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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相對論12月 二之一】石曉楓vs.凌性傑/想起那些青春撩亂之詩

1998年初冬,凌性傑攝於墾丁,第一次留長髮,那晚曾在南灣裸泳。 圖/凌性傑提供
1998年初冬,凌性傑攝於墾丁,第一次留長髮,那晚曾在南灣裸泳。 圖/凌性傑提供

我們對「美麗失敗者」的理解何其膚淺,二戰後所謂垮掉的一代,那種「beat」背後的堅實信念,我們與其相差又何止雲泥?我們只一味想做不法之徒、想挑戰單調的主流價值,行事以即興為率性,卻往往傷人且自傷……

刻在心底的名字

凌性傑

親愛的曉楓,一直記得,念大學時最喜歡到國文系圖書室找你閒聊,把自以為是的手寫稿拿給你,等著被稱讚。偶爾會聽到你優雅地回應,喔有錯字。那時我也常對你的眼光提出質疑,感謝你的包容,不以為意。多年之後我們還能繼續亂聊、一起編書,是生活裡值得珍惜的幸運。關於品味這件事,我的好惡始終分明,跟你的頻率很相近,只是評價人事物可以多一點修飾了。之前讀到你寫金門的中學歲月,尚未集結出版的那些篇章(如〈唱遊課〉、〈國文課〉),80、90年代似乎像一系列的水彩畫,主題鮮明,印象深刻。

那一系列的青春回顧,相信那是你「刻在心底的名字」。文章裡曾經與你交會的人,不知道是否還有聯繫?

那是你最想重返的黃金時代嗎?經歷一些人情「事故」,才終於明白年少知交跟我說的,熟人跟朋友不一樣。

我很喜歡黃金時代、鑽石時刻、琥珀時光這些詞彙。記憶裡的寶石始終是寶石,似乎沒有任何變化。

石曉楓。 圖/石曉楓提供
石曉楓。 圖/石曉楓提供

石曉楓:

親愛的性傑,我剛剛非常珍惜地將你的新著《文學少年遊》讀畢,覺得閱讀的不只是文字,而是一段長長卻不曾變質的歲月,我想,你應當便是自己所謂「鑽石時刻」、「琥珀時光」的創造者吧?也許,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塊私密的樂土,但你在書裡反覆把這片樂土描摹復描摹,因為文學的滋養,青春歲月徬徨卻不孤單;即使孤單了,也不至於絕望。有時我想,這片樂土是否真能抵禦現實的搏擊呢?又或者那竟是一種逃遁?一種解脫?比起我來,你對書寫的信仰堅定多了。

你題字贈書時一貫圓圓的筆跡,就彷彿臉上恆常掛著的微笑,那麼溫暖而誠摯。學生時代我們在圖書室裡相逢的時光,凡此恆定美好的氛圍都留下來了,至於所謂質疑或包容,我竟是毫無印象。記憶便是如此,每一段值得回味的時光,都經過一定程度的美化。當年你的微笑固然是明亮的風景,但其實在求學兼任助教的時光裡,我的心卻曾是幽黯無比,人事轇轕無日無之,細碎繁瑣的行政讓人如籠中之鳥。我那麼想離開衷心嚮往的學術場域,而當時,是你所不甚欣賞的豐子愷拯救了我,他讓我看到在不同世代下,一位文人篤定堅持、意態從容的立身之道。所以碩士論文的寫作,其實是我對生命本質一次重新的反省與觀照,我們總是必須在閱讀裡自救,那是比回憶和書寫更深沉的事。

也因此,寫金門的中學歲月究竟意味著什麼?說來慚愧,對生性疏懶者如我而言,仍是源於故鄉《金門日報》副刊主編之邀稿,略作思量,我有了〈美術課〉、〈國文課〉、〈英文課〉、〈音樂課〉等系列小品的創作構想。有感於青春時代在離島的有限記憶,已如流沙般將要被捲走,我興起書寫的念頭,無非是為了抵禦遺忘。然而那是我想重返的黃金時代嗎?在回憶的美好裡,其實我的美術課裡暗藏了技藝難達的悲傷,國文課裡有私戀的苦澀,英文課裡有對性格缺陷的過早體悟,而音樂課裡感受最深的,則是曲調背後的寒涼。不僅是中學時光,生命裡的每一段歲月,彷彿都曾有過蝕骨創傷,即使那銳痛已被時光磨鈍了,回味時心頭仍有微微的疼,在秋漸涼的午後。

長似少年時

凌性傑:

《文學少年遊》書影。 圖/有鹿提供
《文學少年遊》書影。 圖/有鹿提供

從來沒跟曉楓提過我那些青春撩亂的事故,往後大概也不會寫出來。在嘉義讀碩士班期間,我曾經是感情世界的背叛者,也曾經介入他人的感情,把苦戀發展成一項才華。就像某位女明星說過的,「好傻好天真」,她的懊悔我一直懂得。愛情有保存期限,青春也是,我把這些事件想像成琥珀裡的蟲屍,安靜封存就好。其中有一枚琥珀,是深深相愛的印記,但對方選擇了最習慣的人,割捨了最天雷地火的我。時隔多年才知道,對方那個「習慣」並不久長,很快也被割捨了。

沒有明天、只有當下的那種戀愛模式,再怎麼絢爛漂亮,最後都是燃燒過後的煙花碎屑。現在的我相信,那是腦部發育還沒成熟,才會一直自討苦吃。殊不知,吃苦根本無法當作吃補。況且有些事,吃再多苦也無法變得圓滿。

二十四歲到三十歲之間,每一次結束感情,就搬一次家。不斷地丟棄與逃跑,是無法再愛的病徵,也是無法安於生活的蒙昧狀態。感情的心居難成,文字世界(尤其是詩)始終是我可以依靠的家。很慶幸逃過了青春暴躁,畢竟真正的成長有時是很容易致命的,《文學少年遊》想要說的大概是歷劫歸來的心情吧。

石曉楓:

蔣勳寫臺靜農老師二十歲時,曾在夢中吟哦得句:「春魂渺渺歸何處,萬寂殘紅一笑中」,此句一擱六十年才接上。他因而發出那麼文學的提問:「青春的中斷的詩句,可以等六十年再續寫嗎?」中歲聞此,倒也別有所思所懷。所以,文章裡曾經交會過的人,是否還可能再有聯繫?有什麼最想回返的時光嗎?非常傖俗地以一小事回應你的提問,曾有一魔幻之年,青春時遭逢的愛人莫名皆來聯繫,有如何寶榮般提「不如我們從頭來過」者,有言「因為你懂得生活」故興起歸返之思者,有尾生抱柱般信守時光裡消逝的誓言者,但現世荒謬,錯過的如何再接續?人已改景已非,心境情懷識見莫非一無所長?我看待時光約莫如此,曾經的諸般痛感成就今日之我,所謂「鑽石時刻」、「琥珀時光」無不須經高熱高壓錘鍊、萬般切割打磨而成,鑽石因展示了生命的諸般切面而璀璨;琥珀則有了內裡那些千萬年前被樹脂捲入的昆蟲後,才更耐人尋味。所以,雜質與苦痛曲折了生命的深度與層次,變幻才是「鑽石時刻」、「琥珀時光」的奧義。唯今日之我不願再重返那些時光,現下已是最安寧的風景。

你題字「詩酒相逢,長似少年時」,我想那指的是始終醇淨的某種心境與永恆眷戀。在書裡,你寫國中、高中乃至於研究所時代,你的《文學少年遊》滿布青春氣息,那同時也讓我羨慕。年輕時讀白先勇的小說,無論寫歷盡滄桑的《臺北人》,或徬徨街頭的《孽子》們,乃至於《牡丹亭》的搬演,我看到的都是作家對於「青春」難以自棄的眷戀。長久處於中學校園裡,你仍有年輕的眷戀與感動嗎?而冷眼熱情看《男孩路》上的少年們,你又怎麼觀察不同世代的青春樣貌呢?

美麗失敗者

凌性傑:

青春中斷的詩句,能夠接續當然很好,如果無法接續,中斷也不可惜。現在,我喜歡「不可惜」勝過於「可惜」,此外也喜歡「已經」與「曾經」。

我無數次跟南海(男孩)路上的青年分享:「不要吃窩邊草、不要吃回頭草、不要自討苦吃。」因為感情裡這些最難吃的東西,我都吃過了。只是聽者藐藐,非得自己嘗過了,才終於驗證難吃是怎麼回事。一直希望,自己遭遇過的痛苦學生們可以倖免。但是再怎麼殷切叮嚀、口傳心授,經驗總得自行累積,即便有他人的生命史作為借鏡,可能還是會跟前行者犯同樣的錯。

青春不堪眷戀,每一次回頭都覺得膽戰心驚。曾經發生過的,我已經不後悔了。正在發生的,我希望可以慢慢品嘗,不管其中滋味如何。

上個世紀末,大學、研究所時期太過放肆,以為青春是拿來虛擲的,甚至拿來糟蹋也無妨。青春是一種時間感與精氣神相互融混的狀態,在那個狀態裡容易蓄電與放電。常在KTV通宵達旦地唱歌,飲食無度,笑鬧狂歡。有一回騎摩托車夜奔阿里山流星雨,清晨趕回民雄打工上課一整天,一群人沒有誰喊累。也曾呼朋引伴驅車墾丁,在無人的南灣沙灘上舉著火把跳舞。同伴想要推我入海,我說我自己來,為了不讓衣服濕掉,於是脫光衣褲縱身躍入海洋。月光照耀,浪潮起伏,我裸身奔跑,泅游,吼叫。

慶幸那時通訊不發達,手機沒有照相功能,數位相機也不普及,這些事偶爾在記憶的相紙上顯影,而且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淡遠。

最近很愛「長似少年時」這句話。這句話前面另外加上一個敘事句或表態句,可能像極了一首詩。如果青春值得珍惜,我想那是因為有用不盡的天真、果敢、熱情。

曉楓做過哪些輕狂的事嗎?有沒有為了什麼感到後悔?

石曉楓:

學生時代誰不曾上山下海,熱烈燃燒著青春之火?我曾浪遊終夜,清晨時分才潛回宿舍補眠,卻被盡責的室友們好說歹說,從床上勸到課堂。階梯教室裡因遲到而被迫坐在第一排,然後……然後在後方幾十名同學的見證下,不敵睡魔侵擾,我在老師炯炯的目視中公然全程趴睡,這成為多少年後,同窗們仍樂此不疲,以為調侃之資的老笑話。而多年後,我仍有過彷如青春重回的魔幻夏日。北海岸之夜,海濤規律地拍打,聲聲入耳,柔細的沙淹沒腳踝,我把雙足埋在裡頭,感覺像被溫暖的手輕輕撫摸著。初執教鞭的我,仍幼稚地需要學生的安慰,我們在漆黑中嗤嗤嚓嚓燃點起仙女棒、大龍炮,夜空頓時輝煌了起來。有人躺在沙灘上喟然長嘆:「這才是人生」;有人想起早逝的生命:「他是我們燦如煙火的朋友」;有人問我:「妳什麼時候會好?你不好的時候比較沒有距離感耶。」簡直重來的二十歲。

年少輕狂,每每以為放浪、恣肆、特立獨行才是瀟灑,抱著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決心,去衝決網羅、去追求所愛,換來的卻是指導教授一句嘆息式的勸勉;「世間多的是烈性女子,卻少見剛性男子哪。」前日偶然在美髮沙龍裡重聽陳綺貞〈流浪者之歌〉:「我的雙腳/太沉重的枷鎖/越不過/曾經犯的每個錯」,中心動搖,恍然有夜深忽夢少年事之感,歌者唱著「撐住我/止不住的墜落」,然而在青春年華裡,誰不曾渴望過墜落的美感呢?我們以自由、誠實為最高價值,以不羈、潦倒為光榮,然而我們對「美麗失敗者」的理解卻何其膚淺,二戰後所謂垮掉的一代,那種「beat」背後的堅實信念,我們與其相差又何止雲泥?我們只一味想做不法之徒、想挑戰單調的主流價值,行事以即興為率性,卻往往傷人且自傷。中歲之後回首,終於幡然醒悟,當年所缺乏的,正是對他人的體恤、顧惜與尊重。親愛的性傑,中夜往事一件件思及,難道你從不曾昇起這樣深深的懊惱與假想:如果當初能再沉著一些、細膩一些呢?曾經發生過的,真的能完全不後悔嗎?

我於青春有悔

凌性傑:

曉楓,我常常處於懊悔之中啊!只能儘量不要懊悔太久,那會干擾當下的生活。說也奇怪,能夠引發後悔情緒的,往往都是有意思的事。有些人常說「我於青春無悔」,這樣的狀態我難以想像。《親愛的房客》裡,莫子儀把懊悔、自責的角色詮釋得太好了,好到讓人心痛。我想,長久受困於懊悔,是一場精神災難。

我三十歲以前的心態很幼稚,美其名為青春,事實上是有點弱智。總以為做錯了什麼,大不了重新來過。《刻在你心底的名字》、《三十而已》這兩部戲,不約而同引用了這句話:「如果你給我的,跟你給別人的是一樣的,那我就不要了。」別人對我說過,我也對幾個不同的人說過類似的話,然後,說不要就不要了。還要鄭重宣告,絕對不會後悔。

我常在國文課跟學生掏心掏肺,有次不小心說了三十歲生日那天所做的事。三十歲,我心理上的青春期應該要告一段落,不能再繼續下去了。為了不再被懊悔所困,我鼓起勇氣,打了幾通電話跟自己傷害過的人道歉。我說,自己當時真的太任性、太沒分寸,現在很後悔做過那些傷人傷己的事,很對不起啊。當電話那頭淡然一笑,跟我說沒關係,我感到自己瞬間成年了,因為有了歲月感。學生聽完這件事,很直接地嘲弄我:「老師,你那天花很多電話錢喔?有沒有講到燒聲?」不無感慨地跟他們說:「希望你們的三十歲可以不用做同樣的事,可以比我更成熟。」唉,我於青春有悔。

大概是三十歲生日前後,自己的第一本詩集《解釋學的春天》出版,封存許多年少狂亂。在這本詩集裡,保留著最反叛、最有實驗意味的語言,從此之後,我再也不寫那樣的詩了。

親愛的曉楓,我在大風吹拂之日在金門遊蕩,看著高粱結實纍纍可以拿來釀酒了,想著這是你青春的棲居之地。也想著我至今最慘烈的兩次醉酒經驗,都是有你陪伴著,無比感激。感激此刻,美好的事物等待收成,有些事情可以拿來自嘲,有些事情不必再刻意解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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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性傑

天蠍座,高雄人。高雄中學、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系、中正大學中文所碩士班畢業,東華大學中文所博士班肄業。著有《男孩路》、《海誓》、《島語》、《自己的看法》等,近作為《文學少年遊:蔣勳老師教我的事》。

石曉楓

福建金門人,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系教授,因此職銜而常常幻想自己應該是被研究耽誤的創作者,真要創作時則又懶怠癖發作。著有《無窮花開──我的首爾歲月》、《臨界之旅》、《生命的浮影──跨世代散文書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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