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紀念冊】林水福/追憶鈴木則郎教授
前幾日作了一個奇怪的夢。
夢中,課堂上我出題考學生,題目是:試寫出你對山頭火的了解。
不知怎的,留學東北大學時的二位恩師菊田茂男與鈴木則郎教授竟然出現在我的課堂!菊田老師有點責備的口吻說:對於大學生怎麼出這麼難的題目?鈴木老師則有點緩頰的意味說:嗯,這樣的題目,對於一個非日本大學生來說確實難了一些;不過,我想林君或許有他特別的用意吧!
既不反駁菊田老師的看法,又給了我下台階。
雖是短短二三句話,卻也自然流露二位老師不同的個性。
醒來,這個夢讓我心裡有所罣礙。因為,2018年12月我到位在仙台的東北大學參加指導教授菊田老師的追思會,進入會場,看到鈴木老師在另外一邊兀自坐著,我走過去向他致意,閒聊幾句,故意問老師還記得我嗎……那時鈴木老師已不是那麼硬朗,十足老人家的樣子。他說:當然記得,你第一次到我家喝掉一公升的清酒,哈!哈!哈!……
夢中出現鈴木老師而且還跟明明已仙逝的菊田老師一起,難道……心裡有不祥的感覺。撥電話給他指導的學生楊君,果然鈴木老師已於今年六月仙逝,不發訃聞,甚至連慰問電話也不接……家屬低調到這種程度,真符合鈴木老師的行事風格。
1980年我負笈東瀛,三月下旬的仙台櫻花猶未綻放,感覺比台灣的冬天還冷。獨自搭公車摸索到文學院,學校放假中,系上沒有老師也不見助教。我找到總務處,幫我聯絡上正好在理髮的鈴木則郎教授。鈴木老師匆匆趕來,還幫我聯絡東仙台的學友會,讓我有棲身處,放下忐忑不安的心。
第二年正月,鈴木老師邀我到他府上過年。事隔多年談些什麼,已記不清;只記得一公升的清酒被我喝光了。不是我酒量特別好,而是日本清酒濃度不高,加上鈴木老師的盛情所致。後來「喝一公升清酒」成了我與鈴木老師見面時常提起的話題,也在研究室之間慢慢傳開,每次有餐敘活動喝清酒時,大家總不忘提起「喝一公升清酒」的話題。
鈴木老師是《平家物語》的專家,出版過《平家物語「傳統」的受容與再創造》。他的《平家物語》課當然不能不修。
《平家物語》是鐮倉時代前期的軍紀物語,不確定哪一年成立。《徒然草》226段提到這本書,作者一說是信濃前司行長,但不確定。描繪平家的榮枯盛衰,從平清盛當太政大臣,極其榮華開始,到平氏一門在壇之浦滅亡為止大約二十年間。版本有二三百種之多,從原《平家物語》分裂出增補系統(書本形式)和談話(由琵琶法師伴奏的說唱)系統,由於二種系統差異性相當大,鈴木老師光是「版本」說明就解釋一個半月、十二堂課。我心裡嘀咕著:我又不是日本人,不研究版本,講那麼多做什麼?不過,鈴木老師每次上課,總會先吟唱《平家物語》的冒頭:
「祇園精舍之鐘聲、諸行無常之響。沙羅雙樹之花色,顯盛者必衰之理」。他那低沉有點沙啞的聲音,抑揚頓挫的節奏,充分表現出詞句的內涵味道。我深深享受鈴木老師的吟唱,覺得這門課光是這樣就值得了。還有鈴木老師會把上次教過先複習後再教新的,因此,即使上次缺課,也不至於完全銜接不上。但也有同學知道老師的這個習慣,總是慢半個小時進教室。我感到疑惑為什麼是這樣的教課方式?請教日籍渡邊同學,他說因為鈴木老師曾在私立女子大學任教十幾年,那邊的學生素質較低,所以必須複習上次教過的。想不到二所學校學生素質相差這麼大;不過,這種方式,對我這樣的留學生,反而有利。
在研究室或校園裡遇見鈴木老師,他總是笑嘻嘻的,我不知他生氣的臉孔會是怎麼個模樣?由於鈴木教授不是我的指導教授,加上碩士班第二年專心寫論文,不常到校,後來私下見面聊天的機會就不多了。
離開東北大,再次見到鈴木教授是1993年我獲得博士學位時,指導教授、國語學的加藤正信教授加上鈴木教授為我舉辦的餐敘。或許是那時留學生很少,我又是東北大國文學系第一位外國人獲得博士學位的,才有這樣的「殊榮」,永銘心中。
心想騰出時間要專程到仙台探望這位我到東北大第一位見到的老師,不意新冠肺炎肆虐,久久無法成行;而如今,竟然已經再也見不到了……想著想著,我耳中似乎傳來那低沉又沙啞聲音:「祇園精舍之鐘聲,諸行無常之響。沙羅雙樹之花色、顯盛者必衰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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