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短篇】鍾玲/正式拜師

我們上了林住持八個月的《易經》課,快讀完了,那是1993年秋。一天接到大師兄由白河打來的電話,說林住持因心律不齊病發住院,差一點仙逝。等到周末我們上山,他已經出院回青雲殿。

林住持坐在大殿的辦公椅上,我們學員弟子環繞著他。他虛弱地對大師兄說:「吉清,你去把山上那塊我買的墳地清理一下。」

他一說墳地,我們個個心驚。他蒼白的臉透出一絲淡紅,動情地說:「出家四十年,仙祖的恩情難以回報。」又說:「當初銜命尋找大地理起廟,現在天命完成,可以離開了。但是我會拚著命把剩下兩堂《易經》課,幫你們上完。」

林住持的眼睛望著我,那一刻我知道這次開班是因為我、他期望的也是我,大概他看人的命格,期許我有一日掌權,有所作為。

我說:「師父,你說過要教我們堪輿地理學,你不能離開。」

我們十位學員弟子跪下,請他留在世上,他們全是男士,有工廠老闆、律師、地產商、商店老闆,大師兄吉清則專業學道。林住持淡淡地望著我們。

我心想好不容易找到一位像《蜀山劍俠傳》裡的道家仙師,林住持那麼純粹、高潔,為道業奉獻一切。他出身台南望族,把分得的家產全用來起這座呂仙祖聖殿。他從來不強人捐獻金錢,都隨信徒的意。當今俗世,沒有一絲追逐名利之心的人很少。而且他修為高超,通山川宇宙之氣,知天文地理;家國和個人的運數,了然於心。又器重我,我當然不可能放棄大學教職入山學道,但是總該為他盡心。我心中許願:呂仙祖,多蒙住持厚愛,請讓他駐世教導我們,我情願減壽為他添年。抬頭見林住持嘴角現一抹微笑,他對我們說:「好,我再留兩年,輕鬆地活,帶你們去勘察大地理。」

知道林住持願意駐世,我們鬆了一口氣。兩年來我只上課,沒有正式拜師,就跟大師兄說:「大師兄,能請你安排正式拜師?」

大師兄問過住持後告訴我,隔周上山就可以行拜師禮,住持說收兩個徒弟。我問另外一個是誰?大師兄說黃律師。

為了行拜師禮,隔周上山提早一小時到。林住持在大殿等我們,大師兄和我到了。他告訴住持黃律師辦公室的人說他出國了,昨天晚上會回來,但是黃律師昨晚、今早都沒回電話。大師兄當下用大殿辦公桌上的電話打去律師家,也沒人接。林住持說,不等他了。住持帶我們兩人到一個側翼的房間,房中供一尊呂仙祖的雕像,雕像之前有放著木製的小神龕,龕門關著。

忽然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人探頭進來,是王奇雄師兄,他身體健壯,武功扎實,開一間藥房,上課他次次準時出席,學習認真。王奇雄問:「這裡是做什麼?」

大師兄說:「行拜師禮。」

王奇雄問:「我可以參加嗎?」

林住持說:「可以,今天收的第二個徒弟是你。」

我心想,真有運數這回事,命中注定是王奇雄,他竟會早一小時上青雲殿,竟會閒逛到這房門外。而黃律師也趕過來,但是他到青雲殿時,已經行完拜師禮,錯過了。

林住持打開小木龕的門,裡面是尊佛像,他帶我們三人向呂仙祖和彌勒佛跪拜,然後站起來對跪著的我們說:「這尊呂仙祖是我姑母傳的,這尊佛像也是姑母供過的。你們在家要供奉仙祖像。」接著說:「弟子們,你們要始終如一,用功不力難深造,抱道而亡方見真。你們要廣行方便,到處積功兼累行,見危盡力以扶人。」

接下來各別拜師,我請大師兄先示範。他跪下行三次叩首禮,師父手覆著他的頭說:「道光萬丈。」

我行三次叩首禮,師父手覆著我的頭說:「道通宇宙。」

王奇雄行禮後,師父說「道光萬丈」。

我內心惶惑起來,要知曉貫通宇宙的道,何其艱難!正想著,師父對我說:「謝謝你,秦燕,你不需要減壽延年,我天命已完成,隨時可以回歸星宿的仙班。但我決定逗留,傳授你們道業。」

一個月後師父身體好到可以帶班上學員到戶外學習術科:吸星法。青雲殿大殿中呂仙祖神像右邊供的就是濃眉厚鬚的北斗星君。師父曾說,以北極星為圓心,畫一個圓圈,就是紫微環,北斗星和文昌星都在裡面,環內是天上神仙聚集之處、也是人間風雲人物由來之處。師父不是慶應大學天文系畢業的嗎?科學底子那麼強的人居然堅信中國古老的星宿學!

我們開四部車到屏東縣山上,幾年前師父租了一片林地,放置個貨櫃,可以在裡面用睡袋過夜。入夜後大地樹影在微風中婆娑,我們到向北的山坡,面朝北極星,在師父身後一字排開盤坐。師父教我們如何手指北斗,右手執劍訣,左手執印訣,雙眼微張,心念融入北極星之靈合,以口吸氣。我覺這道術古靈精怪,心中勉強,雖盡力學習,應該是沒有吸到。那晚在貨櫃中我睡一邊,師父和兩位師兄睡另一邊。我感知人心的不平:師父和三位入室弟子在貨櫃裡睡睡袋,其他七位弟子在草地架帳篷露營,被蚊子叮,很不舒適,其中三人心生不滿;我感知大師兄失眠,內心走馬燈似想著青雲殿繼承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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