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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2000年代之9】陳柏言/小說的準備

2008年,陳柏言以〈宅〉獲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新詩優選,在鳳中受訪。(圖/陳柏言提供)
2008年,陳柏言以〈宅〉獲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新詩優選,在鳳中受訪。(圖/陳柏言提供)

高三學測推甄,

我在志願表上只填「政大中文

系」一項,簡直忠貞不貳。

與我相當要好的英文老師,

還在課上對我呼告:

「陳柏言,你只甘心於此嗎?」

當然甘心啊。我在心底大喊。

上台北面試時,

我便深深愛上了那座山林。

我預感那籠罩著雲霧的山,

除了將考驗我四年的腳程,

必會帶來更多的東西……

我們的兩千年,是以物質去記憶的。那一年,爸終於換了休旅車,把他開了二十年老是故障排臭氣的舊福斯取代掉。我們仍住鳳山,只是終於從「漢慶街」搬到「凱旋路」,從老舊公寓社區,住進台糖農地開發的新大樓。媽常說,換房是孤注一擲,但就算要背負大筆貸款也要換;她總感覺,若繼續住舊家,我們一家子會被全部拖垮。比方深夜返家的父親,常因找不到車位,大生悶氣;狹窄的空間(我和弟弟共享一間房,還得睡上下鋪),也逐漸容不下我們長大的身體。媽媽連夜提著板凳排號碼牌,在夏日的滂沱大雨中搶訂預售屋;她還去學看設計圖,自己規畫「家」的模樣。她常帶我和只差一歲的弟在課後去看新房,帶幾罐超商飲料請工人們喝。美其名關心,其實就是「監工」。她鎮日在管線曝露的水泥隔間來回走動,還要裝得兇悍精明一些;而我和弟各捧一個便當,席地而坐,聽她意氣昂揚的指指點點:「這個以後是哥哥的房間,這裡會釘書櫃;這個以後是弟弟的,床頭可以給你放皮卡丘……」

我有時會想,我的兩千年,其實是從一個孟母三遷的故事開始的──母親的教育,總是空間的教育。她原來在恆春的國光客運服務,婚後上高雄定居,在大統百貨公司當起賣皮鞋小姐。大統1995年燒掉以後,正值我和弟幼稚園的年歲。等到我們升小學,生活上軌道,她才在福康市場頂了一間店,專賣女裝。印象裡,媽很會和顧客「搏感情」,那家店生意不錯,可惜開不長久。2001年才實施周休二日,我和弟常常只上半天課,周六也得去學校。若爸爸沒排休,媽媽就得疲於接送。店門開沒多久就要拉下來,還要放我們兩個小孩在店裡打鬧。那短短幾年的「菜市場時光」,至今我仍記得:陰晦的棚架,肉塊與菜葉交混的刺鼻腥香,突然從排水孔竄出的大老鼠……我和弟會蜷縮在那巨大的衣物和模特兒之間,玩捉迷藏,偶爾也像老鼠,衝出來驚嚇到訪的顧客。還有一次,把一個阿姨嚇到跌倒,媽還給她一筆錢去收驚。回想起來,媽媽第一次創業就失敗,真的不太意外。

2000年代初期,我小五、小六的年歲。那時好像什麼都是慢的,畫面的解析度也不高,就好像家家戶戶的網路仍是「撥接」(前陣子和小一點的學弟妹聊天,驚駭發現他們對「撥接」的認識,竟來自吳卓源的歌)。我有個非常要好的國小同學──姑且叫她H吧──住在海洋里。我和另一個朋友Y,常在周末騎腳踏車去她家玩。H的父親是藝術家,留了很長的鬍子和頭髮;家裡還擺放著各種裸女木雕與油畫。H也是我們班上,第一個買到正版周杰倫唱片的人。我常會去H家聽音樂。並不是用什麼高端音響,就只是趴在冰冰涼涼的地上,圍著一小小的CD-PLAYER聽歌,看著歌詞本哼唱。那時,小學男生最得心應手的主打歌,不是「我的麻吉抵堆?抵家!抵家!」就是〈忍者〉或〈雙節棍〉,習武之人切記,喝喝哈嘻。但和女生在一起,就要入境隨俗,聽蕭亞軒或S.H.E。有一陣子,走到哪裡都是〈愛的主打歌〉或〈美麗新世界〉,走到哪裡都有人在爭辯「你最喜歡S、H、E哪個團員」的遊戲。那時,蔡依林的《看我七十二變》正紅,我們都好愛〈布拉格廣場〉和〈假面的告白〉。聽說〈說愛你〉錄到鬼的聲音,我們便奢侈耗費一整個下午,反覆播送。事實上,我們根本沒什麼膽子,但好愛幹一些會嚇壞自己的事。譬如那時還很流行在「百視達」租片,我們就喜歡租鬼片。有次看《七夜怪談》,電話鈴聲忽然大響。彼此面面相覷,沒人敢去接。

除了聽音樂,看電影,我去H家還常玩自創的「黃金傳奇」。那原是曾國城主持的綜藝節目,說白點就是包裝成「尋寶冒險」的遊戲挑戰。我們會利用極其有限的物質資源,打造關卡,想像自己是個冒險家。比方說,要從混亂的儲藏室找出一截直笛,或者在地下室打開一盞藏匿的小燈。小學六年級,H的座位移到我隔壁。那已是畢業前的一個月,吃午餐時,H說她在班上有個喜歡很久很久的人。她畫了一幅人像,一個男生戴著眼鏡。我隱約猜出,她說的就是我,但我裝傻猜不到,硬是把班上男生的名單講過一輪。睡午覺前,我仰躺課桌上,她則把兩張椅子併攏,看著我,眼睛很亮。我不斷追問:「到底是誰?」她終於像是不耐煩的說:「就是你啦。」我哈哈哈尬笑,翻過身去,看著天花板的電風扇,睡著了。一覺起來當作沒有這回事。真的是好惡劣的小孩。很奇怪,我們後來還是朋友。念國高中時,節日還會互送禮物卡片,唱歌,去新堀江玩。後來才慢慢淡掉,終於斷了聯繫。

小五那年,我突然迷上了看書。家管甚不嚴的我,當然沒有「讀書好棒棒」的觀念,也沒有人教我要讀什麼,怎麼讀。已記不清楚是什麼契機,就好像腦中被誰安裝了天線,可以開始接收宇宙訊號了。我把家裡能找到的書都讀過一輪,包括媽在文化中心曬書節撿到一套「地球出版社」出的文學經典讀本,還有她在文青時期添購,滿滿雞湯感的散文集。前陣子,為了確認一筆資料,翻讀中小學的作文簿。發現毫無慧根的我的閱讀心得,寫的竟是林清玄的《溫一壺月光下酒》和星雲法師的《一池落花兩樣情》。

那時,媽媽不知如何打聽到,朋友J家裡有一整套的金庸小說,便帶著求讀若渴的我到她家「取經」。J的丈夫是做建築的,自己蓋了一幢透天厝,很氣派,還規畫一間專放書本的書房。可惜孩子們對籃球和電動更有興趣,那滿滿架上的書遂淪為裝飾品,蒙一層灰。J很爽快的答應,反正書放著也不會生利息,要我們不用客氣,整套搬去就是。我先拿了《天龍八部》,連夜看完。真猶如小說裡的虛竹段譽真氣灌頂,臉漲紅,古怪的暈眩感。說不清楚那感覺,但就是明白:「這和我以前看的那些不一樣。」彷彿睜開了另一隻眼,看見不同的世界。武俠小說中葷素不忌,往往有大量十八禁情節。《天龍八部》尤其荒唐,各種春藥啊迷姦啊,乃至於石屋冰庫等奇妙的野戰場景,疑似近親亂倫的情節。對於只有小學五年級的我是否造成什麼不良影響,已說不準,但那確是我第一次感受「虛構」文類的威力。媽媽定時帶我去J家取書,小五還沒念完,整套金庸小說就先讀完了。而後,還一口氣在她家借了附有精美插圖的《封神演義》,《鏡花緣》,乃至於《約翰.克利斯朵夫》等大部頭小說。那恐怕是我此生書讀得最勤奮的時代了。

一直去J家借書也不是辦法,在我看完金庸以後,媽就常帶我和弟,三貼去前鎮圖書館借書。一開始,我當然常往金庸那櫃跑,借了一堆《金庸小說中的浪漫愛情》,《金庸作品中的武術與食物》之類通俗解說書。而後,又根據索書號,繼續擴展武俠世界的地圖。譬如古龍的小說,亦是前少年的重要記憶。古龍不同金庸,沒有那麼正襟危坐,帥氣與中二的台詞伴我度過小學畢業的暑假。而至今讓我難忘的,都是些不那麼知名的作品,譬如《白玉老虎》、《吸血蛾》、《斷魂鉤》等。除了買參考書,我幾乎沒有逛書店的記憶,唯一有印象的,是有次陪爸媽去高雄的85大樓周邊逛書展。我在浩瀚書海裡選中的,是梁羽生的《廣陵劍》四冊。那套書對我而言是一個巨大的童年陰影,因為讀到最後,主角竟真的死了。那主角名叫「陳石星」,多年後我寫小說,也塑造了一個人物「陳時星」。我讓他在字裡行間繼續行走,生活,或許是為了彌補年少閱讀時的遺憾。

2007年,陳柏言(右一)與同學在旗津。(圖/陳柏言提供)
2007年,陳柏言(右一)與同學在旗津。(圖/陳柏言提供)

上國中前,我曾主動要求,上過兩年作文班。相比其他同學先修數學理化,媽竟同意讓我去補基測不會考的作文。她的閨密們紛紛勸退,「浪費錢,上作文要幹嘛?」我媽總是說:「他開心就好。」以後見之明來說,我媽真算是誤打誤撞的超前部署。我的作文老師名叫酈時洲,是一位可愛作家大叔,曾出版過好些本兒少小說。小六將畢業時,老師送我一本他寫的小說《我們的故事》。還記得,那小說採短篇連作手法,描述一群小學生從初入學到畢業發生的種種故事。閱讀那書,彷彿前少年的巡禮,也是我第一次知曉「小說不一定要從頭寫到尾,也可以從分頭進擊」。酈老師教法很自由,也多變。有次還帶我們去路上採摘草葉,神農氏那樣,考察植物病理和學名,並把葉脈拓印在作文簿上,寫一則短文。他說過一則關於寫作的譬喻,至今我仍記得:寫文章要像經營餐廳。厲害的餐廳會有主打和旁襯的菜色,不可能樣樣精通。

國中和高中的生活則是一片荒原。只是日復一日,把自己規範成普通的考生。我的小說〈請勿在此吸菸〉,就曾試圖捕捉那一段渾沌的日子。偶爾遇見那篇小說的讀者,他們總是熱情地說,在成長過程中也有過相似的經驗。我總是笑笑,不想負責:「虛構是小說家最基本的能力。」不過,前陣子我讀到一篇教育學論文,竟以〈請勿在此吸菸〉作為台灣「校園宰制與抗衡」的案例。那位學者非常認真,還以小說主角觀看《危險心靈》和《台灣霹靂火》,來定錨小說的年分。似乎如何以虛構匿逃,總會留下一些現實的跡證。

高三學測推甄,我在志願表上只填「政大中文系」一項,簡直忠貞不貳。與我相當要好的英文老師,還在課上對我呼告:「陳柏言,你只甘心於此嗎?」當然甘心啊。我在心底大喊。上台北面試時,我便深深愛上了那座山林。我預感那籠罩著雲霧的山,除了將考驗我四年的腳程,必會帶來更多的東西。

陳柏言(左)和熊一蘋在枋寮。(圖/陳柏言提供)
陳柏言(左)和熊一蘋在枋寮。(圖/陳柏言提供)

2009升上大學,那是我的「學習時代」,卻常常不在課堂。初入學我便加入長廊詩社,彥如學姊擔任社長,而達陽,啟余,文琪等大學長都還在政大,時常能在社團捕捉野生的他們。我好懷念那些論詩的夜晚。而後,我和幾個要好的朋友,創立了小小的讀書會,名曰「輕痰」。組成份子除了同系同學,我還拉了經濟系室友W(我們都叫他「文青」,乃至於忘了他的真名)加入。他為我們導讀了他深愛的《蒙馬特遺書》。同一年,熊一蘋〈土地神一日〉在校內文學獎因奇怪的評審意見落選,卻在殿堂級的「林榮三文學獎」獲獎。那年我們才十九歲。「輕痰」歡呼慶祝,還報團去《自由時報》觀光,毫不掩飾的少年得志。〈土地神一日〉寫及一尊流浪的神,我常想那有時也是某種文學的命運。

那時,我還沒意識到,自己也將寫起小說。寫作的契機,源於「輕痰」,設定「牙齒」為主題的創作討論會。身為會長,擔心稿件太少,我決定也要寫一篇小說湊數。那萬把字的小說〈牙祭〉,我奢華寫了快半年。我總是把那WORD檔縮在螢幕下方,每天期待著它的誕生。我並不清楚,我已準備好要寫小說了。我只知道,下課後要趕快回到宿舍,回到書桌前,安安靜靜地把它寫下來。

2008年,陳柏言(右)和白先勇合照。(圖/陳柏言提供)
2008年,陳柏言(右)和白先勇合照。(圖/陳柏言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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