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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第七屆聯合報文學大獎高峰對談】詹佳鑫/衝撞文字的雨林

2020第七屆聯合報文學大獎贈獎典禮暨高峰座談,向陽(左起)、楊澤、張貴興、駱以軍、張瑞芬與會座談。(圖/本報記者季相儒攝影)
2020第七屆聯合報文學大獎贈獎典禮暨高峰座談,向陽(左起)、楊澤、張貴興、駱以軍、張瑞芬與會座談。(圖/本報記者季相儒攝影)

時間:2020年9月13日14:30-17:00

地點:孫運璿科技˙人文紀念館多功能講堂

與談人:向陽、張瑞芬、張貴興、楊澤、駱以軍 (依姓氏筆畫序)

主持人:楊照

聯合報執行董事項國寧(左)頒贈聯合報文學大獎給得獎者張貴興。(圖/本報記者季相儒攝影)
聯合報執行董事項國寧(左)頒贈聯合報文學大獎給得獎者張貴興。(圖/本報記者季相儒攝影)

撥開藤蔓,踩踏濕泥,土味草腥瀰漫蒸騰,莽叢中群象野豬奔撞而來,猙獰凶猛,一路號叫未停。指揮這群野物的幕後筆手,正是台上氣定神閒的張貴興。第七屆聯合報文學大獎評審為王德威、向陽、呂正惠、周芬伶、張瑞芬、楊澤與駱以軍,經反覆評選討論,最終由張貴興拔得頭籌。

接棒:邁向巔峰的寫作隊伍

主持人楊照表示,聯合報文學大獎乃為了符應新的文藝環境,獎勵攀登寫作高峰的華文作家,持續書寫具有影響力的作品。此獎每年由七位知名學者專家組成評審團,以「主動提名」的方式,選拔出一位大獎得主,致贈獎金101萬元並舉辦高峰對談。此為《聯合報》系列文學獎之重要轉型,奠立新時代的文學里程碑。

《聯合報》執行董事項國寧致詞,孔子曾言「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聯合報》於1951年創刊,至今已邁入第69年。然而科技網路發展迅速,傳統媒體實已受到時代挑戰。因此,《聯合報》在體制上做出調整,且持續為文學園圃澆灌養分。從陳列、王定國、吳明益、陳育虹、駱以軍、劉克襄到今年張貴興,得獎隊伍從40橫跨至70年代,如萬花筒般綻放絢燦輝光。

張貴興坦言,1976年第一屆聯合報小說獎得主是位建中生,當年對此獎印象深刻,往後就如追劇般關注《聯合報》系列文學獎。「聯合報文學大獎透過七位評審各自提名表述,影響了台灣文學批評的發展走向,被提名之作家亦能藉評審觀點反視自身創作的突破與局限。」張貴興特別感謝在場的時報出版社總編輯胡金倫,過去極力協助出版與行銷包裝;再來是馬來幫眾友人:黃錦樹、高嘉謙、張錦忠、李有成、李永平,以及文學路上予以提攜的陳雨航和季季。當然,評審們的獨到觀點與聯副同仁的幕後籌畫,皆讓此獎更顯溫暖與珍貴。

實力派暴力美學

張瑞芬回憶去年台文館金典獎的複審經驗,當時努力讀完《野豬渡河》,卻遺憾未能在評審會議上替此書說一句話,「因為毫無異議通過!」身為讀者,感覺張貴興就是老老實實,忠於創作。「聯合報文學大獎表面上是鼓勵作家,然而,作家也是以畢生的寫作勞動來回饋此獎。」張貴興早年小說《伏虎》、《柯珊的兒女》尚未觸及雨林背景,直到90年代開始深入原鄉叢林,填補時光的空缺,挖探歷史的祕密。近作《野豬渡河》再現了日軍屠掠「豬芭村」的腥風血雨,字裡行間腦漿迸溢,屍肉橫疊。「這是張貴興獨特的暴力美學,讀者眼睛如塗了萬金油,閱讀時身心皆辛苦。」

張瑞芬分析道,台文館舉辦的「台灣文學金典年度大獎」,乃於一年內表彰作家一本書;「聯合報文學大獎」則拉寬視野,以代表作與三年內近作來表揚作家。兩獎南北各異,卻常發生入圍或獲獎的「重疊現象」,此乃實力派作家出線之必然。張瑞芬認為張貴興定居台灣四十多年,已是名副其實的台灣人,如同他在得獎感言中提及的隱喻「蕭邦之心」──軀歸砂拉越,心留台灣。

多稜切割,變態工匠機器

駱以軍憶起2000年,三十歲出頭,《月球姓氏》獲得開卷十大好書獎。

「我興奮衝回永和老房,跪在駱家祖先牌位前喊,我得獎了!」那樣如范進中舉的瘋狂畫面,至今仍印象鮮明。也正是2000年,張大春《城邦暴力團》、舞鶴《餘生》、朱天心《漫遊者》、李渝《金絲猿的故事》、袁哲生《秀才的手錶》紛紛出版,彷彿小說的黃金年代,熱血沸騰,開創後續光譜各異的寫作路線。而張貴興《猴杯》亦於隔年獲開卷十大好書獎,「我私自認為,《猴杯》是這些亮眼作品中的王中之王。」直到十七年後,《野豬渡河》磅礴問世,轟轟然又重掀一陣馬華旋風。

駱以軍說,閱讀張貴興《猴杯》與《野豬渡河》,讓他想起盧梭畫作〈入睡的吉普賽女人〉、〈被美洲豹攻擊的馬〉。那是一種動物與人的奇異並列,光影迷離,詭魅魔幻。在張貴興的小說中,野猴、犀鳥、大鬣蜥等動物展演了斑斕的鬃毛、羽翼與鱗片,像一部「變態工匠機器」。他能從多稜切割的視角、重層焦距與景深,召喚鱷魚衝出湍溪的流光幻影,讓字紙疊映著華麗錯落的細膩觸感。其文字又似星河浩瀚,瑰麗輝煌,在動態運轉中亦能讓讀者分辨出大熊與小熊星座,抑或單一小行星。

文化大學時期的駱以軍日夜練功,啃讀世界名著,「那時根本不知什麼是馬華文學。」《野豬渡河》不只獲得聯合報文學大獎,同時亦獲台灣文學金典年度大獎、香港紅樓夢大獎。「《野豬渡河》就像國家代表隊,也是台灣占了馬華的便宜,打敗了西西《織巢》、阿來《雲中記》,可謂實至名歸。」

面向空無,面向台灣文學史

楊澤好奇,沉潛多年的張貴興究竟在想些什麼?從他的開場致詞中,可知他其實頗關注台灣的文學獎。今天張貴興以《野豬渡河》強勢回歸,那樣帶著強烈風土感的文字,讓楊澤想起莎士比亞《馬克白》,「濃豔、噁爛且愛恨交織。」

「為何台灣人要讀馬華文學?」楊澤聊起就讀台大外文系的時光,當年來監考的助教正是寫出《拉子婦》與《吉陵春秋》的學長李永平。楊澤思索:「馬華作家是外人嗎?現在我們會把他們當外人嗎?」他指出張貴興的小說拓廣了台灣人的文化視野,書中蘊藏著「與我們交叉的歷史經驗」,頗能相互映照。

楊澤將已辭世的國家文藝獎得主李永平與小說家黃錦樹、張貴興三人,比喻為「沙漠中的三座孤峰」,但有時他們面向虛無,較難得到台灣讀者的回應。儘管如此,「不管台灣人懂不懂,他們就來了。」十七年後張貴興交出《野豬渡河》,楊澤否認「用餘生寫作」的悲愴說法,應是「下半場風雲再起」。「馬華作家不只面向空無,也是面向台灣文學史。不管讀者怎麼想,他們是如此龐然,且屢屢締造里程碑。他們知曉自己的天命,明白身為神祕鼓手,如何敲擊出動人的鼓聲。」

跨越立場,重返文學本身

向陽對馬華文學的第一印象,是當年神州詩社的溫瑞安以「武術」姿態拜訪陽明山華岡詩社。「馬華文學在台灣的重要地位,不在於馬華,而在文學本身。」向陽表示,寫得好的作家,其政治立場、族群背景並非關注的首要焦點。文學獎的篩選標準,自有評審內在的意識形態與立場影響,作品在不同審美量尺中脫穎而出,自然跨越了諸多門檻,進而成為共有的文化資產。

向陽認為,「張貴興在台灣教育台灣學子,創作的文學就是台灣文學。」他指出張貴興小說的三個觀察面向:第一,身為小說家,張貴興擁有非常敏銳的「歷史感」,這是台灣許多小說家所缺乏的。《野豬渡河》書寫原鄉大歷史,一個19歲就離鄉的學子,對家鄉歷史能有如此清晰的掌握,可見他長期下苦功。第二,其作品展演「不合理又合理的魔幻想像」,重現80年前戰亂時代下的婆羅洲砂拉越,魅力十足。第三,張貴興以文學喚醒那段不忍卒睹的歷史暴力,在時光的淘洗中,這段漸被湮滅的二戰故事重返舞台,作為一種紀念、憑弔或警示,斑駁的記憶因而接近永恆。

胎疤女孩,父輩視野

張貴興分享《野豬渡河》的創作歷程:生於1956年、二戰後第11年的他,因故鄉美里省豬芭村生產石油,成為兵家必爭之地,戰爭遺跡隨處可見。張就讀的小學與國中鄰近機場,二戰時受聯軍轟炸,藏留許多未爆彈。「常常課上一半,就聽到劇烈引爆聲。我們蹲在桌下,摀耳朵,閉眼睛,嘴巴張開。天花板的油漆和水泥塊剝落,粉筆驚嚇彈到地上。」

1963年,汶萊共產組織人民黨發動政變,隨即受到英國軍方壓制。「當年我六歲,英國戰機會飛進雨林追殺共產黨。我常在這些軍隊駐紮處蹓躂,時不時窺探窗外,想一睹槍戰現場。」儘管如此,張貴興強調腦中並無任何戰爭記憶,「有時連想像也很困難」,相關戰事軼聞仍由父親轉述得知。

1941年太平洋戰爭爆發,日軍侵略南洋,「我父親那時20歲,國中九年級;母親16歲,小學六年級。40年代的婆羅洲孩子有書可念已屬難得,超齡入學更是常態。」張貴興談起一段父親相親的往事:媒婆找來一位長髮披肩,遮住半邊臉且只露出一隻眼睛的女孩,兩人於七月相遇。南洋的七月是旱季,常颳起強勁灼熱的西南風。風吹亂女孩長髮,露出被遮掩的另一半臉──一大塊墨綠色胎疤。「父親當時震驚不已,就如貞子現身,空靈變靈異,愛的迫降變成七月怪談。」張貴興說,《野豬渡河》裡也有位胎疤女孩,後來被日本人抓去當慰安婦,其原型正是這位與父親相親的少女。

戰爭期間,日軍急需人力支援建設,「有次日本人扛著棍棒追找父親,情急之下,父親奔逃至養豬場,甚至慌張潛入池塘躲避。」回顧已出版的小說,張貴興坦言,故事情節大多出自父親與祖父那一代的視野。而書寫、重建戰爭記憶的意義何在?他引石黑一雄的話說:「戰爭沒有贏家。否認戰爭暴行,就是自我欺騙。透過戰爭的相關描寫,我們能察覺歷史是如何殘酷的嘲弄人類。」

提著燈籠,而非火焰槍

張貴興補充,日本侵華戰爭爆發時,日方派出另類「筆部隊」。他們拿著筆,前往戰場大書君皇的英明勇敢,進行「思想宣傳戰」,藉此美化殘忍暴行。當時筆部隊中有位「良心」的石川達三,出版《活著的士兵》,描寫1937年南京大屠殺,揭露日方黑暗面,隨即被抓捕,相關文稿亦遭焚毀。張貴興亦舉1955年寫出《時間》的堀田善衛,小說以第一人稱日記體,重現日軍在南京大屠殺中的姦淫掠奪,當時引發日本國內極大反彈。此事讓張貴興聯想到2017年,村上春樹《刺殺騎士團長》亦提及日軍於該事件中屠戮40萬人,引發日本右翼抵制村上春樹之運動。

張貴興直言,日本保守社會對待戰爭的態度並無明顯改變。他推薦高野和明《人類滅絕》一書,小說以非洲種族屠殺帶出反思:「人類是唯一會對同類進行大屠殺的生物。人性就是殘暴性,地球史上曾出現的猿人和尼安德塔人,都被智人滅絕了。」張貴興比喻,面對這些不堪的過去,作家像提著一盞燈籠去揭發真相。「我們是提著燈籠,而非火焰槍。小說並非要去屠殺或焚毀什麼,而是更細膩地發現或重建歷史現場。」

從小說轉回現實人生,張貴興回應評審與讀者疑惑,坦承出版停滯的那段時光,正是投入高中英文教育的忙碌期。「教學、備課、行政,擔任導師處理學生問題……回家早已身心俱疲,只能閱讀和寫日記,自己也感覺慚愧。」「《野豬渡河》從2016年底開始動筆,其實只花一年半即完成。作家就是持續專注的讀與寫,排除干擾,因此我都避免出席座談與會議。文學即是創作當下。」

從《群象》、《猴杯》到《野豬渡河》,動物意象前承且後繼。雷轟電閃,蟲竄獸鳴,張貴興以黏肉帶骨的文字衝撞雨林,引領讀者渡過一重又一重寓言與史詩合流交匯的熱帶魔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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