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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原愛被爆偷吃、想離婚 江宏傑回應了!

顧蕙倩/水路

圖/達姆
圖/達姆

此刻的你們靠近了水源的最深處嗎?

你們撥開歷史與記憶的雲霧了嗎?

該怎麼告訴你們,

其實,我們都是一頭頭的水鹿,

就在前方不遠處,

還有許多未知的水源和生物等著我們……

你微笑看著水圳,告訴我這個女孩是你的初戀。

你倆從幼稚園就是同學了,上了學區的國小,因為是鄰居,所以又分到同一所小學。六年同窗,個子也差不多,所以常常坐在一起。下了課女孩會等你,說是需要你保護,所以你們就會沿著學校前面的大排水溝一路走回家。

「你們的大排水溝很令人懷念吧。」我說。每天沿著這條大排水道並肩回家,聊心事,聊功課,女孩不太愛說話,但是很喜歡聆聽。你說,記憶裡的整條路上都是自己的聲音,還有,她微笑的弧線。後來你們念了不同的學校,有時一個人走這條大排,「哈哈,水很臭噢,我居然都不覺得!」你說。

後來我們結束這條水路的巡遊,你寫了這條大排水溝,和我帶你走的水路完全無關。

我是一個語文與文學創作老師,常常必須面對學生沒有靈感、缺乏生活經驗或是成長記憶一片空白的說辭。

「老師,我沒有靈感啦!」往往你和同學們丟下一個大大的驚嘆號之後,接下來若不來個白眼相對,就是準備拿出手機或是趴在桌上夢周公了!看著你們貌似痛苦又無奈的表情,不管是真情還是假意,直覺這種表情絕不適合出現在青春洋溢又充滿希望的你們身上。這樣一片空白的腦子如果可以影像化呈現出來,難道真是什麼都沒有嗎?歷史湮沒的遺跡都可能留有任何生活的蛛絲馬跡,看似寸草不生的地表,誰知道地表以下卻可是另一頁文明燦然的古老故事?

「況且,一個人心底真的沒有靈感可尋嗎?靈感只會自己從天而降嗎?」我問了你,你只有沉默無奈的看著我。

還是,腦子太習慣單向的put in學習,期待老師速丟食物餵養,被動吸收比較省事?這些以為地表一片荒蕪的人們呀,每一個腦子裡蓊蓊鬱鬱的茂密叢林和宏偉斑斕的馬雅文明,正等著我們逐步抽絲剝繭,上下追索。當手指觸摸地表土壤的一刻開始感覺潮濕,當前方荒蕪處竟有一處古老的伯公廟,親愛的你和同學們,你們的記憶某處是否也開始隱隱作痛呢?

等著餵食的寵物們,什麼時候開始不懂如何主動獵捕密林裡的食物呢?知道什麼是put out嗎?該怎麼帶著你們回到太初,那一片初生的自然叢林,找回你我天生的本能感覺呢?什麼是河水的源頭?什麼是引水而生的阡陌水圳?什麼是自己記憶深處那隱隱作痛的萬千風景?

來,讓我們來到溪水邊,喝水。抬頭,你聽,那窸窸窣窣的騷動聲,會不會是前方可能有的生物軌跡呢?

水鹿們睜大眼睛,以為自己只是草原的一部分,完全不動,這樣獵人一定就看不到自己,不會變成盤中飧。水鹿們,你們太過於相信自己的直覺,說自己是草原不動的一棵樹,就真的會變成獵人眼中定住不動的一棵樹嗎?

獵人就是看得見你,親愛的你,在一片廣袤的草原上,如果你只活在自己蒼白的想像,只佇足原地不動,以為世界也會隨著你停止轉動。殊不知,這世界還是會照常運行,獵人的子彈還是會隨時出膛,取命只在一瞬間。

那天說要帶你和同學們走這座城市的前世,尋找一條條古老的水圳。你們睜大了眼睛,位於台北蛋黃區的校園,附近除了天價的高樓和絡繹不絕的交通阡陌,哪裡來農業時期的水脈呢?我費了好大的唇舌,除了向你們介紹水城台北悠悠的歷史外,就是不告訴你們接下來的兩小時課程會在哪裡與水圳相遇。只能告訴你們,我們會經過新生大排、霧裡薛圳與瑠公圳,其餘的一切請靠自己去發現線索,拍下來,自行連結,以作為寫作的素材與靈感。

帶著你們從校門口出發,眼前是我們再熟悉不過的車水馬龍,「怎麼在尋常風景裡找尋先民遺留的生活足跡呀?」聽出你的口氣透露著些許的恐懼和不安,還夾雜著走進陌生領域的慌張。「老師,明明都是瀝青柏油鋪成的道路,哪來的水路呀?」「不要急嘛,這挺有趣的,不是嗎?」我自以為有趣的說,這裡不是你最熟悉的生活市街嗎?怎麼頓時都與你陌生了起來?

原來這會兒我們都一起跳進了陌生的時光隧道。

眼前看到的所有一切,也許都是時光層層堆疊覆蓋的模樣。此刻的我們就像個考古學家,只是用不著金屬探測儀、光譜儀或是航空遙感來尋訪歷史,而是透過我們的想像與觀察,讓歷史在現世的腦袋裡一一還原。

甚至,我們可以學習在歷史與現世的交錯間慢慢生活,調整自己的步調,並且與忙碌便捷的科技文明紛然並陳。

我們即將經過的水圳也是如此繁複又單純,它們的源頭來自不同的河水,各自引水,沿著不同的梘橋與圳道流入台北盆地。有時會在小徑某處相遇,彼此上下交錯,然後又各自沿著不同的坡道汩汩而前,繼續擔負起灌溉生靈的使命。

結束了水圳與盆地的介紹,便帶著你和同學們走出校門,這一堂寫作課也正式開始。

學校的日治校區名稱喚作「芳蘭校區」,亦有雅稱為「芳蘭之丘」,「有人知道『芳蘭』名稱的由來嗎?」看著你和同學們,一如預期的頓時鴉雀無聲。看來你們沉默的回應正是我打開時光機的最佳時刻。「地名記載著時光的軌跡,也許人事全非讓我們無從追索,但是只要地名還在,故事就可以繼續說下去。」身為老師,繼續描繪寫作地圖上可能的書寫標記,期待你和同學們能自由揮灑出屬於自己的創作地圖。

我一一點出標記知識的源頭。

接下來就要靠著你們自己繪測地圖。

原來清朝時期落居蟾蜍山下的陳姓人家,曾是艋舺船頭行「芳蘭記」的雜役,刻苦勤儉工作,來到此處購建了自己的厝。引了水圳,灌溉自己的田地,便取名為「芳蘭大厝」,以為飲水思源。而今蟾蜍山下早已尋不著農家生活,但是記憶著先民生活故事的地名,正是為我們打開時光隧道的第一扇門。

水圳故事既然開始了,到底哪裡才是昔日水圳經過的地區呢?

放眼望去,天空與地面之間穿梭著轟隆轟隆的捷運車廂,疏運人潮的城市交通四通八達,我們步行其間,如何拼湊出一條又一條昔日的水圳河道呢?那些水上人家曾經是過著沿河而生的日子,是如何藉著船隻與石橋互通有無呢?我沿路收到你和同學們不同的詢問,心裡滿滿是竊喜,把你們引了出來,像鑿穿一個個的引水石硿,也鑿穿了你和我,甚至是每個人生命裡不同的時空隧道。引水灌溉,我們是二十一世紀的陸上生物,我們鑿出了一條條水源,我們也能依水而生。

依靠小小的雙足,我們轉進小巷弄,來到一處極不起眼的道路邊界。

就在與一處民宅圍牆接縫處,裸露著一小塊石橋橋墩,它不知蹲踞了多久,默默透露著昔日水圳經過的證據。是的,我們正是緩步爬坡順勢來到這裡,水圳曾經也走到這裡,然後從這座石橋下悠悠流過。然後,順勢流下,繼續朝著錫口方向前進。

我和你們一樣,都在這座城市生活,在看不見的歷史裡上下追索,如今憑著手裡的日治地圖,想要回溯先民依水生活的蛛絲馬跡。「老師,為了找尋靈感,我們非得要古今四方的上下追索嗎?」你跟在我的身後又氣又累又無奈。我無法對你說為什麼我們要尋水路而行,我只是好奇,你的靈感來了嗎?你的時間感有沒有開始錯置般的慌亂與不安呢?

這一切,知識與資訊已為我們建構源頭,創作的旅程才正開始呢。

空氣中開始飄散著泥土、水田與濕漉漉的味道。

我們沿著水田旁邊的水圳走著,走到長長的辛亥路彼端已經有點累了。我們還要走到辛亥路與溫州街交錯的十字路口,來自霧裡薛溪(景美溪)的霧裡薛圳到了此處分為九線,往後還要步入盆地,通向九處不同的生活領域。

「為了搜集寫作資料,我們一路尋索,試圖拼出城市裡的水圳生活,可是我卻想起了小時候自己走過的那條溪流,老師,這樣是不是離題呢?」你對我說。

你一直跟在我身後,口裡不時變換著不同的流行曲調。剛唱的是你小學流行的歌吧,我說。你掐指算了一下,對噢,小五,那時剛談戀愛。你說。

走在僅存的水圳邊,約莫兩公尺長,水圳有美麗錦鯉,爬上石頭曬太陽的烏龜,還有綠油油的水草,附近有一處處文青咖啡店,居民喜歡來此地散步聊天。其他的同學們也開始聚集閒聊,你依然繼續我們剛剛的話題。你說你其實很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雖然其實你們在升上國中後就逐漸失去聯繫,「但是,這份關心一直還像一根繩索般緊緊牽繫著我和她。她也會感受到嗎?我不知道。但我就是不斷地想起一些我們一起交換祕密紙條的往事。」你低著頭說。

看著腳下斷斷續續的圳道,露出地表的部分沿著民家的牆垣靜靜地流著,我的這堂課是地景走讀,沒有課本的兩小時,你和同學們手拿著一張日治時期的水圳地圖,穿梭在和平東路、辛亥路、汀州路與新生南路之間。有時經過路面緩降的坡道,道路兩旁高樓大廈各自展現著華麗又時尚的門面,櫛比鱗次的提醒著我們這座城市地價昂貴又獨步全國,富貴之氣充溢著這座城市的蛋黃區,路面時而陡降又陡升的模樣其實與這一切的文明極度違和,為什麼我們卻渾然不知呢?

「老師,這條路究竟延伸到哪裡呢?」你抓著頭看著我。你說,實在很難想像這裡曾喚作「九汴頭」,霧裡薛圳走到這裡居然分為九條圳道,沿著地勢各自流向台北盆地。

是呀,我們都是城裡的孩子,每一條路都習慣有著明確的起點與終點,打開手機,Google地圖一切翔實告知,不容易迷路,更不需要帶著一張張地圖前往目的地,一切都看得到,一切都在掌與指之間。然而這條水圳走到此處,幾乎已湮沒於柏油路底,偶有穿梭在幾處民宅之間,露出的部分就是此處,整治得小巧可愛,水圳旁還有蜿蜒曲徑,供遊人居民散步。不同時期依水而居的人們也開始創造屬於自己的記憶,就像你,你的詩寫得很好,常常喜歡拿著近作和我討論,詩句的意象充滿你內在可貴的情懷。葡萄牙詩人佩索亞說:「我曾渴望如聲音般因物而活。」是的,我們為了什麼來到這些僅存的水圳遺址邊來回逡巡呢?

我們是為了復刻先民的生活,還是依水尋訪屬於自己的生命意象呢?

春分時節,也許我們可以約著再來到瑠公圳的源頭,彼處是城市人們談情說愛的好所在,我們搭著大眾運輸工具來到水圳源頭,溪水順流而下,我們沿著新店溪前行,農耕的台北盆地靠這裡的河水灌溉民生。新店溪畔苦楝樹下,你們應該會仰起頭,淡紫色的花如煙似霧,一層層氤氳紫氣間籠罩著如織的遊人。

此刻的你們靠近了水源的最深處嗎?你們撥開歷史與記憶的雲霧了嗎?該怎麼告訴你們,其實,我們都是一頭頭的水鹿,就在前方不遠處,還有許多未知的水源和生物等著我們。

時間在我們的生命裡靜靜地流過,像一條條水路,有時伏流地表,有時看不到任何曾經流過的痕跡,有時來到河谷,看到自山頂沖刷而下的瀧溪,這些都即將瞬間流逝,一如我們的青春,我們的情懷。蘇軾說的,「作詩火急追亡逋,清景一失後難摹。」波蘭詩人辛波斯卡也說了,「一滴墨水裡包藏著為數甚夥的/獵人,瞇著眼睛,/準備撲向傾斜的筆,/包圍母鹿,瞄準好他們的槍。」想著我這個老師若喜歡讓學生的額頭不再埋進手機螢幕,得要回到土地的記憶,再多開發幾條有意思的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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