壓,一方面也是蔣錯估形勢。這是國民黨唯一一次可以把東北定下來的時刻,錯過後就糟了。

楊照:蔣介石每周會寫一個反省錄,他跟美國來往受了太多氣了。中國和美國的關係,到現在都還在影響我們。但當時的中美關係,沒人在意、沒人搞得清楚。

白先勇:美國對共產黨、共產主義,知道太少了,美國太不了解中共,將中共美化了,也可以說中共統戰成功。

楊照:中共的統戰成功,也可能是因為前一段的成功。china lobby(中國遊說團,指的是在1940年代到1960年代期間,美國支持蔣介石的非正式遊說團體 )。當時有大明星如賽珍珠,蔣介石和宋美齡還當選《時代周刊》40年代的封面人物。他們又是代表性的基督徒,china lobby太成功了,反而會讓人們產生反感。

從「健生」變「白逆」

白先勇:徐蚌會戰複雜得不得了。父親和蔣的戰略南轅北轍。父親認為,最重要是黃中部隊統一指揮,可是蔣介石在徐州又另設剿總,由劉峙任總司令,父親對蔣說華東軍隊兩邊分開一定會失敗。父親為此稱病不出,到上海虹橋的療養院檢查身體,這是政治病。陳毅率領六十萬大軍兵臨城下,(國民黨)一看頂不住,又要白崇禧指揮。蔣介石這時點頭了,他覺悟分開的決策是錯誤的,這才要統一指揮。

父親反對蔣介石的越級指揮。(楊照:他一直都這樣。)他不放心,他總是越過指揮官指揮前線。父親跟蔣介石講明了,統帥要獨立指揮,但蔣介石不肯。

楊照:第一次緬甸之役的時候,史迪威要求蔣介石不能越級指揮,蔣介石說從北伐開始,指揮的方式就是他打電話。

白先勇:他根本不在前線,就是紙上談兵、常常誤事,命令到了前線就變了一個形式。我父親跟他的恩怨是一步步的,到後來不可收拾。在節骨眼兩人的大戰略完全相反,這些好像是天意。

楊照:這是歷史結構性的因素。白崇禧在蔣介石身邊時間好長,其他人都不是這樣。

白先勇:抗戰八年跟國共內戰前兩年,兩人關係雖有小衝突,但算是平和的。蔣介石總是叫父親「健生健生(白崇禧字『健生』)」,兩人常常談到半夜一兩點,那時參謀總長是何應欽,但蔣介石總是找白崇禧。

楊照:之後就從「健生」變「白逆」。

白先勇:蔣介石抗戰時給父親一封信,說兩人生死與共、君臣交心。這封信很像宋高宗給岳飛的一封信(「宋高宗賜岳飛手敕」,信中宋高宗對岳飛的推心置腹,要他注意天冷風寒,有事儘管密奏),信寫完沒幾年宋高宗就發了十二道金牌召回岳飛賜死。這封信現在由故宮收藏。

楊照:岳飛就是沒搞清楚,有些事情不能認真地去做。他竟然還想把兩個皇帝(宋徽宗、宋欽宗)迎回來。

白先勇:我父親還真被蔣介石感動了。蔣介石是花了功夫拉攏父親,他燉燕窩啊、寫信啊,在我父親生病時寫信建議他要走多少步運動,參加我奶奶的壽宴還要帶上何應欽。但我父親只要遇到國家大事,便會以國家為重,兩人戰略思想不同就要起衝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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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先勇

1937年生,廣西桂林人。台大外文系畢業,愛荷華大學「作家工作室」(Writer's Workshop)文學創作碩士。白先勇是小說家、散文家、評論家、戲劇家,著作極豐,近十年開始致力整理父親白崇禧的傳記,2012年出版《父親與民國──白崇禧將軍身影集》,在兩岸三地與歐美漢學界,都受到重視,並引起廣大回響;2014年出版《止痛療傷:白崇禧將軍與二二八》;與廖彥博共同輯整白崇禧將軍一生史料,完成著作《悲歡離合四十年──白崇禧與蔣介石》。

楊照

本名李明駿,1963年生,國立台灣大學歷史系畢業,美國哈佛大學博士候選人。曾任民進黨國際事務部主任、《明日報》總主筆、《新新聞》副社長,現為「新匯流基金會」董事長,並在「98新聞台」及「Bravo 91.3」主持電台節目。楊照擅長將繁複的概念與厚重的知識,化為淺顯易懂的故事,寫作經常旁徵博引,在學院經典與新聞掌故間左右逢源,字裡行間洋溢人文精神,並流露其文學情懷。近年來累積大量評論文字,以公共態度探討公共議題,樹立公共知識分子的形象與標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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